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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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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岁的风，裹挟着医院天台的凉意，灌进沈淮遇的衣领。
身后是紧闭的铁门，身前是万丈虚空。沈淮遇最后望了一眼楼下，小花园里的阳光正好，可他的世界早在七天前的雨夜，就彻底沦为黑暗。
“跑……淮遇……快跑……”
李潭州的声音带着血沫，穿透记忆的雨幕，狠狠砸在他心上。
那个嘴硬心软的穷小子，用了七年才敢牵他的手，用了七年才肯说爱他，却在他们约定领证的前一周，为了护他，被那群被人挑唆的村民活活打死。
沈淮遇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他是个哑巴，从记事起就无法开口说话，都只能通过手语传递。可最后那一刻，他连比出一句“我爱你”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潭州的瞳孔涣散，视线却固执地锁着他该逃走的方向。
他的光，灭了。
沈淮遇闭上眼，纵身跃下。骨头碎裂的脆响传来，像极了多年前李潭州送他的玻璃风铃，摔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真可笑，临死前，他想起的居然是这个。
黑暗吞噬意识的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潭州，等我。
……
刺眼的阳光穿透梧桐叶，落在沈淮遇脸上，带着九月独有的温热。
嘈杂的人声骤然涌入耳膜——行李箱滚轮的轱辘声，少年少女的笑闹声，还有学长学姐此起彼伏的吆喝：“医学院新生这边登记！”“建筑学院的来这儿填表格！”
沈淮遇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着，掌心全是冷汗，黏腻地贴在塑料长椅上。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红色的迎新横幅，蓝色的遮阳帐篷，一张张陌生却稚嫩的脸，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青草香与汗水味——这不是医院，更不是冰冷的天台。
这是C大的迎新处。
他颤抖着抬起手，那是一双白皙干净、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没有因为长期攥紧拳头而留下的茧子，也没有沾染过任何人的鲜血。这是二十二岁的手，是他刚刚考入C大医学院时的手。
他重生了？
重生回了七年前，他和李潭州初见的这一年？
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慌乱。沈淮遇踉跄着站起来，目光像疯了一样在人群中搜寻，掠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建筑学院的摊位后。
那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的高瘦身影，正皱着眉，不耐烦地对着面前的女生说话。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睫毛又密又长，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即使隔着人群，沈淮遇也能看清他额角那颗小小的痣。
李潭州。
是他，是二十二岁的李潭州。
鲜活的，锋利的，还活着的李潭州。
沈淮遇的呼吸瞬间停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淌过脸颊。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推开身边的人，撞翻了一个新生的行李箱，不顾对方的惊呼，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建筑系不是来混日子的，想清楚再填社团表。”李潭州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淡，甚至透着几分不耐，和前世沈淮遇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声音。即使隔着七年时光，即使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也依旧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声音。
在李潭州错愕抬头的瞬间，沈淮遇扑了上去，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他埋在李潭州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和阳光的气息，感受着温热的胸膛下，有力而鲜活的心跳。
不是冰冷的，不是僵硬的，是活着的。他的潭州，真的还活着。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突然拥抱在一起的人身上。
李潭州僵住了，身体硬得像块石头。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着，温热的液体蹭在他的T恤上，濡湿了一片。还有一股干净的皂角香，钻进他的鼻腔，让他莫名地心慌。
这个味道，有点熟悉。
“同学。”李潭州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认错人了。”
沈淮遇摇头，抱得更紧了。他想说我没认错，你是李潭州，是我找了七年、等了七年、念了七年的人。
李潭州皱起眉，用了点力，握住沈淮遇的肩膀，将他推开。他低头看着眼前的人，栗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浓烈得吓人，像是蕴藏着无尽的思念与绝望，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直直地撞进他的心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潭州的语气冷了下来，刻意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
沈淮遇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慌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好几次都打错了字，费了好大劲才敲出一行：「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吓到你了。」
李潭州低头看着他的手机屏幕，又抬眼看向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吐出一个字：“嗯。”
语气依旧冷淡，可沈淮遇却敏锐地发现，他的耳尖悄悄红了。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刺破了沈淮遇心中的慌乱，带来一阵细密的甜。他记得，李潭州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一害羞耳朵就会红。前世他们第一次牵手时，他的耳朵红了一整天，还嘴硬说自己是被太阳晒的。
沈淮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又快速敲了一行字：「我是医学院的新生沈淮遇，你是建筑学院的学长吗？」
他伸出手，白皙的手掌摊开在李潭州面前，指尖微微蜷缩着，带着一丝紧张。
