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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皇后娘娘怀孕了 淑华殿内, ...

  •   淑华殿内,静得几乎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音。今日,连殿外梧桐树上那对惯常叽喳的喜鹊都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敛声屏息,只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在枝叶间不安地挪动。

      李真踏入殿门时,伏跪一地的宫人内侍尚未及行礼,已被他抬手挥退。无人敢出声,空气仿佛凝成了无形的绸缎,厚重而紧绷。

      穿过外殿,绕过那架紫檀木边座嵌玉石人物图围屏,内殿的光线更为幽暗。凤榻之上,重重纱幕低垂,只隐约透出一抹纤细的身影。

      一只玉手自纱帷缝隙间轻轻探出,搁在明黄绣凤凰的迎枕上,腕下垫着素白丝帕,衬得那手腕愈发莹白如玉,却也愈发显得羸弱无力。

      沈素问正坐于榻边绣墩,双目微阖,三指沉稳地搭在脉门之上。他的眉头自搭脉伊始便不曾舒展,眉心刻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吉春、吉夏、吉秋、吉冬四人屏息侍立在侧,脸上尽是压抑的忧惶,目光不敢须臾离开榻上那沉睡的身影。

      李真没有惊动任何人,无声地走到凤榻另一侧,隔着薄纱,定定望向里面那张略显苍白、睡梦中仍微蹙着眉心的容颜。

      吉冬悄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气音:“陛下,昨日娘娘回宫时,面色便不甚好。奴婢只当是义卖之事操劳过甚,未敢惊动圣听。可昨夜娘娘……几乎未曾安眠,整夜陷在梦魇之中,口中喃喃不断,甚是激动……”

      李真眸色倏沉。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纱幕后那张脸上,却感到某种他极力回避的猜测,正隐隐浮出水面。

      恰在此时,沈素问抬眸,与李真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那一眼极快,却含着某种医者特有的、不愿轻言却又无法全然掩饰的凝重。他随即垂下眼帘,重新专注于指尖的脉象。

      吉冬被那一眼惊得顿住,但事涉皇后凤体,不敢隐瞒分毫,咬了咬唇,继续道:“今晨娘娘醒来,遍身虚汗,里衣皆湿,目内无神,唤了好几声才应。奴婢便赶忙去太医院通传。谁知……谁知娘娘洗漱更衣时,不知因何,又犯了恶心,只是——” 她声音微滞。

      李真骤然侧首,目光如电:“只是什么?莫要吞吞吐吐。”

      吉冬一凛,膝头微软,险些跪下,颤声道:“只是娘娘从前日起便……便水米未进,腹中空空,呕也呕不出什么。后来……”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尚在凝神诊脉的沈素问,脸颊微红,声如蚊蚋,“后来,奴婢与吉夏为娘娘整理衣裙时,发现娘娘……见了红。奴婢们愚钝,只当是……是娘娘癸水初至……”

      一旁的吉夏早已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倒,眼泪夺眶而出:“奴婢二人该死!以为是寻常癸水,未曾及时禀报太医,耽误了娘娘的病情,奴婢罪该万死!”

      沈素问眉头蹙得更紧,沉声道:“医者眼中,无分男女。入殿我便问你们娘娘因何晕厥,你二人支支吾吾,耽误这许多工夫。但凡早说半个时辰,何至于此!”

      他语气罕有的严厉,吉夏吉冬伏地啜泣,不敢再辩。

      李真却已无心追究。他猛地掀开纱幕,侧身坐在榻沿。虽是深秋,殿内温暖如春,吴瑢的额间却沁着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鬓边。她双目紧闭,睫毛不安地轻轻颤动,仿佛正与什么无形的梦魇苦苦缠斗。

      李真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将那几缕湿发拨开。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吴瑢似有所感,那只未被诊脉的手忽然动了,摸索着,准确地攥住了李真的手指。她攥得那样紧,那样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

      “陛下……” 她唇瓣翕动,溢出含糊不清的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无论我……是什么人……你都不在乎的,对不对……”

      后面的话语愈发破碎,混着哽咽的气音,最终消弭于唇齿之间,连凑在她唇边的李真也未能听清。他只感到那只紧握他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红痕。

      他纹丝不动,任她握着。那只手素日执笔批阅天下奏章,此刻却甘愿化作她沉沦梦魇时唯一的锚点。

      终于,沈素问轻轻松开了按脉的手。

      吉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吴瑢的另一只手拢回锦被之下。然而那只手甫一脱离脉枕,竟也摸索着攀了上来,与早已紧握李真的那只手交叠,十指相扣,将他的手牢牢禁锢在自己微凉的掌心。

      吉春一怔,不敢再动,只将锦被向上掖了掖。

      沈素问看了一眼那紧紧交握的四只手,又看了一眼李真,缄默不语。

      李真会意,抬眸道:“都退下。殿外候着,朕未唤,不必入内。”

      这是对着春夏秋冬说的。四名宫娥敛衽无声退去,脚步轻如踩絮。

      殿门阖拢的轻响过后,偌大的内殿只剩三人,榻上昏睡的吴瑢,榻边端坐的李真,以及立于一侧、面容凝重的沈素问。

      沈素问不再迟疑,自贴身医囊中取出一卷以深青锦缎包裹的针具。展开时,七十二枚金针在烛光下闪烁如星,他从中拈出九枚,长短各异,锋锐无匹,鬼门十三针,九针齐出。

      他的手法快如幻影,隔着薄薄的中衣,九枚金针依次刺入吴瑢腕间、肘弯、肩井、背俞诸处大穴。每一针落下,他的指尖都微微一凝,仿佛在与某种无形之力艰难角力。待九针悉数就位,他额间已隐见薄汗。

      李真沉默地看着。他不是第一次见沈素问施展这套针法。十数年来,他见过太多次。七针,八针,十二针……每一针的增加,都意味着病势的危重。

      当年先帝龙体沉疴,沈素问施十二针,已是他毕生功力的极限。李真至今记得他说过的话:“陛下,十三针虽可夺命于阎罗之手,然五载之期便是铁律,且每一日皆如身陷炼狱。先帝一生刚强,您当真要让他晚年受此煎磨?”

      他放弃了。那是他为人子,第一次学会“放手”。

      而今日,九针。

      仅仅是——仅仅是女子常见的闺中之症?

      不,他知道不是。大婚之夜,吴瑢身中奇毒、性命垂危,沈素问也只用了七针。

      九针。

      李真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节微白,却依然有力。

      沈素问收针。他将九枚金针依次擦拭,每一枚都拭得极慢极仔细,仿佛在借这重复的动作整理自己的思绪。待最后一枚金针归入囊中,他才抬起头,对上李真已然蕴着薄怒与焦急的双眸。

      “你到底还要吊朕多久的胃口?” 李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锐意,“一出手便是九针。她到底如何?你说话!”

      沈素问望着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怀了你的孩子。”

      李真如遭雷殛。

      “两月有余,不足三月。胎像本就不甚稳固。”

      沈素问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昨日,她受了极大的刺激,心血翻涌,神魂震荡,以致旧忆如决堤之水汹涌灌入。她的心神承受不住,那是她这些时日一直在抗拒、又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巨大的信息冲击,加之情志剧烈波动,胎气大动,见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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