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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依然漫长而艰险 扬州城外的 ...

  •   扬州城外的运河码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吞吐着浑浊的河水。雾气浓得化不开,与船舱里渗出的煤烟、岸上堆积货物散发的湿腐气混在一起,黏腻地笼罩着一切。远处城墙上巡更的梆子声,被水波和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更添几分诡秘。
      “隆昌号”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泊在一长溜货船中间,与周遭那些吃水更浅、船身更破的船只并无二致。但沈玉书伏在码头栈桥下一处被废弃的缆桩阴影里,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了它。他身边,四名影卫如同泥塑木雕,与黑暗融为一体。
      船身微微晃动,底舱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木板的声响,还有压抑的交谈声。守夜的船工抱着膀子,在船头缩成一团打盹,只有一盏气死风灯在桅杆上晃晃悠悠,投下昏黄暗淡的光晕。
      时辰到了。
      沈玉书做了个手势。两名影卫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只激起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朝着“隆昌号”的船尾潜去。另一名影卫则留在原地警戒。沈玉书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忍着腰肋处因长时间潜伏和河水湿冷而加剧的闷痛,从缆桩后闪出,如同狸猫般沿着栈桥边缘,迅速靠近“隆昌号”船舷。
      船上值夜的船工似乎被水声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朝河面张望。就在他视线移开的刹那,沈玉书已纵身跃起,单手在湿滑的船舷上一搭,借力翻上甲板,落地无声,随即闪入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
      几乎同时,船尾传来两声极其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落水的“噗通”声——守在那里的两名船工已被解决。下水的两名影卫也悄然攀上船尾,对沈玉书打了个手势,示意船尾已控制。
      沈玉书点头,目标明确,直奔底舱入口。入口盖板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和更清晰的交谈声,似乎有两人在低声争执。
      “……妈的,这鬼天气,潮得骨头缝都疼。高公公也忒小心了,这点东西,至于让咱们连夜跑这一趟?”
      “你懂个屁!林秃子(指林如海)那鼻子比狗还灵,再不送走,等着被一锅端?少废话,盯紧了,天亮前必须离港。”
      沈玉书对身后影卫做了个“下”的手势,随即猛地掀开盖板,身形如电,直扑而下!两名影卫紧随其后。
      底舱狭窄,堆满了麻袋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股奇异的、类似樟脑的香气。两名看守正围着一个小火炉取暖,猝不及防,见有人闯入,惊骇之下,一人伸手去抓靠在墙边的刀,另一人张嘴欲喊——
      寒光乍现!沈玉书手中软剑如同毒蛇吐信,瞬间点中那抓刀之人的手腕,那人惨呼一声,钢刀“当啷”落地。另一名影卫已欺身而上,一记手刀狠狠劈在欲喊之人的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便软倒在地。
      “别杀我!好汉饶命!”被点中手腕的看守脸色惨白,捂着手腕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沈玉书剑尖抵住他咽喉,声音冰冷如铁:“说,高禄让你们送的是什么?送往何处?交给谁?”
      “是……是几箱账册,还有些……绸缎样品……”看守哆嗦着,眼神闪烁。
      “账册?”沈玉书手腕微动,剑尖刺破皮肤,一丝血线渗出,“什么账册?说清楚!”
      “是……是织造局这几年贡品采办的……明细账,还有……还有与北边严老爷往来的私账……”看守痛得龇牙咧嘴,不敢再隐瞒,“高公公吩咐,送到通州码头,自有人接应,凭……凭一个‘川’字木牌为信。”
      “川”字木牌!果然与码头上那个记号有关!
      “接应人是谁?”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高公公只说,见牌交货,不问来历。”
      “东西在哪?”
      看守颤抖着手指向角落几个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以铁条箍紧的木箱。
      沈玉书示意影卫上前查看。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果然整齐码放着一册册账本,翻开几页,皆是织造局采办“雀金裘”、“火浣布”等物的记录,数量、金额、经手人清晰在列,其中不少笔迹与高禄的私章相符。另一个较小的箱子里,则是一些书信,封皮上空无一字,但看纸质与墨色,与之前在撷芳园密室发现的那几封“玄鸟”来信极为相似!
      找到了!苏杭织造局勾结北地皇商,盗卖贡品,中饱私囊,乃至可能涉及私盐的铁证!还有“玄鸟”与高禄、钱四海等人往来的直接书信!
      沈玉书心中一定,但神色丝毫未松。他迅速翻看那些书信,果然在其中一封的末尾,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缺月三血印旁,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朱砂勾勒的飞鸟侧影印记,鸟喙如钩,形态与雾灵山青鸟指环、刘府那件青玉莲纹笔洗上的纹样,隐隐呼应!
      是“玄鸟”的私印!虽然依旧无法直接指向其具体身份,但这印记的出现,无疑将这些分散的线索——江南贪墨、私盐、北地皇商、宫中太监、瑞王府——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必须立刻将这些东西带走!
