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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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转过身。
玛琳娜就站在体育馆入口的消毒通道里，防护服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T恤，金发胡乱松着，几缕贴在脸颊上，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他隔着满地担架，安静地看着安澜。
“玛琳娜……”安澜压根儿不知道如何面对玛琳娜。
奥古斯汀向他走来，步履不快，似乎划开了汹涌人群。那些医护、士兵，甚至正对着平板激烈讨论的莉亚都跟瞎了一样，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该出现在核心隔离区的人。
“你怎么来了？”安澜问，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金属墙壁。
“我来接你。”奥古斯汀说。
我来接你。
这四个字刺激了安澜。他想起之前那个躺在冰淇淋车旁的男孩，那双逐渐失焦的眼睛，那个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声音——
“我见到王了，祂来接你……”
安澜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面前的玛琳娜，那张美丽的脸，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此刻在体育馆应急灯光下，忽然显得如此陌生。
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婚礼上那个深入喉口的吻，舌头的触感像某种柔软的肢节。
想起被泽鲁克袭击的那晚，那侵入他口腔的便携肢，和玛琳娜后来解释时的平静。
想起玛琳娜对米哈伊尔死亡的了如指掌，对降临区的熟悉，对实验室通行卡的解释——
对了，通行卡！
安澜终于询问：“玛琳娜，你的权限卡，到底是从哪儿拿的？”
奥古斯汀微微偏头，这个动作带着玛琳娜的习惯，但安澜第一次觉得它如此诡异。
“你问过了。”祂说。
“我问过，但你没说实话。”安澜盯着祂，“阿列克谢说，他没借过你任何通行卡。”
奥古斯汀没有立即回答，体育馆的嘈杂似乎被隔绝在两人之外，形成一个密闭的、只有彼此的空间。安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后背沁出的冷汗正顺着脊椎下滑。
“本来就不是从阿列克谢那里拿的。”奥古斯汀语气坦然，“从他那儿偷的。”
安澜攥紧拳头：“卡在哪儿？”
“放在你办公室了。”
“我找过，没有。”
“就在你的办公室里，”奥古斯汀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委屈，“回去我给你找。”
安澜盯着祂的眼睛，试图从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眼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清澈无辜。
这不正常。
如果玛琳娜真的偷了通行卡，如果祂真的把卡放错了地方，祂应该气愤，应该解释，应该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而不是这样平静，这样理所当然，好像一切都微不足道。
安澜换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今天是突发任务他怎么找来的？
“查了你的工作记录。”奥古斯汀答得很快。
“工作记录只显示我去了希尔州，不会显示我在体育馆的具体位置。”
奥古斯汀沉默了一秒，安澜已经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快要崩断了。
“我问了人。”奥古斯汀说，“外治署的人，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
“谁？”
“不记得名字。”
“什么时候问的？”
“来之前。”
“从旦他州到希尔州，开车要四个小时，飞机要一个半小时。袭击发生到现在不到两小时，我一走你后脚就跟来了？”
奥古斯汀没有回答。
安澜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手在发抖，膝盖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强迫自己直视面前这个人。
“阿列克谢找你问权限卡的事情。你去跟她解释一下吧。”安澜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
奥古斯汀眨了眨眼。
那个动作太像人类了，太像玛琳娜了，安澜几乎要动摇，但下一秒，他想起那个男孩的声音，“祂来接你了”。他的胃猛地收缩，几乎要吐出来。
“安澜。”奥古斯汀向前一步。
“别过来！”
奥古斯汀停住了，祂看着安澜，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安澜无法理解的情绪。
