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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青提糖共分 实验室互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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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像被筛子滤过,斜斜地切进实验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江喻正低头调试显微镜,银灰色的镜筒反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江顾然手背上,像一只不安分的金甲虫,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喂,帮我递下染色剂。”江喻的声音带着点专注的沙哑,头也没抬,指尖在载玻片边缘顿了顿。那枚载玻片上放着他昨天采集的草履虫样本,此刻正浸在透明的培养液里,要不是显微镜下的细微活动,几乎让人以为是片静止的玻璃。
江顾然“嗯”了一声,弯腰从实验台柜角翻找。最底层的抽屉里堆着各种试剂瓶,标签大多卷了边,唯有那瓶靛蓝色的染色剂被单独放在角落,瓶身上还贴着张小小的便利贴,是江喻的字迹:“显色清晰,勿与酒精混放”。上次江喻调试时随口提了句这牌子好用,江顾然便记着,每次整理时都特意把它挪到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他捏着瓶身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江喻的手背。江喻手一抖,一滴染液“嗒”地落在白大褂袖口,迅速洇开一小团靛蓝,像块突然绽放的蓝绣球。“啧,又得洗。”江喻皱着眉嘟囔,指尖戳了戳那团污渍,语气里带点懊恼——这件白大褂是上周新领的,袖口还没沾过半点试剂。
江顾然没说话,转身就往洗手台走。实验室的洗手台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在瓷砖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从置物架最上层翻出酒精棉,又弯腰打开最底层的柜子,从里面摸出块柠檬味的香皂。皂盒是透明的,上面印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还是去年江喻生日时随手送的,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喏。”江顾然把酒精棉和香皂塞进江喻手里,目光扫过实验台时,忽然顿住了,“你上次说的那株含羞草,好像快开花了。”
江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实验台角落的小花盆里,那株被移栽来的含羞草正悄悄舒展着叶片。上周他从学校花坛边挖来时,它还蔫头耷脑的,叶片皱巴巴地卷着,江喻随口说了句“估计活不成”,没想到这会儿竟挺得笔直,叶片缝隙里还冒出个粉白色的花苞,像颗攥紧的小拳头,裹着层细密的绒毛。
“居然活了?”江喻有些惊讶,伸手碰了碰叶片,指尖刚触到,那羽状的小叶便“唰”地合拢了,惹得他低笑出声,“还挺害羞。”他没注意到,江顾然每天午休时都会过来,用滴管往土里滴两滴温水,怕浇多了烂根,又怕晒狠了枯萎,像照顾个娇气的小玩意儿。
“可能是听你念叨多了,舍不得死。”江顾然说着,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糖。糖纸是淡绿色的,印着串青提,剥开时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他把糖块递到江喻嘴边,“刚才去仓库领器材,看见自动贩卖机补货,顺手拿的。”
江喻咬过糖块,青提的甜香瞬间在舌尖散开。他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混:“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上周实验失败时,他蹲在走廊上抱怨“要是有青提糖就好了”,原以为江顾然没听见。
“猜的。”江顾然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风一吹,碎影便在江喻的白大褂上晃来晃去,像群跳动的光斑。忽然有片梧桐叶打着旋飘进来,刚好落在含羞草的花盆边。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捡。指尖在叶面上撞了个正着,江喻的指腹带着刚碰过染液的微凉,江顾然的指尖却有点暖,像揣了会儿的热水瓶。那片叶子的脉络清晰得很,主脉粗粗的,支脉细细地岔开,像张摊开的网。
江喻忽然笑了,指尖捏着叶片晃了晃:“你看这纹路,像不像上次没解出来的那道物理题的受力图?就是那个斜面滑块带摩擦的,你当时画了三张草稿纸都没理顺。”
江顾然凑近看,阳光刚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把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映得格外清晰,像两条藏在皮肉下的小河,缓缓地流。他没看叶子,目光落在江喻的指尖上——那里沾着点靛蓝的染液,像不小心蹭到的颜料,反倒比任何装饰都显眼。
