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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意外重逢
年会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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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邀请函是烫金字体,设计成对折的卡片样式,拿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厚重感。林晓薇盯着“诚邀莅临”四个字,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卡片的边缘。这是她调岗创意部后参加的第一个公司年会,地点在浦东香格里拉,dress code是正装。
“必须去。”创意总监拍着她的肩,“赵总点名要见你,汽车项目年底冲业绩,这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这三个字现在像一句咒语,既是动力也是枷锁。林晓薇看着衣柜里那几件撑场面的衣服——最贵的一条小黑裙是去年打折时买的,已经穿过两次。鞋子是基本的黑色高跟鞋,鞋跟有些磨损,需要拿去修。
手机震动,陈默的消息:“晚上要加班,年会可能去不了了。抱歉。”
她盯着这行字,心里空了一下。陈默找到新工作已经两个月,在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初创公司,岗位是外包技术支持。工资只有之前的一半,但至少稳定。只是加班成了常态,他们相处的时间被压缩到只有深夜和周末。
“没事,工作要紧。”她回复,然后补了一句,“别太累。”
放下手机,她坐在床边发呆。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漠。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陈默还挤在那个小破屋里,用电磁炉煮火锅,电视里放着无聊的晚会,他们靠在一起,嘲笑那些华丽的表演。
那时候真穷,也真快乐。
年会的场地比想象中更奢华。
香格里拉的大宴会厅被装饰成星空主题,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光点,空气中飘着香槟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林晓薇穿着小黑裙,化着精致的妆,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晓薇!”创意总监带着几个人走过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张总,我们明年最大的潜在客户。”
被称为张总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着订制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他笑着伸出手:“林总监,久仰。赵总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们公司最年轻有为的创意人才。”
“张总过奖了。”林晓薇握了握手,手心微凉。
“那个汽车项目的视觉部分我看了,很有味道。”张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不像出自年轻女孩的手笔,倒像是有阅历的人拍的。”
这话里有种微妙的试探。林晓薇笑了笑:“可能因为我喜欢观察生活吧。”
“挺好。”张总点头,“改天约个时间,我们详细聊聊明年的合作。我这边有几个新项目,正需要你这样的创意人才。”
总监在旁边笑得像朵花:“那是当然,晓薇,好好跟张总交流。”
林晓薇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普通的商务交流,这是投石问路。张总看中的不仅是她的能力,还有她这个人——年轻,有才华,在行业内刚崭露头角,容易被掌控。
她找了个借口脱身,走到自助餐区。精致的甜点摆得像艺术品,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远处舞台上,主持人正在热场,大屏幕上播放着公司年度回顾视频。画面一闪,出现了汽车项目的片段——清晨的菜市场,黄昏的学校门口,深夜的便利店。那些她亲手拍摄、打磨的镜头,此刻在华丽的大屏幕上播放,却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疏离感。
就像她的人生,被精心剪辑成别人想要看到的模样。
陈默是在晚上八点半到达会场的。
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是临时从同事那里借的。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里面是调试设备用的工具。外包公司的老板接到这个活儿时特别交代:“香格里拉,大客户,你们几个穿得像样点,别给我丢人。”
作为技术支持,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确保舞台灯光、音响、大屏幕不出问题。工作区域在宴会厅后面的设备间,透过门缝能看见前面的觥筹交错,但那是另一个世界。
休息时,陈默走到宴会厅侧面的走廊,点了根烟。他不太会抽,但此刻需要点什么来压住心里的烦躁。走廊墙上挂着巨大的液晶屏,实时转播着年会现场。画面里,林晓薇正被一群人围着,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她今天真漂亮。黑色裙子衬得皮肤更白,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那个相机形状的项链还戴着,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陈默看着屏幕里的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自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骄傲是因为台上的女人是他的爱人,自卑是因为此刻自己只能躲在后台抽烟,恐惧是因为……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手机震动,林晓薇的消息:“你在哪?我看到转播屏上有你的身影。”
陈默一愣,抬头看了看走廊角落的摄像头。苦笑着回复:“在后门抽烟。你怎么看到的?”
“去洗手间路过监控室,瞥了一眼。穿西装挺帅的。”
“借的。”陈默老实交代。
“那也是帅。”林晓薇发了个笑脸,“一会演讲完我去找你。”
“好。”
陈默掐灭烟,回到设备间。同事小李凑过来:“默哥,刚那美女是你朋友?”
“嗯。”
“可以啊,创意部的红人,听说前途无量。”小李羡慕地说,“不过这种女的,眼光都高。默哥,你有戏吗?”