“你在怕什么？”奥古斯汀的声音变得冷冽。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安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在怕什么？
我怕你根本就不是玛琳娜，我怕那场婚礼、那些夜晚、那颗子弹、那些吻，全都是假的，我会和那个男孩儿一样异化最终走向死亡，我更害怕成为徐子峰。
“你到底是什么？”安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嘶啦啦从喉咙里挤出来。
体育馆的嘈杂渐渐恢复了，所有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冲击着安澜的耳膜。
但奥古斯汀的声音穿透了一切，清晰得像直接响在他脑海里。
“我是你的伴侣，”祂说，“我是玛琳娜。”
安澜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你先去找阿列克谢，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回去我们再说。”
奥古斯汀没有动。
“玛琳娜，”安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求你。”
那一个字似乎触动了什么，奥古斯汀看了他最后一眼，不情不愿地去找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又在打电话，不知道对面说了些什么，气得朝着手机大喊，看见奥古斯汀过来吓了一跳，摆手叫他等着。
奥古斯汀站在原地，学会了人类的神游，他在回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第一次侵染的效率很低，奥古斯汀恐吓的目的大于繁衍的目的，但人类却分化出了一位工程师。
王与王后、管理者、工程师、工兵，泽鲁克四大阶层，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外星生物很难进化为工程师，大部分都是工兵。尤其是人类，怎么可能演化为工程师呢？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奥古斯汀计划了第二次更大范围的侵染，更高的死亡率带来更快的演化，奥古斯汀得到了另一个惊喜，人类的演化能够产生管理者。
祂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贫瘠、落后的星球上会出现王后，不知道是哪一次工兵的侵染，导致安澜得到了进化，并且演化为王后。
如此看来，人类的下限虽然低，但上限很高。
就在奥古斯汀百无聊赖站着的时候，阿列克谢终于打完了电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奥古斯汀，皱皱眉头：“防护服也不穿，你想死吗？”
“进来的时候穿了。”奥古斯汀说，差点把阿列克谢气笑。
但这个弟弟是死是活，和他关系也不怎么大。
阿列克谢进入正题：“权限卡是怎么回事儿？”
“偷的你的。”
阿列克谢并不怎么生气，他们家族是在外治署的权力扩大之后来摘桃子的，只是对武器感兴趣，所以自家人做了一点儿错事，他根本不在乎。
“下次别偷了，来找我要就行。”他甚至只给秘书发了个消息验证，还没有收到回信就关了电话。
挥挥手叫玛琳娜退下去，阿列克谢叫来了莉亚：“有什么发现吗？”
现场有许多鲜活的尸体。在隔离区外，外治署搭建了一个帐篷，现死现解剖，莉亚已经指挥实验室人员剖了很多。
能够异变的人肺部会灌满银色液体，无法异变的人肺部会水肿溢血。
这次变异者的比例比上次少很多，变异速度也更快，因为这次连大脑都解剖了，所以还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莉亚将平板推给阿列克谢，屏幕上是一副人类大脑的切面图，但在正常的脑组织边缘增生出一团银灰色组织。
“这是上一次变异中很不同的一例感染者，我们在他的大脑里发现了这个。”
阿列克谢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这是什么？”
“神经组织团，和一般的感染者完全不同，应该和大脑的功能有关。而这一次，”她调出另一张图像，将两张并排显示，“这一例的神经组织的增生是结构化的，甚至可以形容为一种全新的器官。”
阿列克谢的目光在两幅图像间移动，他虽然不懂神经科学，但那差异太过明显。左边的只是一团混乱的银白，右边的却像某种精密的仪器，甚至隐约可见层次分明的分区。
“这意味着什么？”
莉亚深吸一口气，亢奋道：“这意味着泽鲁克内部存在社会层级，起码三等，可能更多！”
她将图像放大，指着那些银白色结构的不同区域。
“一级，大部分感染者都属于这一级，他们的神经组织被破坏后，只留下最基础的反射中枢，没有独立意识，只能执行最简单的指令。我们从降临区捕获的活体泽鲁克，解剖后也是同样的结构。”
“二级，大脑生出神经组织团。”
“三级，大脑呈现出明确的分化趋势，这里有类似记忆中枢的结构雏形，这里有决策区域的早期形态，甚至这里，”她点了点一个银白色最密集的区域，“可能正在形成某种意识核心，他一定是更高级的存在！”
阿列克谢的眉头皱得更紧：“有多高？”
