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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余烬与荆棘 比赛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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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的最后三分钟,像一场沉默而暴烈的献祭。
江郁野不再组织战术,不再传球。他只是要球,然后一次又一次,像一台失去痛感的攻城锤,悍然冲向对方密不透风的防线。变向,急停,后仰跳投,高难度拉杆上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决绝,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厉,仿佛要把刚才看台上爆发的所有恶意、羞辱和混乱,都狠狠砸进那个橙色的篮筐里。
对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个人英雄主义式的爆发打得有些措手。但分差太大,时间太少。江郁野连得八分,将分差迫近到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数字,可终场哨声,还是无情地响起。
清禾高中,输了。
巨大的电子记分牌上,鲜红的数字定格。对手的欢呼声山呼海啸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清禾替补席的死寂。
江郁野站在球场中央,双手撑着膝盖,汗水像雨一样砸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胸膛剧烈起伏,垂着头,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遮住了眼睛。
顾子安站在不远处,同样浑身湿透,膝盖和肋下的疼痛早已麻木,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空洞地、沉重地跳动。输赢在这一刻似乎不重要了。他呆呆地看着江郁野的背影,那背影挺拔依旧,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孤绝。
江郁野最后三分钟的打法,不像是在追分,更像是在用血肉之躯,对抗某种看不见的、更庞大的东西。是为了赢吗?还是为了……堵住那些看台上刚刚响起的、关于他和顾子安的窃窃私语?
“列队,致意。” 教练沙哑的声音传来。
队员们机械地走向中场,与对手握手。气氛僵硬。对手的目光中除了胜利的喜悦,也掺杂着对刚才那场风波的惊疑和打量。尤其是看向江郁野和顾子安时。
简单的仪式结束,清禾队员垂头丧气地走向更衣室。看台上的观众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的清扫人员和几个似乎意犹未尽、还在议论纷纷的学生。
顾子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些残留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顾子安。”
王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刺耳。
顾子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王凯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讥诮和胜利在望的诡异笑容。“最后几分钟,江哥可真是拼命啊。为了你?” 他啧了一声,“可惜,还是输了。不过没关系,有些戏,比篮球赛精彩多了,对吧?”
顾子安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张浩那个废物,手机没了就怂了。” 王凯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贴着他的耳朵,“但我这儿,还有别的‘好东西’。想看看吗?关于你是怎么从一个白帆的过街老鼠,变成清禾的‘校霸’的完整故事线。”
顾子安的血液瞬间冰凉。他猛地转头,看向王凯。
王凯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贴吧,匿名区,刚发的长帖。图文并茂,时间线清晰,从你在白帆被按进马桶的照片描述——哦,可惜原片没了,但文字够生动——到你转学来清禾,怎么在贴吧自炒‘校霸’人设,怎么‘巧合’地引起江郁野注意,再到今天……张浩的出现,江郁野的暴力护短。一条龙服务,逻辑满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满是恶意:“你说,大家是会相信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还是会相信一个……被美色冲昏头脑、不惜当众施暴的‘校霸’?哦,对了,帖子下面已经开始猜了,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江郁野这么护着你,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顾子安的脸血色尽失,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彻底扒光示众的羞辱和绝望。王凯不仅要在□□上打击他,更要在人格和尊严上将他彻底摧毁,连带着,也要把江郁野拖下水。
“你……你想怎么样?” 顾子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想怎么样?” 王凯笑了,眼神阴冷,“很简单。第一,你自己去跟教练说,退出篮球队,永远别在江郁野面前出现。第二,周一升旗仪式,当着全校的面,承认你是个骗子,承认你为了博取江郁野的同情和保护,不择手段。只要做到这两点,帖子我可以删,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要彻底断绝他在清禾的所有后路,把他钉在耻辱柱上,还要亲手斩断他和江郁野之间那点微弱而艰难的联系。
“如果……我不呢?” 顾子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 王凯挑眉,笑容扩大,“那帖子就会一直挂着,热度会越来越高。会有更多‘知情人士’出来补充细节。江郁野今天当众打人的视频,也会‘恰好’流传出去。你觉得,学校会怎么处理一个屡次暴力违纪、还可能跟男生有‘不正当关系’的学生?江郁野家里是有点背景,但闹大了,保不保得住他?还有你,一个撒谎成性、引诱发暴力的转学生……开除,都是轻的吧?”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顾子安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王凯的计划恶毒而周密,不仅针对他,更精准地瞄准了江郁野的软肋——林骁事件后,江郁野的家庭和学校对他本就有着极高的“观察度”,任何新的暴力丑闻,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可怕的是,王凯利用了人们对“非常规关系”的猎奇和潜在歧视。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也足以毁掉两个人。
“给你一个周末考虑。” 王凯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周一早上,我要答案。别想找江郁野商量,除非你想让他死得更快。”
说完,他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顾子安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更衣室近在咫尺,里面传来队友们压抑的抱怨和冲水声。但他一步也迈不动。世界的颜色在他眼前褪去,只剩下一片灰白。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掉了比赛,输掉了尊严,现在,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可能,也要被剥夺。他甚至成了刺向江郁野的刀。
“站这儿干什么?”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子安浑身一颤,缓缓转过身。
江郁野已经冲完澡,换回了简单的黑衣黑裤,头发半干,身上还带着水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仿佛刚才在球场上拼杀和看台上施暴的人不是他。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
他看着顾子安惨白如纸的脸和失魂落魄的眼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王凯又找你?”
