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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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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品怜坐在凝芳阁的暖廊下,她望着檐角的雪沫子簌簌飘落,直如她此刻紊乱的心绪一般。她知晓那春桃被发往浣衣局定不会善罢甘休,那刘氏本就视她为眼中钉,此番得了由头,定然会在李皇后面前搬弄是非,这深宫的风浪,从来都是一点火星便会烧起来罢了。
与此同时,长乐宫偏殿内,刘氏正对着菱花镜理鬓。她的指尖捏着一支羊脂玉簪,心底暗忖那春桃倒也不算全然无用,竟还能挣开束缚前来求见。守门宫人轻步走入殿内,他躬身垂首至腰,声音压得极低,这才禀道:“刘娘子,那凝芳阁的春桃,被内侍拖往浣衣局的途中挣了束缚,正跪在殿外求见,说有凝芳阁的要事要禀。”
刘氏抬起头,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耐与算计,这才道:“屏退左右,让她进来。”
宫人领命退下,不多时,春桃便被两个小内侍推了进来。刘氏抬眼去瞧,她见春桃一身宫装沾了雪渍,额角凝着磕伤的红印,模样狼狈却满脸急切。春桃甫一进门便噗通跪地,她的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也顾不上疼,只顾着膝行向前,这才哭嚎道:“刘娘子救奴婢!那凝芳阁的洛川仗着是凝品怜的陪嫁,在阁中作威作福,见奴婢替娘子盯着凝品怜,竟趁官家走后,抢夺奴婢收着的南唐经卷,还掌掴奴婢,骂奴婢是贱婢!奴婢与她争执,她反倒反咬奴婢窥伺,害得奴婢落得这般下场!”
春桃说着,她的手从袖中抖抖索索摸出半页素宣。那素宣是被她攥得发皱的,边角还沾着雪水。刘氏抬手接过那素宣,她的指尖抚过宣上的字迹,眸底闪过一丝阴翳,那是凝品怜的南唐簪花小楷,笔底还带着故国的柔劲,这半页经卷,倒是成了绝佳的把柄。
刘氏抬起头,她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斥责,这才道:“没用的东西,让你去凝芳阁探消息,竟被抓了现行,还敢在殿外喧哗。若非看你还有点用处,本宫便让内侍直接拖了你去浣衣局,任你自生自灭。”
春桃吓得磕头如捣蒜,她的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这才哭着道:“奴婢知罪!求刘娘子看在奴婢一心为娘子、为皇后娘娘的份上,救奴婢一次!那凝品怜定是还念着南唐,才私写故国的经卷,洛川更是仗势欺人,根本不将大宋的宫规放在眼里!”
刘氏看着春桃惶恐的模样,她的心底已然算定计策,反倒不想再苛责于她,这才道:“你既递了这实据,本宫便不会坐视不管。只是皇后娘娘身居尊位,不宜直接插手宫人之间的争执,你且先去浣衣局,本宫自会保你性命,日后还有用你的地方。”
春桃连连叩谢,她的脸上露出几分窃喜。宫人重新将她拖了下去,她的脚步踉跄,却再也没了方才的狼狈。刘氏拿起那半页经卷,她理了理身上的淡粉蹙金宫装,转身便往长乐宫正殿而去。她知晓李皇后此刻定在正殿,这半页经卷,便是她递上去的投名状,也是打压凝品怜的最好利器。
李皇后正斜倚在暖榻上翻着《女诫》,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见刘氏入内,她才抬眼看来,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淡然,这才道:“何事?”
