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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月光照不进的高墙 那天晚上无 ...

  •   那天晚上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表面的涟漪或许短暂平息,但深处被搅动的暗流,却昼夜不息地翻涌。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不是甜蜜的雀跃,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清醒,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惭形秽。

      谢衍安喜欢他。

      谢衍安的母亲支持他。

      这本该是黑暗中骤然照进来的、足以点亮一切的光。可当这光真正落下来时,陆既白才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满身的泥泞和阴影。那光越是明亮纯粹,就越是将他不堪的处境映照得无处遁形。

      他坐在谢家客房柔软过分的床上,背脊僵硬,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窗外的月光透过轻纱窗帘,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银色。这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锤击在脆弱的骨头上。

      他是谁?

      陆既白闭上眼,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父亲醉醺醺地踹开家门,满嘴污言秽语;母亲躲在厨房里压抑的啜泣;债主凶神恶煞地拍打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整栋破旧居民楼都能听见;还有最后那个雨夜,母亲红肿着眼睛,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进他手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白白,去你舅舅那儿住几天,等妈妈处理好事情……”

      舅舅家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已经挤了五口人。表弟表妹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他则被安排在阳台上临时搭建的简易床铺。每个翻身都能听见铁架吱呀作响,冬天的寒风能从窗缝里钻进来,夏天的蚊虫无孔不入。他在那里住了三个月,直到舅舅委婉地表示,家里实在腾不出地方了。

      然后就是转学,来到这座陌生城市,住进学校提供的临时宿舍——那其实只是教学楼顶层一间废弃的储物室改造的,冬冷夏热,夜里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夹层里奔跑的声音。

      直到谢衍安出现。

      那个记忆中总是安静跟在身后的邻居家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挺拔清隽的少年。谢衍安找到他时,他正因为腰伤复发趴在教室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谢衍安什么都没问,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母亲想见你。”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这栋漂亮得不像真实存在的别墅。谢母温柔地笑着,说“小安总提起你”,说“就把这里当自己家”,说“房间早就准备好了”。他被安置在这个比舅舅家整个客厅还大的房间里,有独立的卫浴,有整面墙的书架,有一张宽大柔软到让他不知所措的床。

      起初的几天,他像误入宫殿的流浪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敢碰触任何看起来昂贵的东西,吃饭时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每天早起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尽管张姨总是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

      而谢衍安,总是安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偶尔在他笨拙地试图帮忙打扫时接过他手中的工具,或者在他盯着满桌菜肴却只吃白米饭时,默不作声地把他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

      那种细致入微的体贴,像温水一样慢慢渗透,几乎要让陆既白放下防备,几乎要让他产生“也许可以暂时停靠”的错觉。

      直到那个夜晚。

      他半夜口渴下楼找水,经过二楼书房时,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和说话声。他本不该停留,可谢衍安的名字让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小安很少这样在意一个人。”是谢母温柔的声音,“他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和我提到陆同学。”

      短暂的沉默后,谢衍安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却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陆既白的心脏上:“他不一样。”

      “妈妈知道。”谢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某种陆既白无法理解的包容,“你们从小就要好。现在他遇到困难,我们帮他是应该的。而且……”

      谢母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小安,妈妈只希望你开心。如果你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那么妈妈就支持你。”

      门外的陆既白如遭雷击,手里的玻璃杯几乎脱手。他死死捂住嘴,踉跄着退后两步,逃也似的冲回房间,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剧烈喘息。

      谢衍安喜欢他。

      谢衍安的母亲知道,并且支持。

      这本该是梦寐以求的救赎,可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却是排山倒海的惶恐和自我厌恶。他滑坐在地板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是谁?一个家庭破碎、负债累累、有个酗酒暴力父亲、连安稳住处都没有、需要靠同学收留才能勉强继续学业的麻烦。他的过去是一地鸡毛,他的未来晦暗不明,他甚至连眼前的学习都挣扎在及格线的边缘——如果不是谢衍安每天放学后抽时间帮他补课,他恐怕连最基础的公式都记不住。

      而谢衍安呢?父亲是知名学者,母亲是艺术家,家世优越却不张扬。谢衍安本人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数学和物理竞赛拿奖拿到手软,是老师眼中前途无量的尖子生。性格清冷却内核稳定,处事从容不迫,像一颗被妥善放置在丝绒盒里的明珠,天生就该熠熠生辉,前途光明。

      他们之间的差距,何止云泥。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隔着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

