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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夏虫语冰 又是四年。 ...

  •   又是四年。

      京城街巷,夜市如昼。

      夕阳刚刚沉入西山,整座城市便亮起了万家灯火。朱雀大街两侧,商铺酒楼鳞次栉比,红灯笼一串串挂满了屋檐,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卖糖人的老伯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穿梭,手里的小木槌敲得叮当响;卖馄饨的摊前排着长队,热腾腾的蒸汽裹着香气飘出老远;卖布匹的铺子里,老板娘正扯着嗓子跟客人讨价还价;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清脆的叫卖声在夜风中飘散。

      吆喝声、笑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几个老汉围坐在茶摊前,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着闲天。

      “听说了吗?当年皇后娘娘一个人在城楼下,几句话就让叛军散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唾沫横飞。

      旁边那个瘦些的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家隔壁老王的儿子的同窗,当时就在城楼上当值,亲眼看见的!说是皇后娘娘一袭白衣,往那儿一站,叛军那些刀啊枪啊,全都不听使唤了!”

      “还有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插嘴道,“今年赋税又减了,我家比去年少交了二两银子!”

      “你这算什么,”另一个妇人接话,“慈幼局又收了十几个孤儿,听说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我表姐就在慈幼局帮工,说那些孩子现在吃得饱穿得暖,还能读书识字呢!”

      “太平盛世啊……”花白胡子老头感慨地摇摇头,“真太平盛世。”

      人群中,一男一女并肩而行。

      男子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袍,眉目清朗,气度沉稳,像是个读书人。女子一身素净衣裙,面容清秀,不施粉黛,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一会儿指着糖人摊喊“娘亲我要那个”,一会儿又指着馄饨摊吸鼻子“好香好香”。

      他们走走停停,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女子停在一个馄饨摊前,深深吸了一口那飘来的香气,转头看向男子。

      男子无奈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铜钱,买了两碗。

      一家三口坐在简陋的长凳上,埋头吃着馄饨。小男孩吃得急,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停嘴。女子一边给他吹凉,一边嗔怪地瞪了男子一眼。男子只是笑,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偶尔抬头,两人对视一眼,又继续吃。

      吃完,他们继续往前走。

      小男孩吃饱了,开始犯困,拉着女子的手一摇一晃。男子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肩上。小家伙嘟囔了两句,很快便睡着了。

      走到一座桥头,女子停下脚步。

      她望向远处。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从城中心一直蔓延到城门外,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那光晕里,有炊烟袅袅,有欢声笑语,有千千万万个平凡而温暖的夜晚。

      她忽然说:“这便够了。”

      男子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这夜市的热闹,不是这馄饨的滋味,不是这片刻的悠闲。

      是这万家灯火。

      是这太平盛世。

      是他们一起守护的,这个天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身后,传来孩童稚嫩的诵诗声——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那声音断断续续,被夜风吹散,又聚拢,飘向远方。

      夜色温柔。

      夏虫在草丛中轻轻鸣唱。

      ……

      皇宫,乾安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殿内。李真刚刚下朝,褪去那身繁复的朝服,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正要往御书房去,忽然听见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一个小身影从殿门外冲了进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父皇!”

      李真低头,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他的长子,今年刚满四岁,取名李昀。这小子长得像他娘,眉眼却像他,一股子倔劲儿。

      “怎么了?”李真把他抱起来,“跑这么急,后面有老虎追你?”

      “没有老虎,”李昀认真地说,“是先生留的功课,儿臣不懂。”

      李真挑了挑眉:“什么功课?”

      “先生讲《庄子》,说了一句‘夏虫不可语冰’,让儿臣回去问父皇。”李昀歪着脑袋,“父皇,什么叫夏虫不可语冰啊?为什么夏天的虫子不能跟它说冰?”

      李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满脸求知欲的小家伙,又看了看殿外——

      正好,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吴瑢抱着个小小的襁褓,款款走来。襁褓里是他们的小女儿,刚满周岁,正睡得香甜。

      李真眼睛一亮,连忙道:“去问你母后!”

      他把李昀放下来,朝吴瑢努了努嘴。

      李昀立刻哒哒哒跑过去,一把抱住吴瑢的腿:“母后母后!父皇让我问你,什么叫夏虫不可语冰?”

      吴瑢脚步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李真。

      那一眼,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嗔怪,还有三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李真讪讪地笑了笑,装作看窗外的风景。

      吴瑢没理他,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抱着女儿,慢慢走到窗边,在软榻上坐下。李昀乖乖地爬上榻,靠在她身边。

      吴瑢想了想,开口了。

      “夏虫不可语冰,出自《庄子·秋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讲一个故事,“意思是说,只生活在夏天的虫子,一辈子也见不到冬天,所以你跟它讲冰是什么,它听不懂,也不会相信。”

      李昀认真地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听不懂?”

      “因为它没见过呀。”吴瑢说,“就像你从没见过雪山,我跟你说雪山很高很高,山顶终年积雪,你能想象出来吗?”

      李昀想了想,摇摇头。

      “这就是了。”吴瑢摸摸他的头,“没见过的东西,是很难理解的。所以古人才说,不要跟见识短浅的人讲大道理,因为他们理解不了。”

      李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那夏天的虫子就永远不知道冰是什么了吗?”

      吴瑢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她低头看着儿子,看着他眼中那抹认真的光芒。

      她忽然笑了。

      “不一定。”她说,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笃定,“如果那只夏虫足够努力,活过了秋天,活到了冬天,它就能见到冰了。”

      李昀眼睛一亮。

      吴瑢继续道:“所以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万物皆可变。今天的夏虫,未必不能成为明天的冬虫。只看它愿不愿意活下来,愿不愿意等下去。”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太液池水波光粼粼。

      四年前,她也是一只夏虫。

      活在仇恨里,活在过去里,活在那些“不可语冰”的执念里。

      可如今——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看着身边一脸认真的儿子,又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正偷偷望着她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这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暖。

      李昀也跟着笑起来,虽然不太懂母后在笑什么,但母后笑了,他就高兴。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父皇让儿臣问母后,是不是因为父皇也不知道?”

      吴瑢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惊醒了怀里的小女儿。小家伙皱了皱眉头,嘟了嘟嘴,翻个身又睡着了。

      李真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一把抱起李昀,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你话多!”

      李昀咯咯笑起来,蹬着小腿要往虞瑢怀里钻。

      一家四口挤在窗边的软榻上,笑成一团。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那是京城,是万家灯火,是太平盛世。

      是他们一起守护的天下。

      也是他们一起拥有的,家。

      ……

      夜色深沉。

      哄睡了两个孩子,帝后携手,再次走上那座桥头。

      万家灯火依旧,星星点点,蔓延到天际。

      吴瑢望着那片光海,忽然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李真侧耳倾听。

      远处,孩童的诵诗声随风飘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那声音断断续续,被夜风吹散,又聚拢。

      吴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这便够了。”

      李真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嗯。”

      夜色温柔。

      夏虫在草丛中轻轻鸣唱。

      太平盛世,如他们所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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