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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最深的伤害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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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夜晚来得格外慢。
陈默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林晓薇还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
这三天,他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她早出晚归,他装睡回避。交流仅限于冰箱上的便利贴,比分手前还要疏离。
而今晚,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夜。
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陈默不常喝酒,但今晚需要。酒精能麻痹神经,却麻痹不了心脏——那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
他又看了眼手机。林晓薇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发的:“晚上有客户晚宴,会晚归。”
客户晚宴。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陈默扯了扯嘴角,又开了一罐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的火。
他想起两天前在创意部门口看到的画面——林晓薇和周辰并肩走出写字楼,周辰为她拉开车门,手很自然地在她背上虚扶了一下。她笑了,那个笑容很陌生,是陈默很久没见过的、放松的笑。
那一刻,他几乎要冲上去。但脚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提着便利店买的便当,站在初冬的寒风里,像个局外人。
配不上。这个念头像毒藤,在心底疯狂蔓延。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默猛地抓起来,却不是林晓薇。是深圳那边猎头的消息:“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明天是最后期限,我们很期待您的加入。”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八十万年薪,技术总监,期权。这些词像闪着金光的诱饵,而他是那条快要溺水的鱼。
但他知道,一旦咬钩,就再也回不去了。
凌晨一点,门锁转动。
林晓薇推门进来时,几乎站立不稳。高跟鞋脱在门口,她赤着脚走进客厅,看见黑暗中的人影,愣了一下。
“还没睡?”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陈默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条他从没见过的裙子,深蓝色,衬得皮肤白得像瓷。妆容很精致,但掩饰不住眼底的疲惫。
“喝了多少?”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多少。”林晓薇走向厨房,倒水,“客户难缠,多喝了几杯。”
水杯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陈默看着她仰头喝水的侧影,脖颈的曲线在昏暗光线下优美得像天鹅。他突然想起周辰——那个男人会不会也看过这样的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应酬场合,用欣赏的眼光注视着她?
这个念头像毒蛇,狠狠咬了他一口。
“什么客户?”他听见自己问,“需要喝到凌晨一点?”
林晓薇放下水杯,转过身看着他。黑暗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陈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陈默站起来,走向她,“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客户,值得你穿成这样去应酬?值得你喝到路都走不稳?”
林晓薇后退一步,背抵在厨房的流理台上。
“工作而已,你别多想。”
“工作?”陈默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林晓薇,你看着我,告诉我,真的是工作吗?还是你已经做了选择?”
沉默。长久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在两人之间缓慢切割。
“我没有答应周辰。”林晓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在考虑。就像你在考虑深圳的offer一样。”
“考虑?”陈默逼近一步,“考虑什么?考虑怎么离开我?考虑怎么开始新生活?”
“陈默!”林晓薇的声音提高了,“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们说过给彼此三天时间,现在三天到了,我们需要谈,而不是吵架!”
“谈?谈什么?”陈默抓住她的肩膀,酒精让他的动作有些粗暴,“谈你怎么在周辰面前笑得那么开心?谈他怎么送你回家?还是谈你这三天,有多少个晚上是和他一起吃的饭?”
林晓薇睁大眼睛:“你跟踪我?”
“我需要跟踪吗?”陈默松开手,后退一步,像被自己的话烫到了,“林晓薇,整个创意部都在传,周辰在追你。送花,请吃饭,给你项目资源。你以为我不知道?”
眼泪涌上林晓薇的眼眶,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所以呢?所以我就应该拒绝所有异性的示好,哪怕那是工作机会?陈默,我在为自己的事业努力,有错吗?”
“没错!”陈默吼出来,“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配不上你!是我给不了你那些!”
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林晓薇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这就是他们。互相深爱,又互相伤害。用最刻薄的话刺向对方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在血泊中相拥。
“陈默,”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别这样。好好谈谈,行吗?”
陈默没说话,转身走向客厅。脚步踉跄,踢倒了地上的啤酒罐。铝罐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林晓薇跟过去,打开灯。灯光刺眼,照亮了茶几上的狼藉——空酒罐,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还有一台摊开的笔记本电脑。
她的笔记本电脑。
陈默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她的邮箱界面。收件箱最上方,是一封未读邮件,标题清晰可见:
“录取通知 - 中央美术学院摄影艺术硕士项目”
林晓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冲过去,想合上电脑,但已经晚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惨白的脸,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平静得诡异,“你什么时候申请的这个?”
林晓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让我猜猜。”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是我们刚复合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你调岗创意部之前?在你还在为王莉加班到凌晨的时候?”
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林晓薇后退,直到背抵在墙上,无路可退。
“为什么不告诉我?”陈默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偷偷申请,偷偷准备,然后……然后放弃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晓薇心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刚才等你的时候,想用你的电脑查个东西。”陈默闭上眼睛,“开机密码还是我的生日,你真是一点没变。然后邮箱自动登录了,这封邮件就在最上面,未读状态。”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录取时间是三个月前。林晓薇,三个月前你就拿到了这个录取通知,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为什么?”
眼泪终于掉下来。林晓薇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因为……”她的声音破碎了,“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让我去。”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陈默也蹲下来,和她平视,“林晓薇,这是你的梦想!你从大学就想学的摄影,你偷偷拍了那么多照片,你连买个镜头都要攒半年钱!现在机会来了,中央美院,摄影硕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林晓薇哭喊着,“我当然知道!可是陈默,如果我去了北京,我们要怎么办?异地两年,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钱。你已经够累了,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陈默打断她,“不能拖累我?不能让我更辛苦?林晓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自以为是了?”
