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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匆匆一见 深冬不知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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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临。
待到人们察觉时,腊月已至,年关在即。皇城内外,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内侍省和六尚局的宫人们进进出出,为即将到来的新年筹备着各色物件,年夜饭的菜单、守岁的灯火、正旦大朝的仪仗……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安排妥当。
只是今年,这些本该由皇后主持的事务,尽数落到了刘娴与谢梅肩上。
绮云殿中,一株腊梅正值盛放。
那梅树种在庭院正中,枝干虬曲,花开如金。寒风过处,幽香浮动,沁人心脾。刘娴今日特意请了李真前来赏梅,还邀了谢梅作陪。更重要的是,她借此机会提出,让皇后走出淑华殿。
李真答应了。
这阵子,他时常走到淑华殿院外,有时站上一刻钟,有时只是远远望一眼便走。那院墙不高,却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他不敢进去,怕她不见;又舍不得离开,只能这样远远地守着,仿佛这样便能将那压抑的情感稍稍释放,不至在心中积郁成灾。
吴瑢知道这些。
吉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会在恰当的时机提起。陛下今日又来了,在院外站了许久;陛下方才从乾安殿过来,远远望了一眼才走;陛下……
她都知道。
可她不敢面对。
她怕再次相见时,会从他的眼中捕捉到那抹不确定的情绪。虞瑢这个名字,代表的东西太多了,前朝、余孽、仇恨、算计……那些东西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甚至让她生出自卑。
午时刚过。
淑华殿内,吴瑢正倚在窗边,望着那窝沉寂已久的喜鹊发呆。那窝喜鹊已许久不曾鸣叫,不知是搬了家,还是出了什么事。
忽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啊——!”
吉秋吓得惊呼出声,待看清是吉冬,才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埋怨:“你你你……你们暗卫都是这样的吗?跟个鬼似的,怪吓人的!”
一旁的吉春忍不住扑哧一笑。
吉冬面无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那是因为你不会武艺。我在出现前已用气息通知了娘娘,所以娘娘并未受到惊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别弄混了。我不是暗卫,是鸾卫,隶属于暗卫。待娘娘与陛下关系恢复后,鸾卫便归娘娘管辖。”
话音落下,她看向吴瑢。
那些话,自然是故意说给吴瑢听的。
吴瑢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她垂下眼帘,轻声问:“何事?”
吉春却已抢先一步,从吉冬手中接过那张拜帖,有些逾矩地翻开看了起来。下一瞬,她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娘娘!绮云殿安郡主邀请您去赏梅!陛下答应了!您的禁足解了!”
吴瑢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喜色,却在旁人捕捉到之前,强行压制了下去。她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淡淡道:“知道了。”
吉秋急得直跺脚:“娘娘!他毕竟是天子,您就让一步嘛!你们好久没见了,有些话也许该说清楚。吉冬不是说了吗,陛下一直都是信您的!”
吉冬看了吴瑢一眼,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淑华殿。殿门开合的刹那,一股冷气涌入,带着深冬的寒意。
吉春还想再劝,却见吴瑢忽然站起身,朝殿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边,脚步顿住了。
吉春和吉秋对视一眼,眼中都浮起笑意。
片刻后,吴瑢正要转身折返,吉春已经拿起那件狐裘披风,快步上前为她披上。
吉秋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梧桐树上的喜鹊好久没叫了,不知是搬家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您上次不也问过吗?要不要……亲自去瞧瞧?”
吴瑢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丝无奈。
最终,她还是迈出了那道门槛。
踏出淑华殿大门的刹那,吉春和吉秋脸上都笑开了花。她们知道,娘娘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自陛下颁布禁足令以来,娘娘赌气般连殿门都不曾踏出半步。如今这一步,说明她至少已经接受了那所谓禁足的解除。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早有安排。
就在吴瑢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院外那些围守多日的黑甲军忽然动了。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不过片刻功夫,那些甲士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吴瑢微微蹙眉,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看不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
乾安殿侧门。
刘娴拉着李真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生怕他反悔似的。谢梅跟在后面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掩口偷笑。
“朕说了会去,你又何必如此?”李真无奈道,“你们两个到底想干什么?”
刘娴没有回答,只朝身后喊了一声:“谢梅,过来!一边一个,咱们来个左拥右抱!”
她回过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倒要看看那位会不会吃醋。她不是老拿咱们当挡箭牌吗?哼,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真转头看向谢梅,脸上满是尴尬。
谢梅俏脸一红,笑出了声。但她还是快步跑上前来,却不是跑到李真身边,而是一把扯住了刘娴的胳膊。
“别闹了。”她笑道,“让他们两个自己谈吧。咱们去兰芷殿等消息。”
刘娴这才收起那副调皮的表情,认真地对李真道:“表哥,快去吧。暗卫来报,皇后娘娘这时应该已经到了绮云殿了。”
李真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可想到吴瑢,他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
……
绮云殿中,腊梅树下。
吴瑢仰头望着满树金黄,那些梅花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幽香阵阵。她脑海中浮起许多咏梅的诗句,却一句也抓不住。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吉冬的声音响起:“吴澈不在京都。收到消息,他去了淮东。娘娘的信……他应该还没收到。”
吴瑢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无妨。等着便是。迟早会见的。”
吉冬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吴瑢依旧望着那树梅花出神,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抹明黄的身影已经悄然靠近。
李真站在她身后两步之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肩头那件狐裘披风,看着她微微仰起的侧脸。
良久,她轻声询问:“吴王最近有何动静?”
李真淡淡开口:“并无动静。兵改之事推行的并不顺利。”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吴瑢的身子微微一僵。
李真又向前走了两步。
此刻,他已几乎贴在她身后,呼吸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熟悉的气息钻入鼻端,让吴瑢浑身一颤。
她足下一点,身形便要掠开,李真早有准备。
一只手臂横空而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吴瑢还要挣扎,却觉身后一空,整个人已被他揽入怀中。
“啪!”
一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翘臀上。
吴瑢吃痛,忍不住轻哼出声。
“别闹了。”李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你早就知道朕信你。无论你作何选择,朕都不会伤害你。而你现在的选择——”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让朕不得不将你留在身边。一生一世,不能离开。”
吴瑢的身子僵住了。
片刻后,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李真吃痛,下意识松了手。
吴瑢足尖一点,身形已飘出丈外。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倔强得很:“谁闹了?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会正大光明地站在你面前。无论作何选择,我都欣然接受。但现在——还不能!”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闪,已消失在院门之外。
李真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何必如此执拗……”
吉春和吉冬早已随着吴瑢离开。淑华殿的内侍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吉秋愣了片刻,直到王勇拼命使眼色,才匆匆朝李真行了一礼,小跑着追了出去。
绮云殿中,只剩李真一人。
他站在吴瑢方才站过的地方,站在那株盛放的腊梅树下,仰着头,望着满树金黄。
良久,良久。
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