      “全部搬走!”沈玉书下令。影卫们立刻动手,将几个箱子迅速搬出底舱。那看守已被打晕捆好,与另一人丢在一起。
      “大人,船上的其他船工……”一名影卫低声请示。
      “弄晕,丢下船,让他们顺水漂下去,制造落水假象。”沈玉书当机立断,“动作快,天快亮了。”
      影卫领命而去。片刻功夫,船上其余五六名昏睡的船工被尽数扔下运河,扑通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沈玉书与影卫们将箱子搬到栈桥上早已准备好的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上,用茅草遮盖严实。
      就在他们准备驾车离开时,异变突生!
      码头另一侧,原本寂静的货堆后,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冷硬的面孔,和出鞘的、寒光闪闪的兵刃!为首一人,身形瘦高,眼神阴鸷,正是前几日在栖霞山庄外监视时,险些被韩昭手下跟踪的那个青衣人!他身边,站着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作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是那位严皇商!
      他们竟然早埋伏在此!是守株待兔,还是走漏了风声?
      “沈大人,恭候多时了。”青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高公公的货,你也敢动?胆子不小。”
      严皇商也冷冷一笑:“本想着借林如海的手,让你这漏网之鱼多蹦跶几日,没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新账旧账,今日一并了结!”
      话音未落,他身后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已扇形散开,封死了沈玉书几人所有退路,刀光映着火把,杀气腾腾。
      沈玉书心中凛然。对方人数远超己方,且显然是有备而来,武功不俗。硬拼绝无胜算。他目光扫过身后运河,和那辆载着证据的骡车。
      “东西留下,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青衣人一步步逼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泛着幽蓝光泽的峨眉刺,显然淬了剧毒。
      沈玉书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中软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伤势与体力严重透支的反应。他低声对身边影卫道:“我拖住他们,你们驾车,从西面缺口冲出去,能走一个是一个,东西必须送到!”
      “大人!”影卫低呼,眼中闪过决绝,“属下等誓死护您……”
      “这是命令!”沈玉书厉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东西比命重要!”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运河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嘹亮的号角声!声音迅速逼近,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竟有不下百骑,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朝着码头疾驰而来!当先一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赫然是一个“林”字!
      是林如海!他竟然亲自带兵来了!
      青衣人和严皇商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林如海会来得如此之快,且带了这么多兵马!
      “按察使司办案!闲杂人等退开!”一声中气十足的厉喝传来,正是林如海的声音。他一身官服,端坐马上,面色沉凝,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码头上的对峙双方,尤其在看到沈玉书和那辆骡车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林大人来得正好!”严皇商反应极快,抢先一步,指着沈玉书喝道,“此人乃朝廷通缉要犯沈玉书!竟敢在此劫掠官船,杀人越货!还请林大人速速将其拿下!”
      林如海目光转向沈玉书,眼神复杂,并未立刻下令拿人,而是沉声问:“沈玉书,你有何话说?”
      沈玉书强撑着站直身体,迎着林如海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林大人,下官并非劫掠,而是查案。骡车之上,乃是江宁织造局督办太监高禄,勾结北地奸商,盗卖贡品,贪墨国帑,乃至涉嫌走私禁物的铁证!人证物证俱在,请林大人明察!”
      “你血口喷人!”严皇商厉声道,“分明是你这钦犯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
      “是否构陷,一查便知。”林如海不再犹豫,挥手道,“来人,将双方暂且看管,骡车上的东西,全部封存,带回按察使司,本官要亲自查验!”
      “林大人!”青衣人踏前一步,眼中凶光闪烁,“此人乃钦犯,证据岂可轻信?高公公那边……”
      “本官行事,自有法度!”林如海断然打断,目光锐利地看向青衣人,“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青衣人语塞。严皇商连忙道:“这是本商号的护卫,护送货船至此……”
      “既与本案无关,便请退开!”林如海不再给他分辩的机会,示意兵士上前。
      眼看兵士围拢过来,青衣人与严皇商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知今日事已难为。硬抗林如海的官兵,无异于造反。
      “我们走!”严皇商咬牙低喝,狠狠瞪了沈玉书一眼,带着手下和青衣人,迅速退入码头阴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林如海并未下令追赶,只是命人严密看守现场,并将沈玉书“请”上另一辆马车,连同那辆载着证据的骡车,在一队精干兵卒的押送下,朝着江宁城方向而去。
      沈玉书坐在马车中,靠着车壁,缓缓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腰间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
      林如海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是韩昭那边“风声”放出的效果,还是这位林副使自己嗅到了不寻常?无论如何,证据暂时保住了,也交到了相对“中立”且有权力的林如海手中。
      接下来,就看这位以“刚直”闻名的林副使,是否有足够的胆魄和智慧,在江宁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撕开一道口子,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马车辘辘,碾过扬州城外的官道。东方天际,第一缕晨曦刺破了浓重的雾霭,将天地万物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黑夜即将过去,但黎明之后,是否就是晴天?沈玉书不知道。他只知道,手中的剑,心中的火,仍未熄灭。而通往最终真相与清算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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