刘氏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她的双手高捧着那半页经卷,躬身呈上,这才恭声禀道:“皇后娘娘,凝芳阁的春桃被发往浣衣局前,求见奴婢,呈上了这半页凝品怜亲书的南唐《金刚经》。春桃称,这卷经卷是洛川私藏的,她发现后向洛川讨要,反被洛川掌掴辱骂,二人起了争执,洛川竟反咬她窥伺。春桃虽办事不力,却也探得了实据,那凝品怜身为南唐质子,入了宋宫仍写故国的经卷,其心难测,且她对身边的宫人管教不严,竟容洛川这般跋扈。”
李皇后抬手接过那半页经卷,她的目光扫过那南唐簪花小楷。她抬起头,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这才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亡国的质子,得了官家几分青眼,便敢在宫中私藏故国的笔墨,还容身边的人以下犯上。她这管教不严,便是心有旁骛,念着那南唐,念着池州的那崔玄清。”
李皇后放下经卷,她抬眼看向刘氏,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深谋远虑,这才沉声道:“此事不可大张旗鼓,官家既护着她,我们便不能直接参奏,免得落个容不下妃嫔的名声。今日这事,便行小题大做之策,你遣心腹的宫人,将洛川私藏南唐经卷、与春桃争执掌掴之事,散布于内侍省。官家最忌南唐质子私念故国,若他深究,便是凝品怜的不是,我们再顺势添言,治她个管教不严的罪;若他不深究,也能敲敲打打,让她知道,这后宫的规矩,是由本宫定的。”
刘氏当即叩首,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恭顺,这才道:“奴婢遵皇后娘娘的懿旨。只是此事需留后手,是否要关照浣衣局的春桃?”
李皇后端起案上的汝窑茶盏,她抿了一口微凉的雨前龙井。她抬起头,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笃定,这才道:“自然要。留着她,日后便是活证。消息散布时,只提洛川,不提凝品怜,点到即止,莫要让官家觉得是我们故意构陷。官家的制衡之策,我们需借势,而非破势。”
“奴婢省得。”刘氏应声退出正殿,她遣心腹宫人速往内侍省散布消息。她自己则立于长乐宫的廊下,她望着凝芳阁的方向,眸底满是阴翳。那凝品怜不过是个南唐质子,竟也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占了官家的青眼,这一次,定要让她尝点教训,知晓这后宫究竟是谁的天下。
内侍省的宫人素来嘴杂,消息传得极快,不多时,这事便到了王继恩的耳中。王继恩知晓此事牵扯着官家看重的凝品怜,不敢擅作主张,他当即捧着内侍省的回话,踩着厚雪往凝芳阁而去。那雪沫子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的行色愈发匆匆。
凝品怜立在暖廊下,她远远瞧见王继恩的身影往凝芳阁而来,心头猛地一紧。她知晓定是长乐宫那边的消息传了过来,刘氏与李皇后的算计,终究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她的指尖攥紧了廊下的木柱,那冰凉的木质贴在她的掌心,倒也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这深宫之中,步步皆是陷阱,她若想活着,便只能步步为营。
凝芳阁正厅内,赵光义正翻着凝品怜临的《宋宫仪》,他的指尖划过纸页,眸底凝着淡淡的冷意。只因那字里行间,仍能看出几分南唐笔意的柔劲,倒也让他心底添了几分不悦。王继恩轻手轻脚入内,他躬身垂首,连呼吸都敛得极轻,这才禀道:“官家,内侍省传来消息,凝芳阁的洛川私藏南唐经卷,与宫人春桃争执,还以下犯上掌掴了春桃。春桃被发往浣衣局前,将此事告了刘氏娘子,如今内侍省的人,皆知此事。”
赵光义手中的书卷猛地合上,檀木的轴杆撞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他的目光中带着震怒,这才道:“好一个管教不严。朕倒要看看,她凝品怜的身边,都是些什么无法无天的东西。传凝品怜与洛川,去偏院见朕。”
“奴才遵旨。”王继恩应声疾退,不多时,便有宫人来凝芳阁传旨。凝品怜听闻旨意,她的心头沉了沉,知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素色宫装,又唤来洛川,二人一同往偏院而去。
凝品怜与洛川步入偏院,她抬眼去瞧,见偏院的梅树枝桠覆了厚雪,那雪沫子被风一卷,便簌簌落在地上,而赵光义正立于梅树下。他身着一袭藏青盘龙锦袍,玄色的玉带束着宽肩,金冠上的明珠在冷光中泛着寒芒,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的心头不由得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凝品怜与洛川当即屈膝跪地,二人的声音恭顺,凝品怜这才道:“贱妾参见官家,官家圣安。”洛川也跟着道:“奴婢参见官家,官家圣安。”
赵光义并未让她们起身,他的目光扫过洛川,又抬起头,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凌厉,这才道:“洛川,你身为凝品怜的陪嫁宫人,不思恪守宫规,谨言慎行,反倒私藏南唐经卷,与宫人争执,以下犯上掌掴春桃,你可知罪?”