李潭州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干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自己因为常年打工而布满老茧、甚至有些粗糙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养在温室里的少爷，一个是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穷学生。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李潭州的眼神暗了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飞快地碰了碰沈淮遇的指尖，就立刻收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
“李潭州。建筑系大三。”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说完就转身坐回摊位后面，拿起桌上的登记表，低头翻看，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没事的话，别在这儿挡着。”
沈淮遇看着他刻意疏远的背影，却一点也不难过。他知道，李潭州在用余光偷偷看他，就像高中时那样。
沈淮遇站在原地，看着李潭州假装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李潭州一个人偷偷喜欢那么久，他要主动，要抓紧这个人，要护他周全，要和他白头偕老。
办完入学手续，沈淮遇再次路过建筑学院的摊位。李潭州还在低头整理表格，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几缕头发调皮地翘了起来，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沈淮遇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眼神明亮。
当晚，梅园3栋的男生宿舍里，沈淮遇躺在上铺，手指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添加好友的界面。
头像还是那个纯黑色的图标，昵称是一个简单的“潭”字。
沈淮遇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发送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写着：医学院，沈淮遇。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他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既期待又紧张。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拥抱的触感，还有李潭州泛红的耳尖。
而另一边，建筑学院的宿舍里，李潭州刚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看到好友申请的那一刻，他的动作顿住了。
头像纯白，昵称是一个“淮”字，备注清晰明了：医学院，沈淮遇。
是白天那个抱着他哭的男生。
李潭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白天那个用力的拥抱，想起那双通红的、盛满了浓烈情绪的眼睛，想起那股干净的皂角香，还有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
他不该通过的。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淮遇是家境优渥的少爷，未来光明坦荡，而他只是个需要靠打工赚取学费和生活费的穷学生，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要精打细算。和他走得太近，只会耽误他。
李潭州皱着眉，心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可心底那点被压抑了许久的、小心翼翼的喜欢，却在蠢蠢欲动。
他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悄悄从他班门口经过的少年，想起自己偷偷注视着对方背影时的悸动，想起同桌那句“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犹豫了足足十分钟，李潭州的手指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点了“通过”。
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李学长，今天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到你的。」
李潭州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删删减减，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了，正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却又亮了起来：「为了赔罪，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吧？二食堂三楼，十二点，可以吗？」
李潭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二食堂三楼是小炒窗口，价格不算便宜，对于他来说，一顿饭的钱，可能抵得上他半天的打工工资。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手指已经敲出了“不用”两个字，可看着那句带着试探和期待的话，又想起白天沈淮遇那双泛红的眼睛，最终还是把那两个字删掉，重新敲了一个字：「嗯。」
发送出去的瞬间，李潭州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他到底在干什么？明明告诉自己要离对方远点，可身体却总是不受控制。
「太好了！那明天见，学长晚安～」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李潭州看着那个可爱的表情，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最便宜的烟，点燃了一根。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可他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样，眼神复杂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沈淮遇。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从高中到现在，从未停止过。
他知道自己不该抱有不该有的期待，可白天那个拥抱里的绝望与依恋，太过真实，太过浓烈，让他无法忽视。那个男生看着他的眼神，像是把他当成了全世界。
这种感觉，陌生又致命。
李潭州弹掉烟灰，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吃顿饭，把话说清楚，以后就保持距离。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而此刻，医学院的宿舍里，沈淮遇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短的“嗯”字，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他抱着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出来，眼眶却又一次湿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