      谢衍安的喜欢,或许只是少年人一时的心软和冲动,源于同情,或者是对童年那点模糊情谊的移情。而谢母的支持,更多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和对独子的疼爱迁就——一位开明的母亲,大概觉得儿子的这段“少年情愫”无伤大雅,反正迟早会随着成长而淡去。

      可他陆既白呢?他能回报什么?除了源源不断的麻烦,狼狈不堪的处境,还能有什么?住进谢家这栋漂亮却空旷的别墅,已经让他如芒在背,时刻感觉自己像个不该存在的污点。如果再放任自己沉溺于这份不该属于他的“喜欢”,只会把谢衍安也拖进他混乱不堪的世界里。

      谢衍安那么好,应该拥有更干净、更轻松、更匹配的一切。而不是被他这样的人,沾染上洗不掉的晦暗和负担。

      这个认知,像寒冬腊月里兜头浇下的冰水,将那一夜因偷听到秘密而升起的、隐秘的悸动和暖意,彻底浇熄,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清晰的痛楚。

      他不能。他不能成为谢衍安的麻烦,更不能成为他完美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疏离,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保护”方式。

      一、墙

      开学后的日子,在谢衍安眼里,陆既白仿佛又变回了刚转学时的样子,甚至更甚。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像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陆既白将自己困在里面,拒绝任何温暖的靠近。

      在学校里,陆既白不再像之前那样,会下意识地寻找谢衍安的目光,或在走廊相遇时,短暂地停留视线。他开始刻意回避,那种回避如此明显,连班上最迟钝的同学都能察觉到异样。

      早上,他起得更早,天还没完全亮就轻手轻脚地下楼。张姨总是已经在厨房忙碌,见他下来,会慈爱地笑:“陆同学怎么起这么早?早餐还要等一会儿呢。”

      “没关系张姨,我喝点牛奶就行。”他快速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甚至等不及加热,仰头灌下几口冰冷的液体,然后抓起书包,“我先去学校了,要背单词。”

      “可是小安还没……”

      “不用等他了,谢谢张姨!”

      他几乎是逃出那栋房子的。初秋清晨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几分。他刻意放慢脚步,计算着时间,确保自己到教室时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足够他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对着英语单词发呆,而不必面对随后踏入教室的谢衍安。

      谢衍安总是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步履从容,肩上的书包看起来一点也不重。他会先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然后目光会自然而然地转向陆既白的方向。

      以前,陆既白会在这个时候抬起头,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谢衍安会几不可见地点一下头,而陆既白会匆忙移开视线,耳根发烫。

      现在,陆既白学会了在谢衍安进教室前就深深埋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课本,直到早读铃声响起,直到教室里充满嘈杂的读书声,他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肩膀。

      课间是更难熬的时段。

      谢衍安偶尔会像往常一样,拿着水杯经过他的座位。陆既白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谢衍安的座位在第五排中间,去饮水机并不需要经过这里。但谢衍安总是会绕一点路,目光扫过他空了的桌面——那里不再有陆既白留下的任何小东西,以前偶尔会有一张写满问题的便签,或者一本翻开的练习册,用红笔圈出不懂的地方。

      有时候谢衍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几秒,什么都不说。陆既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上。他会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假装专注地看书,哪怕那些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毫无意义的符号。或者干脆起身,走向教室后排的饮水机,接一杯根本不需要的水,然后和并不熟悉的赵磊他们搭话。

      赵磊是班上的体育委员,性格开朗,和谁都能聊几句。陆既白以前几乎没和他说过话,现在却会僵硬地站在他们的小圈子外,听着他们讨论昨晚的球赛、新出的游戏、哪个班的女生漂亮。他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只是站在那里,机械地点头或摇头,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另一头。

      谢衍安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侧对着他,低头在看一本书。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翻书的动作很轻,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陆既白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握紧手中的水杯,塑料杯壁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谢衍安放在他桌上的复习资料、整理好的笔记,他依旧会收下,低声说一句“谢谢”,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仔细研读,更不会在上面留下任何疑问或批注。他只是把它们整齐地摞在桌角,像对待一堆无关紧要的印刷品。那摞资料越来越厚,成了他桌上一道突兀的风景。

      有一次数学课,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函数题,陆既白听得云里雾里。下课后,他盯着习题册上大片空白,眉头紧锁。一只手伸过来,将一本笔记本轻轻放在他面前。

