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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仓促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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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雨依旧未停。
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雨水织成密密的帘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的水汽之中。一辆算不上豪华的黑色奔驰E300碾过顾家大宅门前积水的地面，缓缓停在气派非凡的雕花铁门外。
这辆车，以及车里的人，显然没有直接开进主宅的资格。
沈瑜撑着一把黑色雨伞下了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单薄的鞋面，带来一股沁骨的凉意。他抬头望去，顾家老宅是一片中西合璧的庞大建筑群，在雨幕中沉默地矗立，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厚重与威严，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嗯，不愧是首富之家，连门楣都写着“闲人免进，穷鬼绕行”。
与他一同来的只有沈家一个不起眼的远房叔父，算是全了“娘家送亲”的脸面。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喜庆的鞭炮，甚至连多一辆随行的婚车都没有。
所谓的婚礼，仓促、简陋得像是一场无声的玩笑。而沈瑜，就是那个站在舞台中央，却连台词都没有的小丑。
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出来，神色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和怜悯。“沈少爷，请跟我来，仪式在二楼客厅举行。”
沈瑜微微颔首，将伞交给旁边的佣人，跟着管家走进这座巨大的宅邸。内部是极尽奢华的装饰，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价值连城的古董摆设，穹顶高悬的水晶灯即便在阴雨天也流转着冷冽的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香氛混合的奇特味道，像是要把某种不祥的气息强行压下去，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更添几分诡异。
他被径直带上了二楼。
与一楼的富丽堂皇相比，二楼更像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医疗层。走廊宽敞，但靠墙摆放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医疗设备，覆着白色的防尘布。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最深处是一扇紧闭的房门，门口有一间玻璃隔断的无菌操作台，像某种结界，暗示着里面那个他名义上的“丈夫”情况的严峻。
而所谓的婚礼场地，就是紧邻着那扇房门的一个小会客厅。
会客厅布置得还算雅致，但丝毫看不出喜庆的气氛。没有红绸，没有喜字，只有二三十个穿着体面、神色各异的人等在那里，像是被迫观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沈瑜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临时买来的成衣西装，颜色是略显老气的深灰，最重要的是，尺寸并不完全合身。肩膀处有些空荡，尤其是袖子，明显长了一小截，盖过了他半个手背，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弱，带着一种孩童偷穿大人衣服的局促感。
几乎是立刻，细碎的窃窃私语声便低低地响了起来，像毒蛇吐信，钻进沈瑜的耳朵。
“瞧那身衣服……沈家是真不讲究，还是压根没把这当回事？”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珠光宝气的妇人用手帕掩着嘴，对身旁的人低语，眼神却毫不客气地在沈瑜身上扫视，满是挑剔。
“啧，冲喜的工具罢了，难不成还真当是明媒正娶的少奶奶？”接话的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语气讥诮，“沈家怕是恨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出来，攀上咱们顾家，够他们吃几辈子了。”
“也不知道老爷子怎么想的，找个男孩子就算了，居然还找个外室生的……晦气。”另一个声音加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些话语，沈瑜听得清清楚楚。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那过长的袖口攥得更紧。指尖冰凉。
他知道自己像个笑话。但他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的、略带不安的神情，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鹿，雾蒙蒙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助。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那目光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赤裸的审视或恶意，而是冷静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种穿透表象的锐利。
沈瑜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在会客室靠近门口的阴影处，站着一个男人。他身量极高，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他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男人的五官深邃英俊，但线条冷硬，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眼神却沉稳锐利得远超年龄，此刻正淡淡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顾砚承。
沈瑜几乎立刻确定了男人的身份。顾家长孙，顾氏集团真正的掌权者，也是他未来在这个家里，可能需要面对的最关键的人物。沈瑜来顾家之前，社媒上搜过顾砚承相关的报道，评论区有前顾氏员工说他不苟言笑、不讲人情、铁血手腕，对弟弟顾明澈却颇为照顾。
