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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苦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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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哪里的肉?”
“……如果依照以往经验就是脖子,但太危险了。”于队长皱着眉头,“按照老穆的意思,大腿外侧是相对安全的选择。”
不管怎么看,讨论割自己的哪块肉给别人吃都是荒谬且疯狂的。但毋生还是坐到地上,挽起一边的裤腿,让干巴巴的大腿露了出来。
不是因为习惯了服从。事到如今,其实她自己也被激起了好奇心。如果自己的肉真的有抑制血怒病的神奇功效,那么她的身份究竟会是什么?院长对她所谓的重视会不会和这有关?
再不济,她以后或许可以靠自割腿肉实现财富自由。
心里莫名的想法害她尬笑了一下。说来,她此前还没怎考虑过自己未来的生活。虽然家教老师给她说过许许多多外面的知识,比如金融律法一类。但融入社会显然是不可能,那么选择就只剩下红屋了。像小吴医生一样加入医务部?还是和孟佳一样加入神秘的红衣处置员队伍?或者像李姨一样管理日常事务……
在她沉思的同时,于队长已经给小刀仔细消好毒,蹲到了毋生身边。
“可能得稍微忍着点痛,”于队长递过来一个干净的纱布团,“声太大会惊动其他患者的。”
无菌纺物淡淡的药味在舌尖蔓延,毋生咬了咬纱布团,又把它从嘴里拿了出来。
“我不会叫出声的。”她简单说着,把腿弯曲成一个较为放松的姿势,“于叔你不是专业医生,会需要我提供一些实时反馈以免操作失误吧。”
她说道就会做到。于队长神情复杂地看了毋生一会,然后苦笑着轻叹了口气。
“有种啊,闺女。”他的语气强装轻松,拍了拍毋生的肩膀。
“不用担心,我之前也……干过好一阵医生的活,和老穆还是同事呢。嗖一下就好了,我保证。”
血液顺着刀割的痕迹渗出来。于队长的手确实稳,一点点划开皮肤。他似乎考虑了片刻,没再让刀刃继续下潜破坏筋膜,只是用带着无菌手套的指尖掀起了那块薄薄的皮脂,开始把它切下来。
“……这点量够用吗?”
相当于生剥了一块皮。毋生的额头渗出冷汗,牙齿咬得发酸。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随着紊乱的呼吸打颤。
“老实说……我不确定。”于队长眼睛紧盯着创口,面部因专注有些扭曲,“但我觉得为了这事儿让你冒险,不值当。”
“反正割都割了……要是用量不足导致结果不明显,不反而是浪费了吗。说不定……关于我的研究,能让您女儿情况好转……甚至痊愈呢?”
毋生从牙缝里挤出了这段话,汗珠滴进眼睛,她努力眨了几下。其实本意不是要质疑于队长的道德的,但话题都到这里了,她实在忍不住好奇。
像小吴医生和李姨说的“完整”过程,真的能让职员们彻底放下执念吗?他们两个的至亲都故去了,但于队长的女儿于小燕还活着,而且就在红屋。他现在对小燕,会是什么情感呢?
“……孩子,痛苦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个人的痛苦和一群人的痛苦同等重要。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头低垂着,专注于最后的那点切割工作,额间碎发遮住了表情。
“我……或许没有办法、也没有权利向你解释,毕竟是我向你传达的高层的意思,也是我带你来这里动刀子的。但就我个人……不喜欢这个所谓实验。”
他终于割下了那一小块皮脂。整个伤口没流多少血,只是在那块形状不规则的凹陷里蓄了些许。于队长开始专注于伤口的处理和包扎。
“就算实验成功了,又会带来什么呢?你会被卷进更多研究,彻底失去生活。而且,如果能靠牺牲你拯救血怒病患者,为什么不能靠牺牲血怒病来拯救更多的普通民众呢?一直以来,社会因为血怒病积攒了太多怨恨——患者伤人不追究责任、政府为了建公益疗养院增税、数不清的繁琐检验流程,一旦开了牺牲个体拯救大众的例子,就会被有心之人利用点燃舆情。”
他抬头,眼神里是那种无奈的疲惫。
“不放弃任何人的道德承诺,这是维系人心最后的一根绳子了。……唉,自言自语说了太多,你都要听烦了吧”
包扎完伤口,他小心翼翼拿起那块血淋淋的皮,站起身子。
“现在只用想办法让暮死姑娘把这个吃下去。”
“嗯。”
毋生坐直些身子。腿依旧剧痛,她在原地看着远去些许的高大背影、已经被绑在床上挣扎的暮死。
不知怎么,她在于队长身上看到了一种懦弱。特别是在听完他的一番话之后。再怎么不安、再怎么清醒,也要去执行红屋的命令。这难道就是完整带来的吗?她在李姨身上也看到过的,忠诚,对一个公益疗养院的忠诚。
究竟是为什么?
于队长把皮用长钳子夹住,伸向暮死大张的血嘴。这次借着顶灯,毋生看清楚了口中的那些锯齿一样的尖牙。
似乎是被腥血味刺激,暮死猛地向上一咬,几乎把铁钳的长柄斩断。那块皮肉被吞下去,缓缓坠入了深不见底的血渊中。
一大一小的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暮死依旧挣扎着,脖颈上血管暴突,甚至血液漫出变得更加汹涌。
几乎是长舒了一口气,于队长脸上浮现出微笑。
“看来实验失败了。我会向委员会汇报的,走吧毋生,我扶你去医务部。”
最后回头看了眼床上痛苦的暮死,毋生点了点头,随着于队长向病房出口处走去。似乎是很好的结局,她只掉了一块皮,也不用继续参与什么进一步的实验。暮死明天就又会恢复正常,就像曾经无数次一样。
腿部的痛没有消减,但于队长厚实粗糙的手始终稳稳支撑着她,或许这就是父亲的感觉?毋生有些出神。病人们的怒号没有减弱,其中就有于队长亲生女儿的声音。他真的不在乎了吗?但那天在电梯里露出诊断书的时候,那种慌张和哀伤是真实的。
沉重的声音,铁门缓缓张开,毋生闻着尘土的味道。
穆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另一把枪,和他先前给于队长的一样,是装着镇定剂的麻醉枪。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问着,语调亲切,但透着寒意。
“我记得,院长吩咐的实验流程还没完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