      是谢衍安的笔迹,整洁有力。那道题被拆解成几个简单的步骤,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注释,甚至标出了容易出错的地方。

      陆既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喉咙发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谢谢。”

      谢衍安没走,站在桌边看着他。那目光很静,似乎在等待什么——也许是在等他提出新的问题,或者至少翻一翻那本笔记。

      陆既白没有。他只是把笔记本放在那摞资料的最上面,然后继续盯着自己的习题册,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划出一道道毫无意义的线条。

      他感觉到谢衍安的目光在那摞 untouched 的资料上停留了几秒。那一刻,陆既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羞愧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姿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内心的崩塌。

      谢衍安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陆既白这才松懈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慢慢松开紧握的笔,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凌乱的划痕,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二、推开的牛奶

      最让陆既白煎熬的,是谢衍安那些无声的“补给”。

      谢衍安似乎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察觉到他最细微的需要。当他因为低血糖而手指微微发抖时,一颗糖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桌上;当他在体育课后嘴唇干裂时,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会被放在他手边;当他因为熬夜复习而眼睛酸涩时,一盒眼药水会出现在他抽屉里。

      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那瓶温热的牛奶。

      谢衍安知道陆既白早上总是匆匆出门,常常来不及吃完早餐。所以从开学第二周开始,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都会有一瓶温热的牛奶出现在陆既白桌上。牛奶瓶外面总是裹着一层隔热纸,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会凉。

      起初陆既白会默默收下,小声说谢谢,然后在课间慢慢喝完。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总能让他冰冷的胃感到一丝暖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但现在,这瓶牛奶成了他最想逃避的负担。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陆既白就看见谢衍安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熟悉的牛奶瓶,朝他走来。

      陆既白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盯着桌面,双手在桌下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手背。谢衍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桌边。温热的牛奶瓶被轻轻放在他摊开的课本旁边。

      “谢谢。”陆既白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盯着那瓶牛奶看了几秒。奶白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微微晃动,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这瓶牛奶代表的不只是营养,更是谢衍安沉默的关心,是他无法回报的温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陆既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温热的瓶身时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把牛奶瓶推回了谢衍安桌面的边缘。

      “谢谢,”他的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喝过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谢衍安明明看见他早上空手冲出家门,怎么可能“喝过了”?

      谢衍安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瓶被推回来的牛奶,然后抬起眼,看向陆既白。

      那目光很深,很静,没有质问,没有不悦,只有一种沉沉的、陆既白读不懂的审视。谢衍安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平时看人时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陆既白几乎要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溃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朵嗡嗡作响。他仓皇地别开脸,手指用力掐着掌心,用尖锐的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教室里嘈杂的人声、桌椅移动的声音、窗外的鸟鸣,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陆既白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谢衍安平缓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衍安终于动了。他伸出手,拿回了那瓶牛奶,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了一会儿,背对着陆既白,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然后他把牛奶瓶放进了自己的书包侧袋,动作很轻,却莫名让陆既白觉得沉重。

      那之后,陆既白桌上的“补给”果然少了。牛奶不再出现,糖和眼药水也消失了。谢衍安似乎接受了他划出的界限,不再试图跨越。

      但另一种更让陆既白心慌的“关注”却增多了。

      他总能感觉到谢衍安的视线,像无形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那目光不带有任何压迫感,却总是能精准地落在他最脆弱的时刻。

      当他因为解不出题而烦躁地揉乱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刘海抓得更乱时;当他在体育课上因为腰伤未愈而动作迟缓,被老师单独叫到一边询问时;当他在午休时间对着窗外发呆,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茫然时……那道目光总会准时出现,停留的时间并不长,通常只有几秒钟,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陆既白几乎喘不过气。

      有一次物理随堂测验,陆既白对着试卷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公式和定理他明明背过,却在关键时刻全部搅在一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试卷上还是大片空白。焦虑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的手开始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那道目光。

      陆既白不敢抬头,但他知道谢衍安在看他。不是看他空白的试卷,不是看他狼狈的样子,而是在看“他”——那个被困在困境中不知所措的陆既白。

      那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奇怪的是,这种注视没有让陆既白感到难堪,反而像是一根浮木,让他在焦虑的潮水中暂时抓住了一点稳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最简单的题开始做起。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做完,但至少没有交白卷。

      下课交卷后,陆既白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能听见同学们讨论答案的声音,能听见有人抱怨题目太难,也能听见谢衍安被几个同学围住,问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