顾子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告诉江郁野,王凯用更恶毒的方式威胁他们?把那些肮脏的揣测和可能降临的灾难,再压到这个已经背负了太多的人身上?
他不能。
“没……没什么。” 顾子安低下头,避开江郁野的视线,“就是……累了。”
江郁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天空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潮湿的空气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校园里空荡荡的,决赛日的喧嚣散尽,只余下比赛后的萧索。
一路沉默。快到校门口时,江郁野突然开口:“张浩不会再来了。”
顾子安“嗯”了一声。
“王凯那边……” 江郁野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会处理。”
顾子安猛地抬头,看向江郁野平静的侧脸。“你怎么处理?” 他声音发紧,“像对张浩那样?”
江郁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那是我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江郁野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硬,“顾子安,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没做错什么。在白帆没有,在这里也没有。对错是别人定的枷锁,你唯一要做的,是别把它套在自己脖子上。”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顾子安死寂的心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慌忙低下头,怕被江郁野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
“谢谢。” 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
江郁野没回应,只是重新迈开脚步。“回家。好好休息。”
在校门口分别。顾子安看着江郁野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像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王凯的威胁,江郁野的承诺,像两股力量在他脑中撕扯。他相信江郁野有能力“处理”王凯,但王凯手里握着的是舆论的刀子,是能伤及江郁野根本的毒计。江郁野越是保护他,就可能陷得越深。
难道,他真的只能按照王凯说的做,彻底离开,才能避免把江郁野拖入更深的泥潭?
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终于飘起了冰冷的雨丝。雨点起初细密,很快连成一片,哗啦啦地落下。顾子安没有躲,任由雨水浇透全身。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也暂时冷却了脑中沸腾的绝望和混乱。
他走到一个24小时便利店屋檐下暂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他麻木地掏出来,屏幕上是安舒言的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还有班级群、篮球队群不断跳出的信息提示,他不用点开,也能猜到里面在议论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最终,他点开了学校贴吧的匿名区。
热度第一的帖子,标题刺眼:《深八某转学生“校霸”人设崩塌及与真校霸不得不说的故事》。发帖时间就在比赛结束后不久。帖子内容果然如王凯所说,图文并茂(虽然没有直接露脸的照片,但文字描述极具指向性),时间线清晰,逻辑看似严密,将他如何“伪装”,如何“刻意接近”江郁野,如何“引发冲突”描绘得栩栩如生。下面的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说什么的都有:震惊、嘲笑、唾骂、猎奇,当然,也有少数质疑帖子真实性的声音,但很快被淹没。
而最让顾子安手脚冰凉的,是后半部分对江郁野的“分析”。帖子将江郁野今天的行为描述为“被迷惑后的冲动暴力”,并暗示两人之间存在“超越普通同学的关系”,用词暧昧而险恶。甚至有人翻出了江郁野过去的孤僻和手腕疤痕,进行各种阴暗的联想。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恶毒的字眼。顾子安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因为寒冷和愤怒剧烈地颤抖。
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想怒吼,想辩解,想冲进网络后面把那些造谣生事的人揪出来。但他做不到。他甚至连实名反驳的勇气都没有。王凯说得对,在精心编织的“事实”面前,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只会引来更多的嘲讽和攻击。
而江郁野……他又要被自己拖累,卷入这种肮脏的舆论漩涡了。
就在他几乎被灭顶的绝望吞噬时,手机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特别关注的新帖提示。
发帖人:江郁野(实名认证,清禾高中在校生,篮球队队长)
帖子标题只有两个字,却像惊雷,炸响在顾子安眼前——《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