“不像。”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沉了点,“像你上次画砸的板报边框,歪歪扭扭的,被学生会老师批评了还嘴硬说‘这叫抽象派’。”
“喂!”江喻作势要敲他脑袋,手扬到半空却停住了。他看见江顾然的耳尖红了,不是被阳光晒的那种浅粉,而是像被热水烫过似的深红,比含羞草的花苞还要显眼。窗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叫了,“知了知了”的声浪裹着热浪涌进来,把实验室里的空气烘得暖暖的,连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变得软软的。
江喻低头吮了吮指尖的染液,有点涩,却盖不过舌尖的青提甜。他忽然把那片梧桐叶塞进江顾然手里:“给你,当书签。”
江顾然捏着叶子,叶脉硌在掌心,像道浅浅的印。他没说话,只是把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旁边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里夹着不少“宝贝”:有江喻上次实验失败时揉掉的纸团,有两人一起在操场捡的银杏叶,还有张画歪了的显微镜简笔画,画的人显然没什么天赋,镜片画成了个圆圈,旁边却写着“江喻说这个能看见草履虫谈恋爱”。
显微镜忽然发出轻微的“嗡”声,是样本调好了。江喻重新俯身去看,目镜里的草履虫正在染液里缓缓游动,像一颗颗透明的小鞋子。江顾然站在他身后,没靠太近,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皂味,混着青提糖的甜,像夏天特有的气息。
“看,它在动。”江喻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刚才还以为染色剂放多了,差点弄死它。”
江顾然凑过去,目镜里的世界小小的,却热闹得很。那些透明的小生物撞来撞去,像在跳一支混乱的舞。阳光从两人之间挤过去,落在载玻片上,把江喻的睫毛映得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像不像课间在走廊疯跑的那群初一学生?”江顾然忽然说。
江喻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还真像!尤其是那个,撞了一下就翻过去的,跟上次被你撞翻的小胖墩一模一样。”
“明明是他自己冲太快。”江顾然反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蝉鸣声更响了,实验室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把热空气搅出圈圈涟漪。江喻的白大褂袖口还沾着那团靛蓝,江顾然的笔记本里又多了片梧桐叶,含羞草的花苞悄悄舒展了一点点,像在偷听他们的话。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轻轻交叠,像幅没画完的画。
过了会儿,江喻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整理下数据就能交报告了。”他转身时,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试剂架,一瓶清水晃了晃,“啪”地掉在地上。幸好里面没装试剂,水洒了一地,溅湿了江顾然的裤脚。
“笨手笨脚的。”江顾然皱眉,却先一步蹲下身去捡玻璃碎片,指尖被划破了道小口,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别动!”江喻赶紧去拿急救箱,棉签蘸着碘伏往他指尖涂,动作有点重,惹得江顾然瑟缩了一下。“谁让你抢着捡的?”江喻的语气有点凶,眼眶却红了,“划这么深,待会儿怎么写报告?”
“没事。”江顾然抽回手,往伤口上贴了块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还是上次江喻手被纸划破时剩下的,“你写数据,我来抄。”
江喻没说话,低头在实验记录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江顾然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鼻尖上,那里还沾着点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灰尘,像颗小小的痣。他忽然伸手,替他把灰尘擦掉了。
江喻的笔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声音低了点:“干嘛?”
“有灰。”江顾然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像刚碰过暖炉。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含羞草的花苞又绽开了些,粉白色的花瓣悄悄探出来,像在偷看这两个别扭的少年。江喻写着写着,忽然在报告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合作愉快”,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他画砸的板报边框。
江顾然凑过去看,忽然笑了。他拿起笔,在笑脸旁边画了个一模一样的,只是嘴角翘得更高些。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笑脸上面,像撒了层金粉,把这个闷热的午后,烘得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