      谢衍安的声音平稳清晰,讲解简练。陆既白没有抬头,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他说的每一个步骤。

      等周围声音渐歇,陆既白才慢慢抬起头。他的座位靠窗,一转头就能看见外面。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缓慢飘过。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他知道自己筑起的墙正在起作用,谢衍安不再试图靠近。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三、别墅里的囚徒

      放学后,回到谢家别墅,是另一种煎熬。

      他无法像在学校那样刻意避开。他们住在同一层楼,房门相对。晚餐总要同桌吃饭。谢母总是温柔地关心他的学习和生活,让他多吃点,问他住得是否习惯,腰伤还疼不疼。

      陆既白只能僵硬地应着,努力扮演一个懂礼数、不添麻烦的寄宿者。他说“都很好”“不疼了”“谢谢阿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礼貌而疏离。

      谢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从不点破。她依旧温柔,会在陆既白只吃白米饭时,亲自给他夹菜;会在天气转凉时,让张姨给他准备厚被子;会在听说他数学测验不及格后,轻声说“慢慢来,不要急”。

      这些善意像细细的针,扎在陆既白心上。他既感激,又惶恐,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窃取着本不属于他的温暖。

      而谢衍安,在家的状态和在学校似乎并无不同。依旧话少,安静,吃饭,看书,偶尔和母亲交谈几句。他似乎并没有因为陆既白在学校刻意的疏离而有任何情绪外露,对待陆既白的态度也一如既往的平静自然,仿佛那些被退回的牛奶、避开的视线、刻意的沉默都不曾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陆既白心里就越是不安。谢衍安的平静,像一片深不可测的海,底下到底涌动着什么,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晚餐时间是最难熬的。长方形的餐桌,谢母坐在一端,谢衍安和陆既白分坐两侧。头顶的水晶灯洒下柔和的光,精致的餐具在光线下闪着微光。张姨做的菜总是很丰盛,色香味俱全,可陆既白常常食不知味。

      他吃得很快,总是第一个吃完,然后放下碗筷,低声说“我吃好了,阿姨慢慢吃”。接着他会起身,帮忙收拾碗筷——尽管张姨总是拦着说“陆同学你去学习吧,这里我来”。

      “没关系,我帮忙。”陆既白固执地端起几个盘子,走向厨房。他不是真的想帮忙,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来抵消一些他承受不起的恩情。

      在厨房里,他笨拙地帮着张姨把碗碟放进洗碗机。张姨是个和善的中年妇女,话不多,但总是笑眯眯的。她偶尔会轻声说:“陆同学,小安其实很关心你。他昨天特意问我,你最喜欢吃什么菜。”

      陆既白的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擦了手:“张姨,我先上去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厨房,快步上楼。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也许是谢衍安的,也许是他多心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可孤独并未减少,反而更加清晰。房间里的一切都那么舒适,舒适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可悲的赝品。书桌上摊开的,是谢衍安整理的、他却不敢细看的资料;身下躺着的,是谢家提供的、柔软得让他失眠的床铺;甚至呼吸的空气里,都仿佛飘散着这个家庭特有的、与他格格不入的馨香——那是谢母喜欢的香薰,淡淡的木兰花香。

      而对面房间里住着的,是他拼命想要推开、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牵动他心神的人。

      陆既白走到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桌面一角,那里放着一本物理习题集。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是谢衍安的笔迹:“第35页第7题,你的解法思路是对的,但第三步计算有误。”

      便签是很久以前留下的,那时候他还会拿着不会的题去问谢衍安。谢衍安从不直接告诉他答案,总是引导他自己思考,只在关键处点拨。

      陆既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谢衍安的字很好看,笔画有力,结构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又沉稳。

      他把便签小心地夹回书里,却没有翻到第35页。他不敢。他怕看到那些熟悉的笔迹,怕想起那些谢衍安耐心给他讲题的夜晚,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崩塌。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陆既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谢家的别墅在半山腰,从这里可以看见山下城市的点点灯火,蜿蜒的道路像发光的河流。

      那么繁华,那么热闹,却都与他无关。

      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强行移栽到肥沃花园里的野草,根系还带着贫瘠土地的泥泞,却要面对满园玫瑰的芬芳和园丁善意的灌溉。他格格不入,又自惭形秽。玫瑰有资格享受阳光雨露,野草却只配在角落里默默枯萎。