“无法确定，没分化完他就死了。”莉亚顿了顿，“但根据结构复杂程度推测，如果演化完成，他至少能够独立指挥一个工兵群，甚至可能承担信息中转站的功能，也就是说，他能成为泽鲁克指挥链的一环。”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发现。”莉亚调出第四章图像，这次是脑电波监测数据的截图，“这个感染者在濒死阶段，脑电波呈现出一种异常规律的模式，像是一种编码。”
阿列克谢抬起头：“编码？”
莉亚的眼睛在护目镜后闪着光，“我们之前就有推测，泽鲁克个体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交流方式，不依赖声音、不依赖视觉，更高效，更隐蔽，但一直缺乏直接证据。”
她指着那些规律的波形。
“这个感染者在濒死前，脑电波进入了某种发射状态，他在向外传输信息。而根据我们捕捉到的微弱信号反向推导，他至少收到了两次外来信息的输入，也就是说，有别的个体在和他对话。”
阿列克谢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
鲁克有社会层级，有独立意识强弱不同的个体，能通过脑电波进行远程交流。
“所以呢？”。
莉亚愣了一下。
阿列克谢看着她：“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所以呢？”
“所以——”莉亚的语速慢下来，她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在听学术报告，他需要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如果我们的士兵能够做到这一点，战场信息就能共享，不受通讯干扰，不依赖设备，也无法被截获。指挥官的命令可以直接进入每个士兵的意识，没有延迟，没有误解。士兵的感知可以同步传输到指挥中心，构建完整的战场图景。”
她看着阿列克谢的眼睛，一字一句：“战争形式，将完全不同。”
阿列克谢的眼睛闪闪烁烁：“能做到吗？”
“不知道，但方向是明确的。我们需要破解泽鲁克的信息传输机制，理解它们的意识层级是如何构建的，然后找到让人类也能接入这套系统的方法。”
她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没有充足的样本和试验品。活体泽鲁克数量有限，而且等级很低，我们需要更高层级的个体，只有研究它们，才能破解这套系统。”
莉亚的语言充满暗示：“我们需要一次更大范围的接触。泽鲁克的侵染会产生两种结果，大多数感染者死亡，少数人存活并异化。从目前的数据看，提高感染浓度，延长感染时间，就有可能人为制造更高层级的异化个体。”
帐篷内陷入沉默，阿列克谢问道：“赛伦知道吗？”
“还没有汇报。”
“去问他，他同意就做。”阿列克谢摆摆手，叫她去问。
……
体育馆东侧的临时办公区，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堆满了电脑和散乱的文件。
安澜坐在其中一张桌前，盯着屏幕上的报告模板，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他应该写报告，但他写不出来。
每次敲下几个字，那个男孩的声音就会在脑海里响起来——
“王后……”
“祂来接你……”
安澜闭上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别想了，工作，先把报告写完。
他睁开眼，继续敲键盘。
“……希尔州首府中央步行街发生泽鲁克生物袭击事件，现场出现大面积银白色雾状扩散……”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上来，温热的身体贴向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写完了吗？”玛琳娜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丝困倦的慵懒。
安澜的身体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尖叫出声。
“安澜？”奥古斯汀的声音带了点疑惑。
“还没，你先……先坐一会儿。”
奥古斯汀没有动。
祂的下巴还抵在安澜肩上，双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呼吸均匀而平静，这个姿势太亲密了，亲密到安澜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心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规律得像节拍器。
“你怎么了？”奥古斯汀问。
“没什么，就是……累了。”
“累了就靠一会儿。”
奥古斯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安澜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但安澜更僵了。
“安澜。”奥古斯汀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了点明显的不高兴，“你想叫我松开手。”
“你为什么不想我碰你？”
奥古斯汀生气了，他想，自己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安澜。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