洛川吓得浑身发抖,却仍硬着头皮叩首辩解,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这才道:“官家明察!奴婢并未私藏南唐经卷!是那春桃借洒扫之名,偷藏了娘子写的半页《金刚经》,奴婢发现后向她讨要,她不仅不给,还出言讥讽娘子是亡国贱婢,骂南唐是覆国小邦,奴婢一时气愤,才与她争执,从未掌掴于她!是她反咬奴婢一口,求官家明察!”
赵光义厉声呵斥,他的声浪震得院中的雪沫子纷纷坠落。他抬起头,他的目光中带着滔天的怒意,这才道:“一个卑贱的宫人,也敢在朕面前狡辩?春桃纵然有错,你也不该以下犯上!凝品怜身为宋宫的妃嫔,你是她的宫人,竟还敢提南唐的经卷,可见是她平日管教不严,容得你这般无法无天!”
他的目光转至凝品怜身上,那阴翳更浓,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凝品怜只觉那目光如利刃般刮过肌肤,让她浑身都透着寒意。她听他的声音冷硬如冰,这才道:“凝品怜,你前日才对朕说,贱妾之心,唯系官家,唯遵宋制,如今你的宫人便私藏南唐经卷,与人争执,这便是你的遵制?看来你的心,终究还是留在了南唐,留在了池州那崔玄清的身边!”
凝品怜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那寒意透过额角渗进肌肤,却压不住她心底的镇定,这才道:“官家息怒,洛川之事,皆是贱妾管教不严之过,与洛川无关。求官家降罪于贱妾,饶过洛川。”
“饶过她?”赵光义冷笑,那笑声里半分暖意都没有,只有睥睨天下的轻蔑。他抬起头,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这才道:“这般无法无天的宫人,留着也是祸患。传朕的旨意,将洛川赶出宫,发往京郊的尼庵,永世不得入宫!”
“官家不可!”凝品怜猛地抬头,她的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瞬间便凝出一片红印,那额头的疼钻心,却压不住她的急切。她连连叩首,额头与青石板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道:“洛川是贱妾的陪嫁,随贱妾从南唐而来,一路相依为命。她虽有错,却是为了护贱妾,求官家开恩!贱妾愿以自身禁足一月,闭门思过,且抄百遍《宋宫仪》谢罪,求官家成全!”
她一遍又一遍地叩首,那红印渐渐渗出血丝,晕开在青石板上,刺目得很。洛川见了,哭着要磕头求情,却被赵光义一个冷眼扫过,吓得僵在原地,只剩哭声哽咽。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绝望,这才道:“娘子!您别求他了!奴婢愿去尼庵,只求官家饶过娘子!”
“住口!”赵光义喝止洛川,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捏住凝品怜的下颌,那力道极大,那下颌的疼钻心,却让她不敢有半分挣扎。他逼着她抬眸望他,凝品怜抬眼,便见他的眸底翻涌着阴翳与占有,让她心底发寒。
赵光义的拇指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他抬起头,他的目光中带着讥讽,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占有,这才道:“倒是重情。可惜,重情用错了地方。在这大宋的深宫里,重情便是软肋,便是取死之道。你护着她,可知她今日敢私藏南唐经卷,明日便敢替你通联南唐的旧部,通联那崔玄清?到那时,你护得住她,护得住你自己,护得住那些汴京驿馆的南唐旧臣,护得住你凝家的族人吗?”