陈默没接话,低头整理工具箱。有戏吗?他自己都不知道。
九点整,颁奖环节开始。
林晓薇作为年度最佳新人奖得主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全场安静下来。她走到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有欣赏的眼神,有审视的目光,也有像张总那样毫不掩饰的打量。
“感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平静而清晰,“很多人说,这个汽车项目能成功是因为运气。但我想说,运气只会降临给准备好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个项目的核心不是车,是人。是每一个在清晨去买菜的父亲,是每一个在黄昏接孩子的母亲,是每一个在深夜还在奔波的人。我想记录的,不是一辆车有多好,而是这辆车如何承载普通人的生活。”
掌声响起。林晓薇微微鞠躬,下台时,余光瞥见侧门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陈默站在那里,靠着墙,远远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陈默对她点了点头,嘴角有个很浅的笑意。林晓薇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在这个充满虚假赞美和功利算计的场合里,只有那个眼神是真实的。
晚宴正式开始。林晓薇被安排在张总那一桌。圆桌很大,坐满了高管和重要客户。她坐在最末位,像个点缀。
“小林,敬你一杯。”张总举杯,“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难得。”
林晓薇端起酒杯,红酒在杯子里晃动,像血液。她不太能喝,但此刻不能拒绝。
一杯下肚,胃里火烧火燎。
“听说你是小地方来的?”张总旁边的女人问,是某品牌的市场总监,妆容精致,眼神锐利。
“嗯,小县城。”
“不容易。”女人笑了笑,“能在上海站稳脚跟,还做到这个位置,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实则是试探——试探她的背景,她的底细,她的可利用价值。
林晓薇保持微笑:“还好,公司给了很多机会。”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张总接话,“不过小林啊,我多说一句。在创意这行,才华重要,人脉更重要。你还年轻,要多积累资源。”
说着,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她椅背上。不是触碰,但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
林晓薇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张总说得对。”她听见自己说。
饭局进行到一半,林晓薇已经喝了三杯红酒。头开始发晕,她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席。走廊里冷气很足,她靠在墙上,深吸几口气。
手机震动,陈默的消息:“你喝多了?”
“有点。”
“在哪?我去找你。”
“洗手间这边。”
两分钟后,陈默出现在走廊尽头。他走得很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看见她时,眉头皱了起来。
“脸这么红,喝了多少?”
“三四杯吧。”林晓薇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就是有点晕。”
陈默扶住她的手臂:“我送你回去。”
“不行,还没结束。张总那边……”
“什么张总李总,身体要紧。”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去跟你们总监说一声。”
“陈默。”林晓薇抓住他的手腕,“别去。这个客户很重要,我不能搞砸。”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比你的身体还重要?”
林晓薇说不出话。是啊,什么重要?工作重要,前途重要,还是她自己重要?在这座城市里,她已经学会了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因为那是生存的资本。
“再坚持一下就好。”她轻声说。
陈默沉默了几秒,松开手:“那我陪你到结束。”
回到宴会厅时,张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小林,怎么去这么久?”他招手,“来,坐这边,刚才说到明年那个文旅项目……”
林晓薇硬着头皮坐过去。张总往她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创业史,讲人脉关系的重要性,讲年轻人应该如何“懂事”。
“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女孩,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张总的手再次搭上椅背,这次往前挪了几公分,几乎碰到她的肩膀,“我这边资源多,以后多带你见见世面。”
林晓薇感觉浑身不自在,但只能笑着点头:“谢谢张总。”
“客气什么。”张总凑近了些,酒气喷在她耳边,“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般。不像那些花瓶,你是真的有东西。”
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林晓薇猛地站起来:“抱歉,我再去下洗手间。”
这次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出宴会厅。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扶着墙,胃里翻江倒海。不是酒劲,是恶心。
“晓薇。”
陈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一直在外面等她。
林晓薇转过身,眼睛红了:“陈默,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她刚要走,身后传来张总的声音:“小林,怎么又跑出来了?”
两人同时回头。张总站在宴会厅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冷:“是不是不舒服?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张总,我男朋友送我。”林晓薇握住陈默的手。
张总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移到陈默身上。打量了几秒,笑了:“这位是……”
“我男朋友,陈默。”林晓薇说。
“哦。”张总点点头,语气随意,“在哪高就?”
