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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水已搅浑 京城的天, ...

  •   京城的天,似乎总蒙着一层洗不净的铅灰色。沈玉书在柳条巷那间简陋却安全的小院里,昏睡了整整三天。雀嬷嬷的药,苏棠寸步不离的守候,加上他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韧劲,终于将他在鬼门关前拖了回来。醒来时,依旧是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但眼神里那簇属于沈玉书的、冰冷的火焰,已然重新点燃,在深陷的眼窝里幽幽跳跃。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伤势,而是要纸笔。苏棠将纸笔递给他,看着他以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写下几行字,封入一枚小小的蜡丸,交给一直守在院中的韩昭。
      “送去给‘雀羽’。”沈玉书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告诉他,我已入京,证据在手,需面圣。让他……相机行事。”
      韩昭领命而去,身影很快融入京城清晨湿冷的雾气中。
      “雀羽”是谁,苏棠依旧不知。但看沈玉书郑重的神色,必是他在京中埋得最深、也最关键的棋子。如今,这枚棋子,也要动了。
      接下来是更为煎熬的等待。小院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只有雀嬷嬷每日外出采买食物药材,带回些街面上的零碎消息。周世安、钱四海下狱的消息在京中已传开,但被有意无意地淡化,只说贪墨,语焉不详。关于沈玉书的流言更是五花八门,有说他已畏罪潜逃,有说他被秘密处决,也有说他是被人构陷,正在某处养伤,等待时机。真真假假,搅动一池浑水。
      沈玉书对此不置一词,只是每日按时喝药,在苏棠的搀扶下,于狭小的院中慢慢走动,活动僵硬的手脚。他的伤在雀嬷嬷的精心调理下,以缓慢却稳定的速度恢复着,脸色渐渐有了一丝人色,只是腰背依旧无法挺直太久,咳嗽也未完全止住。
      第七日,韩昭带回了一个用火漆密封的小竹筒。沈玉书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寥寥数字:
      “圣体欠安,朝会已辍三日。瑞王奉旨,协理部分机务。宫中耳目,暂难通达。待机。”
      圣体欠安!瑞王协理机务!
      沈玉书捏着纸条,指节微微泛白。皇帝病了,而且看样子病得不轻,连朝会都停了。瑞王,那位传闻中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王爷,竟在此时“奉旨协理机务”?是巧合,还是……“玄鸟”终于要借着这个机会,走到台前,甚至,更进一步?
      “宫中耳目暂难通达”,意味着他们暂时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将证据直接递到御前。而瑞王协理机务,则很可能控制了内外消息的传递。他们此刻进京,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是一张被对手部分掌控的罗网。
      “大人,怎么办?”韩昭低声问,脸色凝重。
      沈玉书沉默片刻,将纸条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等。”
      “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打破眼下僵局,将事情闹大,大到任何人都无法一手遮天的机会。”沈玉书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瑞王协理机务,看似权势熏天,却也意味着,他站到了明处,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他越是想压,破绽可能越大。”
      他顿了顿,看向苏棠:“承平伯府那边,近日可有异动?”
      苏棠摇头:“雀嬷嬷打听过,伯府一切如常,父亲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牵连。”这让她稍感安慰,却又隐隐不安。父亲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你父亲是聪明人。”沈玉书淡淡道,“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但若局势有变,他未必不会成为破局的关键。”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雀嬷嬷开了门,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闪身进来,对沈玉书躬身一礼,低声道:“大人,有消息。明日午时,瑞王府长史,会代王爷去城西‘大悲寺’进香,为陛下祈福。”
      瑞王府长史?代瑞王进香?
      沈玉书眼中精光一闪:“消息确凿?”
      “确凿。王府采办已提前去寺中打点,护卫也已安排。进香之后,长史会在寺中禅院稍作歇息,用些素斋。”
      大悲寺,京城名刹,香火鼎盛,明日又是十五,进香的百姓必定极多。鱼龙混杂,正是制造“意外”、传递消息、甚至……制造混乱的绝佳场所!
      “韩昭,”沈玉书看向他,“我们手中,可有能模仿瑞王府笔迹,或能弄到王府空白信笺之人?”
      韩昭略一思索:“有一人,是早年‘雀羽’安插的暗桩,擅临摹,如今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裱画铺子做学徒。王府用笺,虽难,但并非绝无可能,需些时间。”
      “让他尽力一试。我需要一封以瑞王口吻,写给江宁按察使司林如海林大人的‘密信’,内容嘛……”沈玉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写,感谢林大人于江宁案中‘秉公办理’,‘处置得力’,使‘某些不安分的爪子’得以剪除,并暗示,京中之事,‘王爷’自有计较,让林大人‘稍安勿躁’,‘静候佳音’。落款,用瑞王私印的仿印。”
      苏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伪造瑞王信件,坐实他与江宁案、与打压沈玉书的关联!还要将这伪造的信,“送”到林如海手中?林如海会信吗?