这话太伤人。林晓薇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自以为是?”她重复这个词,眼泪流得更凶,“陈默,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们刚复合,你刚失业。那时候你每天在咖啡馆投简历,晚上回来不敢看我。我怎么能在那时候告诉你,我要去北京读书?我怎么能?”
“所以你就瞒着我。”陈默也红了眼眶,“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放弃。林晓薇,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是一个需要你处处保护的弱者?还是一个你不忍心拖累的累赘?”
“你是我爱的人!”林晓薇抓住他的手臂,“陈默,我爱你,所以我不能在那时候离开你,也不能在那时候给你增加负担。我有错吗?”
陈默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脏像被撕裂了。他想起这三个月——她拼命工作,接更多项目,周末也在加班。他以为她是事业心强,原来她是在攒钱,是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而他呢?他在猜疑,在嫉妒,在考虑离开她去深圳。
“晓薇,”他的声音哽咽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我觉得自己更没用了?我的女人为了我放弃梦想,而我却在想着怎么离开她。我他妈算什么男人?”
他站起来,抓起茶几上还没喝完的啤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理智。
“陈默,别喝了。”林晓薇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
“为什么不喝?”陈默又开了一罐,“喝了才能问出那些不敢问的话。喝了才能面对那些不敢面对的现实。”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晓薇,你告诉我实话。”他的声音因为酒精而含糊,但眼神异常清醒,“你放弃去北京,真的只是为我考虑吗?还是……你也觉得,跟我在一起,注定要牺牲?注定要放弃那些更好的可能?”
林晓薇摇头,说不出话。
“回答我!”陈默突然吼出来,“你是不是觉得,跟了我陈默,就只能过这种日子?住破房子,挤地铁,为了一点工资拼命,连自己的梦想都不敢追?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林晓薇的心脏。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绝望。这一刻她突然明白,无论她怎么解释,无论她付出多少,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她伤害了他,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比较,是他们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共同铸成了这把刀。
而此刻,陈默亲手握着这把刀,捅向了她,也捅向了自己。
“陈默,”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没觉得你配不上我。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考虑周辰?”陈默追问,“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去陪客户喝酒?为什么要放弃梦想却不告诉我?晓薇,如果你的行为和你说的不一样,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逻辑的陷阱,情感的迷宫。林晓薇被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永恒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一些无法言说的苦衷。
“陈默,”她没有回头,“你收到深圳offer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想过异地三年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沉默。
“你想过,但你还是考虑了。”林晓薇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因为对你来说,那是机会,是翻身的机会。就像周辰对我来说是机会一样。我们都在为生存挣扎,都在寻找出路。这有错吗?”
“没错。”陈默说,“但我们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商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自做决定,然后互相伤害。”
“是你先不跟我商量的。”林晓薇轻声说,“你收到offer的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和我谈,而是‘这是个机会’。陈默,我们的问题不是周辰,也不是深圳,是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了信任。”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推倒了所有伪装。
陈默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林晓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碰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很久很久,陈默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晓薇,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那些话。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但你还是说了。”林晓薇看着他,“因为那些话在你心里憋了很久。陈默,我们需要面对的,不是周辰,不是深圳,是你心里那个觉得自己配不上我的声音,是我心里那个害怕拖累你的声音。”
陈默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三天期限到了,我们要怎么选?”
林晓薇看着茶几上那台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但那封邮件的内容还在她脑海里清晰可见:
“林晓薇同学,恭喜您被中央美术学院摄影艺术学院录取……”
梦想。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她想起大学时,拿着二手的相机,在校园里拍落叶,拍夕阳,拍同学们青春的脸。那时候她觉得,只要有一台相机,就能拥有全世界。
后来现实来了,相机收进了柜子,梦想锁进了心底。
“陈默,”她终于开口,“我不去北京了。录取已经过期了。”
陈默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上周是确认入学的最后期限,我没回复,名额自动放弃了。”林晓薇笑了笑,笑容里有泪,“所以你看,我已经做了选择。在你和周辰之间,在我自己和我们之间,我选择了我们。”
陈默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这个为了他放弃梦想,却从未提及,甚至在被他误会时也不解释的女人。
“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用它来绑架你。”林晓薇擦掉眼泪,“陈默,爱不是筹码,不是‘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所以你也要为我付出’。爱是心甘情愿。我去不了北京,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包。
“你去哪?”陈默慌了。
“我去苏晴家住几天。”林晓薇没有回头,“我们需要冷静。陈默,这次不是分手,只是……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我想要什么,我们能给彼此什么。”
“晓薇……”
“深圳的offer,你自己决定。”林晓薇打断他,“我不会拦你。如果你觉得那是你的路,你就去。我会在这里,过我的生活。”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没有摔,没有撞,但那种决绝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陈默恐惧。
他冲到门口,想追出去,但脚像灌了铅。
手机震动,深圳猎头的消息:“陈先生,明天上午十点前请务必回复。”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陈默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可能已经把他们之间最后的信任,彻底击碎了。
夜还很长,梦已破碎。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还要继续面对这个给了他们无数伤害,又让他们无法割舍的世界。
只是这一次,他们还能并肩吗?
陈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可能永远失去了那个为他放弃梦想,却从未要求回报的女人。
而这份认知,比任何物质的贫穷,都更让他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