凝品怜的身子微微发颤,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那疼意堪堪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屈辱。她怎会不知,在这深宫里,她的命,洛川的命,所有南唐旧臣的命,皆在他的一念之间。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情绪,她的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这才道:“贱妾知罪。贱妾日后定当严加管教洛川,令她恪守宫规,绝不敢再有半分逾矩。贱妾的心,唯系官家,绝无半分旁骛,求官家信贱妾一次。”
赵光义捏着她下颌的力道渐渐加重,他看着她强忍疼痛却依旧恭顺的模样,心底的征服欲与一丝莫名的情绪交织。他本想狠狠责罚,让她彻底记住这深宫的规矩,可看着她渗血的额头,那抹刺目的红,却让他的动作顿了顿。他忽然抬手,似要掌掴她,凝品怜闭了眼,却依旧挺着脊背,没有半分躲闪,她知晓,此刻的躲闪,只会换来更重的责罚。
可那巴掌终究没有落下,他的手停在她的脸侧,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赵光义盯着她紧闭的眼,又抬起头,他的目光中只剩冷硬的威严,这才道:“朕便饶她一次。”
他松开手,凝品怜的下颌瞬间失力,那疼意稍缓,却仍留着深深的红痕。她垂首,不敢有半分抬眼,只听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才道:“洛川以下犯上,罚禁足三日,闭门思过;凝芳阁所有的宫人,皆罚月钱一月,以儆效尤。凝品怜,你管教不严,罚抄《宋宫仪》五十遍,十日内呈给朕。”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俯身凑在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话语却冰寒刺骨,带着独属于帝王的占有与警告。凝品怜只听他的声音沉冷,还带着几分狠戾,这才道:“记住,这大宋深宫的规矩,由朕定;你凝品怜的心思,亦由朕管。你的人,你的一言一行,皆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莫要耍小聪明,更莫要念着南唐,念着那崔玄清。否则,不仅是洛川,便是汴京驿馆的南唐旧臣,你凝家的族人,皆为你殉葬。”
凝品怜的身子猛地一颤,她的指尖掐得更深,掌心渗出血来,那血腥味在鼻尖散开,却让她愈发清醒。她却依旧恭顺叩首,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才道:“贱妾遵旨,谢官家开恩。”
洛川也忙跟着叩首,哭声早已止住,只剩满心的后怕。赵光义看了二人一眼,转身便走,他的龙袍摆角扫过梅枝,震落满枝的雪沫,那雪沫子落在凝品怜的发间、肩头,那冰凉的雪沫贴在她的身上,让她打了个寒颤。王继恩紧随其后,那王继恩连呼吸都敛得极轻,宫人们皆跪地送驾,直至那道藏青的身影消失在廊下,院中的气压才稍稍松缓。
凝品怜扶着洛川起身,她的指尖触到洛川颤抖的手臂,自己的身子却稳得很。她抬手拭去发间的雪沫,指尖擦过额头的伤口,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洛川看着她渗血的额头,哽咽着,她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愧疚,这才道:“娘子,您何必为了奴婢这般委屈自己?那官家这般折辱您……”
凝品怜抬手打断她的话,她抬眼望向赵光义离去的方向,眸底的恭顺尽数褪去,只剩冷冽的恨意,那恨意似冰棱般,透着刺骨的寒。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闻,这才道:“委屈?在这深宫里,活着,护着想护的人,便没有委屈可言。今日他折辱我,掌控我,来日,我必让这深宫,容得下我凝品怜的立足之地。”
洛川看着她眸中的冷光,心头一颤,她知晓自家娘子的性子,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带着一股韧劲,这才道:“奴婢省得,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给娘子惹麻烦。”
凝品怜扶着洛川往回走,她的脚步稳缓,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她望着偏院漫天飘落的雪沫子,心底已然清楚,李皇后的构陷,赵光义的敲打,不过是开始罢了。这深宫的棋局,她既然被推了进来,便要做那执棋之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