      “林大人刚直,但并非迂腐。”沈玉书似乎看出她的疑虑,“他手握部分证据,对瑞王府早有怀疑,只是苦无实证。此信真伪难辨,但只要到了他手中,以他的性子,必会追查。哪怕最终证明是假,也足以在瑞王府与按察使司之间,埋下一根刺,搅动朝局。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深邃,“我要让这封信的‘存在’,被该知道的人知道。”
      借刀杀人,打草惊蛇,火上浇油!苏棠明白了沈玉书的意图。他要将水彻底搅浑,逼躲在幕后的“玄鸟”和其党羽主动跳出来,在混乱中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
      “那这信,如何‘送’到林大人手中,又如何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韩昭问。
      “大悲寺。”沈玉书吐出三个字,“明日进香,人群熙攘。找一个机灵的生面孔,扮作偷儿,在人群中故意冲撞瑞王府长史的车驾仪仗,制造混乱。混乱中,将这份‘密信’,‘不慎’遗落在地,务必要让王府护卫或长史本人‘恰好’看到信皮上的字迹和落款印记,但又来不及捡回,被其他人捡走,最终辗转……‘流落’到林大人手中。具体细节,你与雀嬷嬷安排,务必自然,不能留下任何我们这边的痕迹。”
      “是!”韩昭眼中闪过钦佩,领命而去。
      “那我们呢?”苏棠问。
      “我们?”沈玉书看向她,眼神复杂,“明日,我们也去大悲寺。”
      “什么?”苏棠一惊,“你的伤……”
      “不妨事。雀嬷嬷的易容术,足以让我们改头换面。”沈玉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有些戏,需得亲眼看着,才知如何唱下去。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位瑞王府的长史,究竟是何等人物。”
      计划就此定下。雀嬷嬷翻出压箱底的易容家什,在苏棠和沈玉书脸上涂涂抹抹,又换上早已备好的、最普通的粗布衣衫。不过半个时辰,镜中便出现了一对面色黧黑、容貌寻常、带着几分愁苦的乡下中年夫妇,与原先的样貌判若两人。沈玉书甚至用特殊药水改变了眼珠的颜色,使其显得浑浊无神。
      是夜,沈玉书早早歇下,养精蓄锐。苏棠却辗转难眠。明日,又将是一场生死博弈。他们如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大悲寺果然人山人海,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香烟缭绕,钟磬悠扬。沈玉书与苏棠扮作的“夫妇”,挽着个装着香烛的破篮子,混在人群中,慢慢朝着山门挪动。沈玉书脚步虚浮,大半重量倚在苏棠身上,呼吸因拥挤和久行而略显急促。苏棠小心搀扶着他,目光却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搜寻。
      约莫午时将至,山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一队身着王府护卫服色、手持仪仗的壮汉开道,随后是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轿帘低垂,缓缓而来。轿旁跟着几名青衣小帽的随从,其中一个面白微须、眼神精明、约莫四十来岁的文士,想必就是那位瑞王府长史了。
      队伍行至山门前,长史下轿,在护卫簇拥下,迈步进入寺中。香客们纷纷避让,议论纷纷。
      沈玉书与苏棠随着人流,也慢慢挪进寺内。大雄宝殿前,更是人声鼎沸。长史正在殿前上香,神情肃穆。护卫们警惕地围成一圈。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一阵骚乱!一个矮小精瘦、穿着破烂的汉子,似乎被人推搡,一个趔趄,猛地撞向一名王府护卫!
      “哎哟!没长眼啊!”那汉子尖叫一声,与护卫撞作一团,手中一个脏兮兮的布包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刚上完香、转身欲走的长史脚边!
      布包散开,里面几枚铜钱和几个干硬的窝头滚落出来,同时滚出的,还有一个未曾封口、露出半截信笺的普通信封!
      信封飘落在地,正面朝上。距离最近的几名护卫和那长史,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只见信封上,赫然写着“江宁按察使司林如海大人亲启”,落款处,一个殷红的、形制特殊的印章印记,虽只看清一角,但那独特的缺月轮廓和侧影飞鸟的纹样,却让那长史瞳孔骤然收缩!
      是王爷的私印!他绝不会认错!
      “拿下!”长史脸色剧变,厉声喝道。
      然而,那撞人的汉子早已如同泥鳅般钻入人群,瞬间不见踪影。几名护卫扑过去,只抓到了那个空空如也的布包和散落的窝头铜钱。那封信,却被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傻头傻脑的乡下老汉,顺手捡了起来,好奇地翻看着。
      “信!那封信!”长史指向那老汉,声音都变了调。
      老汉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手一抖,信又飘落在地,被人群无数只脚踩来踏去。等护卫好不容易挤过去捡起时,信封早已污损不堪,里面的信纸也被踩得皱成一团,字迹模糊。
      长史抢过信,迅速扫了一眼内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都颤抖起来。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狠狠扫过周围茫然、好奇、惊恐的香客面孔,仿佛要从中揪出那个胆大包天的“贼人”。
      乱了,全乱了。王府护卫如临大敌,开始粗暴地驱赶人群,搜查可疑之人,引来一片哭喊和骂声。长史在护卫的团团保护下,再也无心进香,匆匆上轿,如同丧家之犬般,飞速离开了大悲寺,连原本计划的禅院歇息都顾不上了。
      沈玉书与苏棠站在人群中,冷眼旁观着这场由他们亲手导演的混乱。看着那长史仓皇离去的背影,看着那封被踩踏污损、却已成功“亮相”的伪信,沈玉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水已搅浑,蛇已受惊。接下来,就看这条受惊的蛇,会如何反应,又会将多少隐藏在洞中的同伙,暴露出来了。
      夕阳西下,将大悲寺金色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沈玉书与苏棠随着散去的人流,悄然离开了这座刚刚见证了一场无声惊雷的寺庙,重新没入京城庞杂的街巷,如同两滴水,消失在人海。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这伪信落地、长史色变的瞬间,于这帝国的权力中心,悄然酝酿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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