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你猜这个罪名够不够让你直接被开除？ ...
-
莫羽离发现林逸凡会骂人，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中午。
那天食堂人多，林逸凡排了十分钟的队，好不容易端着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套餐找座位，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了他刚放好书包的位置上。
林逸凡端着餐盘站在那，低头看着那个男生。
“同学，这有人了。”
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校服扫到餐盘里那点可怜巴巴的青菜豆腐，嘴角一撇：“你先占的？谁看见了？”
旁边两个同伙跟着起哄：“就是啊！又没人坐着，谁抢到算谁的呗。”
换作两个月前，林逸凡大概会沉默地端着盘子另找地方。不是怕，是懒得争。争赢了又能怎样？多花五分钟，少花五分钟，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莫羽离排在林逸凡后面，手里端着一份红烧鸡腿套餐，正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用眼神给林逸凡打气——或者说，用眼神在看戏。
林逸凡把餐盘轻轻放在桌上。
“行，那咱讲讲道理。”
男生理所当然地靠在椅背上，等着听他能说出什么来。
林逸凡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我先占的座，书包放这儿五分钟了，你没瞎应该看得见。现在你坐着不走，无非是看我好欺负。但你看啊——”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那男生一眼。
“你这么大块头，抢个座位还要带俩兄弟壮胆，是怕打不过我？还是说，你自己也知道这事儿干得不地道，得找人撑腰才敢干？”
男生的脸色变了。
旁边两个同伙也僵住了。
林逸凡继续说，语调依旧不紧不慢：“咱食堂有监控，要不咱去调一下，看看是谁先坐这儿的？到时候不光座位的问题，德育处还得问问你，以大欺小、强占座位、还带人围堵，这事儿怎么说？”
男生张了张嘴。
林逸凡微微偏头：“或者你嫌麻烦也行，现在站起来，回你自己那桌去，这事儿翻篇，我当没发生过。你选。”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男生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两个同伙灰溜溜地跟在后头，临走时还偷瞄了林逸凡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瘦巴巴的男生到底是不是刚才那个说话的人。
林逸凡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莫羽离端着鸡腿套餐“哐”地坐到他对面，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卧槽。”
林逸凡嚼着青菜：“干嘛？”
“你刚才那些话，跟谁学的？”
“什么玩意跟谁学的？傻逼吧你。”
“就那个——‘你没瞎应该看得见’——还有那个‘要不咱去调监控’——那一套一套的，”莫羽离兴奋地比划，“简直行云流水！比我还会说！”
林逸凡面无表情地看他：“这叫以理服人。”
“你这叫以理杀人。”莫羽离把自己的鸡腿夹了一个放到林逸凡盘子里，“吃个鸡腿，奖励你的。”
林逸凡看着那个鸡腿，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
“谢了。”
“不客气。”莫羽离托着下巴看他吃，忽然笑起来，“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平时闷不吭声，一张嘴就能把人怼到墙上去。”
林逸凡嚼着鸡腿，含混道：“少废话，吃饭。”
莫羽离没再说话，但眼里的笑意一直没散。
事实上，林逸凡这项“天赋”并非凭空而来。
小时候在林家，他是最不会说话的那个。林逸辰嘴甜，哄得父母团团转；后来林常宇更厉害，不仅嘴甜，还会哭，眼泪说来就来，比专业演员还专业。林逸凡呢？他从小就不擅长表达，受了委屈也只会沉默地咽下去。
但他会观察。在林家那些年，他学会了看人。谁是真的对他好，谁是装的，谁在背后使绊子——他一清二楚。他只是一直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那个家里，他的话没有分量。
到了这所学校，换了新班级，认识了莫羽离之后，他才慢慢发现：原来有些话是可以说的。
原来有些人是听道理的。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在你开口之前就给你判了死刑。
于是那些年积攒的、一直没机会用的“武器”，终于派上了用场。
真正让林逸凡的“骂人天赋”大放异彩的，是一次意外。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莫羽离趴在桌上睡觉，林逸凡在旁边写作业。
几个外班的学生晃悠到他们教室门口，为首的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小混混，叫赵磊。
赵磊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莫羽离身上——准确地说，落在莫羽离手边那部新款手机上。
“哟，这不是莫少爷吗？”赵磊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你跟家里闹翻了？那这手机是不是也该充公了？”
莫羽离没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赵磊以为他怂了，更大胆地走进来，伸手就要拿那部手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在了他面前。
林逸凡站起来，不高，也不壮，但他站在那儿，就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停下脚步的气场。
“干嘛？”赵磊皱眉。
“你手伸哪儿呢？”
“关你什么事？”
林逸凡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叫赵磊对吧？三班的。上个月刚被警告过一次，再有一次就要处分了，对吧？”