顾砚承的目光在沈瑜身上停留了不过两三秒。他看到了沈瑜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也看到了他那张过分白皙漂亮的脸，以及那双此刻望着他、带着些许惊慌和示弱意味的、雾蒙蒙、湿漉漉的眼睛。
顾砚承扫过沈瑜过长的袖口，心想，沈家真是卖儿子的算盘打得响叮当，吃相难看到连戏都懒得做全。拿了顾家那么多钱，好歹给儿子置办套合身的衣服。
他懒得再看，可那双荡在袖口半露着的手，指尖处透着淡淡的粉色，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珠般清新。水晶灯光照射下，手部皮肤显得半透明，能若隐若现地看到皮下的纤细血管，更添一份易碎感，混着窗外的雨声，莫名让他想起雨中折翅的白色的蝶。
他想，这只蝶，应该呆在温暖的玻璃花房。
可惜，顾家不是什么花房，是龙潭虎穴。
他本就对“冲喜”这套逻辑嗤之以鼻，此刻看到这个被当作物品一样送来的漂亮少年，心中更添几分荒谬感。来顾家，卷入这滩浑水，以沈瑜这副模样，怕是也讨不到什么好。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更复杂的漩涡里罢了。
最后他只是漠然挪开了视线，看向窗外连绵的雨丝，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他尊重爷爷，默许了这场荒诞的婚礼。沈瑜看着可怜，但这不代表他需要投入什么感情。
仪式简单到宛如只需在婚礼所需的关键节点打卡完成任务一般。因为新郎顾明澈根本无法离开病房，所谓最重要的仪式，只是沈瑜朝着病房方向象征性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朝东边拜首敬了先祖。主婚人是顾家一位旁系长辈，念了几句吉祥话，速度飞快，生怕错过了算命先生定的吉时。
整个过程，沈瑜都低眉顺眼，严格按照指引做着动作，温顺得没有一丝脾气。只有在他弯腰跪地拜首时，那过长的西装袖口险些扫到地上的灰尘，他下意识地、极快地用手拢了一下袖口，那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狼狈，落入了角落处顾砚承的眼帘。
像小动物努力想藏起自己的窘迫，有点可爱。顾砚承的眉峰动了一下。不过比起可爱，这只小动物，现下居然还有心思在意袖口是否沾灰？
仪式草草结束。管家上前，对沈瑜公事公办地道：“沈少爷，您的房间安排在二少爷隔壁，方便您日后照顾。请跟我来。”
沈瑜温顺地点头，跟着管家走出令人窒息的会客室。经过顾砚承身边时，他感觉到那道冷淡的视线似乎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大哥。”沈瑜停了下，小声但清晰地跟顾砚承打了招呼，抬头看了眼顾砚承，然后便快速低下头继续跟着管家走了。
顾砚承愣了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沈瑜的声音。他没想到沈瑜声音这么特别。像羽毛尖不经意拂过心口，又轻又软，带着一种独特的、清润的质感，在这压抑的寂静里格外分明。
沈瑜的房间被安排在顾明澈病房的隔壁。房间很大，布置得也舒适，甚至称得上奢华，远比沈家那间朝北的小屋好上千百倍。但这里同样阴冷。
缺少人气的屋子，就会像一个精致的牢笼。不过顾家这个是全屋智能恒温的，比沈家的漏风牢笼高级不少。沈瑜勾了下嘴角，这算不算是牢房升级了？
管家交代了几句“不要随意走动”、“有事按铃叫佣人”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沈瑜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雨水，有些费力地卷起那过长了一截的西装袖口，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旧疤，是小时候在沈家被推搡磕碰留下的。
顾家人如他所料，没有一个看着心软的。首富家同沈家不分伯仲的刻薄亲戚，他见识到了。那个传闻中雷霆手段掌控顾家的顾砚承，他也看到了。
开局不利，前路艰险。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踏出了沈家那个泥潭。剩下的，就是如何在这更深的宅门里，活下去，并且，活出头。
他松开袖口，任由那不合身的布料再次垂下，遮住手腕。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顺的、人畜无害的表情。
***
窗外的雨，到了夜晚，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无数冰冷的手指在胡乱抓挠。
沈瑜坐在客房里那把过分柔软的单人沙发上，身上已经换下了那套不合身的西装，穿着自己带来的、洗得发软的旧睡衣。房间隔音很好，但并非密不透风，一丝微弱而持续的声音，依旧顽强地穿透墙壁，钻进他的耳朵里。
是隔壁病房医疗设备运转的嗡鸣，间或夹杂着极轻微的、规律的“滴滴”声，像是生命倒计时的读秒。
他的“新婚丈夫”，顾明澈，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气息奄奄。
这场荒唐的冲喜婚礼，没有宴席，没有宾客祝福，甚至没有见到新郎一面。他像个被临时拉来充数的道具，完成了几个鞠躬的动作后，就被安置在这个华丽的客房内，无人问津。
沈瑜的心情很复杂。没有对新婚的期待，也没有对那个陌生“丈夫”的担忧，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以及警惕。
他知道，从踏进顾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不再是沈家那个可以随意被践踏的私生子。但也绝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顾家少奶奶。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寄托了顾老爷子最后希望的、名为“冲喜”的符号。
而这个符号的价值，完全系于隔壁那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生死之上。
顾明澈活，他或许能暂时安稳；顾明澈要是死了……沈瑜轻轻闭了闭眼，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将要面临的疾风骤雨。
沈瑜抚过腕上旧疤，轻笑：“顾明澈，你可得长命百岁啊。”
时间在雨声和仪器的嗡鸣中缓慢流逝。夜色渐深，宅邸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寂静，带着豪门深宅特有的压抑感。
沈瑜没有睡意，和衣躺到宽大得过分的床上，睁着眼看着装饰华丽的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夜时分，一阵突兀的、凌乱的声响猛地打破了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