      可即便是野草,也有生存的权利吧?陆既白苦涩地想。他只是想要一个角落,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活下去,还清家里的债,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也许还能考个大学,找份稳定的工作。

      他从不敢奢求更多。

      尤其是谢衍安。

      那个干净明亮的少年,应该站在阳光最盛处,被所有人喜爱和仰望。而不是被他这团晦暗的阴影拖累,沾染上洗不掉的麻烦和负担。

      四、深夜的倾听

      偶尔在深夜,当整栋别墅陷入沉睡,陆既白会忍不住走到门边,耳朵贴近门板,听着外面走廊的寂静。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会被完全吸收。但他还是能通过极其细微的声音,判断对面的动静——门把转动的声音,轻微的开门声,然后是走向浴室的水流声。

      谢衍安有轻微的洁癖,睡前总要洗澡。通常是在十一点左右。

      陆既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些。这像个可耻的秘密,像是他在偷偷窃取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但他控制不住。只有在这样的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了,当白天的伪装可以暂时卸下,他才允许自己流露一点点真实的情感。

      他会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门,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这样能让他感觉稍微好一点——至少天花板不会用怜悯或审视的目光看他。

      对面房间没有任何声响传来。谢衍安在做什么?是在安静地看书,还是已经睡了?他会不会也在想白天的事?会不会因为他刻意的疏离而感到一丝困惑或困扰?

      陆既白希望谢衍安不要困扰。他希望谢衍安能理解他的“不识好歹”,然后慢慢放弃,回到自己原本的轨道上。可心底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抗议,那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固执地存在着:也许谢衍安是真的在乎呢?也许那不只是同情或一时冲动呢?

      不,不可能。陆既白用力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他和谢衍安是两个世界的人,短暂的交叉只是命运开的玩笑,迟早会回到各自的轨道。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回到各自轨道”,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有一次,大概是凌晨两三点,陆既白因为腰疼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起身,想下楼倒杯水。轻轻打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绿光。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向楼梯。经过谢衍安房间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谢衍安应该已经睡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陆既白僵在原地,心脏狂跳。谢衍安还没睡?他在看书?这么晚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几分钟。直到腰部的刺痛提醒他该动了,他才如梦初醒,快步下楼,不敢回头。

      在厨房里,他接了一杯冷水,仰头灌下。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天幕上,冷冷地闪烁着。

      这栋房子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他想念以前那个嘈杂拥挤的家,想念母亲在厨房做饭的声音,想念邻居家电视机的喧哗,甚至想念父亲还没酗酒时的笑声——虽然那些记忆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母亲为了躲债去了外地打工,每个月只能通一次电话;父亲不知所踪,也许在哪个城市的角落里继续酗酒;舅舅家再也回不去了;学校宿舍也因为“不符合安全标准”被清退了。

      他只剩下这里,这个漂亮却冰冷的临时避难所。

      还有谢衍安。

      那个他必须推开的人。

      陆既白放下水杯,慢慢上楼。经过谢衍安房间时,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息。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疏离”的路,走起来如此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推开谢衍安,比靠近他,需要更多的力气,也带来更尖锐的疼痛。

      每一次避开谢衍安的目光,每一次退回谢衍安的好意,每一次假装冷漠地走过谢衍安身边,都是在亲手将自己推入更深的孤独。

      可他不能停。

      他背负着母亲的期望——母亲在电话里总是说:“白白,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那个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背负着自身泥泞的过去——那些债主狰狞的脸,父亲醉醺醺的咒骂,母亲隐忍的眼泪,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灵魂深处。

      他更背负着……对谢衍安那份无法言说、也不敢拥有的喜欢。

      是的,他喜欢谢衍安。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也让他清醒。正是因为喜欢,才更不能靠近。就像飞蛾不能靠近火,即使那火焰温暖明亮,最终只会让自己化为灰烬。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种笨拙的、伤人也伤己的方式,划清界限。

      至少,这样,谢衍安那片干净明亮的未来,就不会因为他这团晦暗的阴影,而蒙上尘埃。

      五、冰封的荒原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

      陆既白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人也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依旧每天早起避开谢衍安,依旧在课间刻意疏远,依旧在晚餐后匆匆上楼。

      谢衍安似乎也接受了这种新的“常态”。他不再试图跨越陆既白划出的界限,不再放牛奶在他桌上,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冰冷的平衡,像两条平行线,明明靠得很近,却永远不会相交。