陈默握紧林晓薇的手:“做技术的。”
“技术好啊,踏实。”张总说着,转向林晓薇,“小林,我刚才说的那个文旅项目,真的很适合你。这样,下周我让助理约你时间,我们单独聊聊。”
“单独”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林晓薇还没说话,陈默先开口了:“张总,晓薇最近工作排得很满,可能没时间。而且,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可以在公司谈。”
空气凝固了。
张总脸上的笑容淡去,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年轻人,脾气挺冲啊。我和小林谈工作,你好像没什么立场插手吧?”
“我是她男朋友,她有权利拒绝任何让她不舒服的邀约。”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林晓薇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晓薇知道,他在克制。克制的不是愤怒,是自卑——面对一个西装革履、手握资源的中年男人,他这个穿着借来的西装、做外包技术支持的男朋友,有什么底气说这样的话?
但她心里涌起的不是难堪,是暖流。因为陈默说了,在她不敢说的时候。
“张总,我男朋友说得对。”林晓薇挺直背,“如果是工作,可以在公司谈。如果是私事……”她顿了顿,“我最近确实很忙,抱歉。”
张总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行,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小林,机会不等人,你想清楚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宴会厅。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晓薇腿一软,陈默连忙扶住她。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是不是搞砸了你的机会?”
林晓薇摇头,眼泪掉下来:“不,你救了我。”
她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陈默的外套上有淡淡的烟味和汗味,不好闻,但真实。比宴会厅里那些香水味真实多了。
“我们回家。”陈默说。
出租车上,两人一路无言。
林晓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这座城市真美,也真冷。它给你机会,也给你标好价码。你要往上爬,就得付出代价——时间,健康,尊严,或者别的什么。
“陈默。”她轻声开口。
“嗯?”
“你今天……很帅。”
陈默愣了一下,苦笑:“穿着借来的西装,在后台调试设备,哪里帅?”
“为我站出来的样子,很帅。”林晓薇转过头看他,“比那些穿订制西装、戴名表的人,帅多了。”
陈默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晓薇,我可能永远也给不了你那些。”他说,“给不了你人脉,给不了你资源,给不了你捷径。我只能给你这个——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哪怕没什么用。”
“有用。”林晓薇的眼泪又涌上来,“陈默,你知道我今天在台上演讲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台下的观众里没有你,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她哽咽着,“我熬夜做的方案,我拼命争取的机会,我站在台上接受的那些掌声——如果没有你和我分享,它们就只是一份工作,一份拿钱办事的工作。”
陈默握紧她的手,说不出话。
“所以,不要再说你给不了我什么。”林晓薇擦掉眼泪,“你已经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让我知道,无论我在外面是什么总监、什么红人,回到家,我还是那个可以哭、可以累、可以脆弱的林晓薇。”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两人下车,走进熟悉的旧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们摸黑上楼。
开门,开灯,狭小的房间在灯光下露出原形。和香格里拉的宴会厅比起来,这里寒酸得像贫民窟。可林晓薇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因为这是她的地方,他们的地方。
陈默帮她脱下高跟鞋,拿来拖鞋。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喝点水,解酒。”
林晓薇坐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突然说:“陈默,我累了。”
陈默转过身:“那就睡吧。”
“不是身体的累。”她摇头,“是心累。应付那些客户,维持那些关系,说那些违心的话……陈默,我快不认识自己了。”
陈默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那就做回你自己。”他说,“不想应酬就不去,不想笑就不笑。大不了辞职,我养你几个月还是养得起的。”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林晓薇听出了不同——不再是安慰,而是认真的承诺。即使他只有一份外包工作,即使收入微薄,他还是愿意为她撑起一片天。
“我不辞职。”她笑了,笑容里有泪,“但我想……以后只做让自己心安的工作。不讨好谁,不迎合谁,只做我觉得对的事。”
“好。”陈默点头,“我支持你。”
林晓薇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却带着千言万语。
“陈默,谢谢你今天出现。”她在耳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在这座巨大的名利场里,两个渺小的人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温度对抗全世界的寒冷。
年会结束了,生活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林晓薇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为了所谓的机会委屈自己。因为她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她的尊严,她的爱情,她在这个冰冷城市里最后的温暖。
陈默也知道,他可能永远也成不了张总那样的人。但他可以成为陈默——那个在爱人需要时,会毫不犹豫站出来的陈默。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都市里,真挚的感情是最奢侈的奢侈品。而他们,恰好拥有彼此。
夜很深了。两人相拥而眠,像两株在岩石缝隙里艰难生长的植物,根须纠缠,枝叶相偎。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还要继续面对这个世界。
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暂时忘记一切,只做彼此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