赵磊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迹全年级都知道，又不难打听。”林逸凡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现在伸手拿这个手机，我们全班都看着。你拿走的瞬间，就是抢劫。你猜，抢劫这个罪名，够不够让你直接被开除？”
赵磊的手停在半空。
林逸凡往前迈了一步，不紧不慢：“你要是手痒想打人，也行。我站这儿让你打，打完我直接去医院验伤。你猜你家里要赔多少钱？你妈那个小卖部，够不够赔？”
赵磊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林逸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那种很平常的笑：“我要是你，我就现在转身走。什么事都没发生，多好。”
沉默。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
赵磊盯着林逸凡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两个跟班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莫羽离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你没睡？”林逸凡皱眉。
“早醒了。”莫羽离咧嘴笑起来，“就是想看你发挥。你这嘴，简直是核武器。”
林逸凡白他一眼：“下次你自己解决。”
“那不行，我得保留实力。”莫羽离理直气壮，“再说了，你这天赋不用白不用。”
林逸凡懒得理他，坐回去继续写作业。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后来林逸凡总结过，自己这项“天赋”的觉醒，和莫羽离脱不了关系。
不是莫羽离教会了他骂人——他本来就会。
是莫羽离让他有了骂人的底气。
以前在林家，他不敢开口。因为开了口也没人听，反而会被扣上“不懂事”“不感恩”的帽子。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变成胃酸，腐蚀自己。
但莫羽离不一样。
这个人从来不觉得他“不配”。给他吃零食，拉他打游戏，叫他一起去罚跑，还给他过生日。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但对林逸凡来说，它们像是一块块砖，慢慢砌成了一堵墙——一堵让他觉得“我也可以”的墙。
于是那些积攒了十七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最近变了好多。”
一天放学路上，莫羽离忽然说。
林逸凡背着书包走在他旁边，闻言偏头：“哪里变了？”
“气色好了，有力气了，还会骂人了。”莫羽离掰着手指头数，“以前你就是个闷葫芦，现在至少是个会响的闷葫芦。”
“……你这比喻挺别致。”
“那当然，我语文好。”
……看不出来我在讽刺他吗？
林逸凡瞥他一眼：“你月考语文18分。”
“那是战略性放弃，你不懂。”
战略性个屁。
两个人并排走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莫羽离忽然停下来。
“林逸凡。”
“嗯？”
“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还是可以骂回去。”莫羽离说这话的时候难得认真，“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叫我。”
林逸凡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两秒。
“知道了。”莫羽离又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走，请你吃烤串去，今天发了点生活费。”
“你哪来的生活费？”
“秘密。”
“……你不会又跟人吵架赢的吧？”
“那叫智力变现。”
林逸凡摇摇头，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烤串摊的烟火气从巷口飘过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秋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两个人挤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一人一把烤串，吃得满嘴油光。
“对了，”莫羽离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骂赵磊那段，那个‘抢劫’的定性，绝了。”
林逸凡嚼着肉：“事实而已。”
“你就不怕他真动手？”
林逸凡想了想：“怕。但他比我更怕。”
莫羽离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林逸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什么？”
“你不是不怕，你是怕完之后还敢。”
林逸凡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最后一串烤牛肉递给了莫羽离。
“吃你的，话多。”
莫羽离接过肉串，笑得更开心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向不同的方向，但影子挨得很近，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林逸凡嚼着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第一次骂人，不是在学校。
是在林家。
那天林常宇又在他房间里放了只死老鼠，他拿着老鼠走到林常宇面前，平静地说：“下次放点活的，死的没意思。”
林常宇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时候他还没认识莫羽离，还不知道“骂人”这件事可以这么理直气壮、这么痛快。
他只是本能地反击。
而现在，他终于学会了，有些话不是为了反击才说，而是因为你值得被听见。
林逸凡咬了一口烤馒头片，嘴角微微上扬。
夜色温柔，烤串摊的烟火气里，两个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飘远。
“老板，再来十串羊肉！”
“你请客？”
“我请客，你付钱。”
“……你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