      只有一次,平衡险些被打破。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放学时突然下起了大雨。陆既白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大雨发愁。他原本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或者干脆跑回去——反正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淋湿了换衣服就是。

      “一起走吧。”

      谢衍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既白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他能听见谢衍安撑开伞的声音,能感觉到谢衍安站到了他身边。

      “雨很大,你会淋湿。”谢衍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既白盯着地面,水花在台阶上溅开,打湿了他的鞋面。“没关系,我等雨小一点……”

      “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谢衍安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不容拒绝,“走吧。”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伞倾斜过来,罩住了陆既白的上方。

      陆既白站在原地,看着谢衍安被雨打湿的肩头——伞大部分都倾斜向他这边。谢衍安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周围有其他同学跑过,嬉笑着冲进雨里。有几个女生好奇地看过来,小声议论着什么。

      陆既白知道,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引起更多注意。他咬了咬牙,迈步走进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撑有些勉强。为了不被淋湿,他们必须靠得很近。陆既白能闻到谢衍安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感觉到谢衍安手臂偶尔碰到他的肩膀。

      他浑身僵硬,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尽量不碰到谢衍安。

      雨声很大,哗啦啦地敲打着伞面。世界仿佛被包裹在一层水幕中,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街道上的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行人匆匆跑过,缩着脖子躲避大雨。

      在这片嘈杂中,伞下的小空间却异常安静。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陆既白的心跳得很快。他能感觉到谢衍安的体温,能听见谢衍安的呼吸。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危险,近得让他想逃。

      “冷吗?”谢衍安突然问。

      陆既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答:“不冷。”

      “你手很冰。”

      陆既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确实冰凉。他蜷起手指,想把手藏进口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穿外套——校服外套在教室里,他忘了拿。

      “外套呢?”谢衍安又问,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

      “在教室。”

      谢衍安没再说话,只是把伞又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走到一半时,陆既白的腰突然一阵刺痛。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谢衍安反应极快地扶住他,手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臂。

      “怎么了?”谢衍安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紧张。

      “没事,”陆既白挣开他的手,脸色有些发白,“旧伤,有点疼。”

      谢衍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明天去医院看看。”

      “不用,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陆既白。”谢衍安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

      陆既白心头一跳。谢衍安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身体是你自己的。”谢衍安说,语气里有一种陆既白听不懂的情绪,“不要总是逞强。”

      陆既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谢衍安,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谢衍安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能照见他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猛地移开视线,声音干涩:“我知道了。”

      剩下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

      回到家时,两人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谢母看见他们,赶紧让张姨拿毛巾和干衣服。“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陆既白接过毛巾,低声道谢,然后快步上楼。他能感觉到谢衍安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关上房门。

      那天晚上,陆既白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谢衍安扶住他时手上的温度,谢衍安叫他的名字时的声音,谢衍安眼睛里的光……所有细节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反复播放。

      他抬手捂住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太痛苦了。喜欢一个人,却不能靠近,还要亲手将他推开,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刑罚。

      可他别无选择。

      陆既白坐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后夜空如洗,月亮又圆又亮,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花园里的树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婆娑的影。

      这栋房子真美,美得像童话里的城堡。可他不是王子,只是个误入的流浪者,迟早要离开。

      他想起母亲上次打电话时说,她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工厂做质检员,包吃包住,虽然工资不高,但能攒下一点钱。“等妈妈攒够了钱,就接你过来。我们再租个小房子,一起生活。”

      陆既白没有告诉母亲他还住在谢家。他怕母亲担心,也怕母亲觉得他欠了太多人情。他只是说学校有宿舍,条件很好。

      挂断电话后,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想和母亲一起生活,想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哪怕很小很简陋。但他也知道,那还需要很长时间——母亲的工资除去必要开销,能攒下的钱很少,而家里的债务还有那么多。

      在那之前,他只能继续留在这里,继续扮演一个懂事的寄宿者,继续疏远谢衍安。

      月光照在陆既白脸上,他的表情平静,眼底却是一片荒芜。那种从心底蔓延出来的自我厌弃和孤独,已经深植骨髓,连月光也无法温暖。

      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筑墙,把谢衍安挡在外面,也把自己困在里面。

      至少这样,谢衍安的未来会是光明的、干净的、没有阴影的。

      这就够了。

      陆既白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

      照不进他筑起的高墙,也暖不了他心底那片,因自觉不配而冰封的荒原。

      而走廊对面,谢衍安的房间里,灯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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