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画室密影 顾子安 ...
-
顾子安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依旧寒冷，但他的心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茫然无措。口袋里U盘和笔记的分量沉甸甸的，那是江郁野用某种方式传递出来的、关乎真相与清白的火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被保护，被拯救。江郁野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了微光，甚至可能因此身陷囹圄。现在，该轮到他，握紧这缕微光，沿着江郁野留下的、布满荆棘的轨迹，向前走了。
无论前面是更深的谜团，还是更险恶的陷阱。
夜色浓稠如墨，但城市边缘的天际线，似乎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光明到来前，最后的酝酿。
废弃的画室隐匿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二层。窗外是交错纵横的电线和邻家斑驳的墙壁，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画架、废弃的画布、颜料管散落在角落，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安舒言反锁了门，拉紧了厚重的窗帘，只打开一盏可充电的露营灯，放在堆满杂物的旧茶几上。昏黄的光圈成为这间昏暗屋子里唯一稳定的光源，也清晰地照亮了顾子安紧张而苍白的脸，以及安舒言镜片后凝重专注的眼睛。
周凯已经到了，缩在一张破旧的藤椅里，依旧显得惊魂未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看到顾子安和安舒言进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有多余的寒暄。安舒言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一台老旧的型号，没有联网功能，是他特意为这种情况准备的。他将那个黑色的U盘插入接口。
轻微的读取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屏幕上跳出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准备好了吗？” 安舒言看向顾子安和周凯。
顾子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周凯则把身体缩得更紧，仿佛即将看到的不是视频，而是择人而噬的怪兽。
安舒言点开了文件。
模糊、跳动、充满雪花噪点的黑白画面再次出现。角度刁钻，画面边缘被茂密的灌木枝叶遮挡了大半。依旧是那场混乱的推搡，年少单薄的江郁野，奋力扑向他的林骁，几个模糊的校外混混身影……
顾子安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但亲眼看到这粗糙记录下的、生命陨落前的混乱瞬间，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安舒言，发现对方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每一个像素都刻进脑子里。
周凯已经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关键的两秒钟来了。
就在林骁失足滑向陡坡边缘、江郁野伸手去拉却扑空的惊心动魄瞬间——画面最边缘，实验楼拐角的阴影里，那个更小的黑影猛地向后一缩！
安舒言立刻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
“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用光标圈出那个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黑影，“放大。”
画面质量太差，放大后更加模糊，变成一团混沌的色块。但那个“缩脖子”的肩膀动作轮廓，以及肩膀位置那个极其细微的、稍亮的光点，在放大的定格帧中，确实存在。
“反光点……” 安舒言喃喃道，拖动进度条，反复播放这两秒钟，观察那个光点在不同帧里的变化。很微弱，但确实随着那人后退的动作，有一个短暂的角度变化，像是某种光滑表面的反光。
“眼镜……” 周凯从指缝里看过来，声音发颤，“你们看……像不像眼镜腿或者镜框边缘的反光？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斜射的光……”
安舒言没有回答，他又打开顾子安带来的那张江郁野的笔记，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比对。笔记上潦草地写着“眼镜？”、“反光”、“实验楼西侧落日角度”、“谁在那个时间会去那里？”、“沉默的成本”。
“江郁野已经做了初步推断，” 安舒言放下笔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神情疲惫而沉重，“他不仅怀疑有第四个人在场，而且根据反光特点和落日角度，推断这个人很可能戴着眼镜，并且……是‘有理由’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实验楼西侧的人。不是偶然路过。”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顾子安和周凯：“学校里，在那个时间（放学后）、那个地点（偏僻的实验楼后）、并且戴眼镜的人……范围其实可以缩小很多。教师，职工，或者……少数有特殊理由滞留的学生。”
顾子安想起笔记上那个被反复圈写、打上巨大问号的人名缩写。那个缩写指向的，正是一位常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当时任教初三、且以“关心学生”、时常“课后单独辅导”著称的老师——李维新。现在，他是清禾高中的教务处副主任。
一个让学生感到如沐春风、尽职尽责的老师形象，与监控中那个在惨剧发生时惊恐后退、选择沉默隐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
“如果真的是李主任……” 周凯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为什么不说？他看到了，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作证？哪怕……哪怕事后说出来，江哥也不会……”
“因为沉默有时比开口更容易，代价也更小。” 安舒言冷冷地接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讥讽，“作证意味着卷入麻烦，意味着可能要面对盘问、质疑，甚至可能被报复。如果当时那些混混背后还有人，或者……他本人有什么把柄，或者单纯的懦弱……沉默就成了最‘明智’的选择。而他的沉默，直接导致了江郁野成为唯一的‘责任人’，背负了这么多年的罪疚。”
旁观者的沉默从来不是中立，而是对施暴者无声的纵容，对受害者最冰冷的二次伤害。这种沉默往往包裹在自保的外衣下，内里却流淌着懦弱和自私的浓液。
顾子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江郁野这些年的痛苦、自残、自我放逐，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另一个知情者懦弱沉默的基础之上！而这个人，现在居然身居学校要职，道貌岸然！
“王凯……” 顾子安忽然想到，“王凯这么怕江郁野查这件事，甚至不惜陷害他，是不是因为……王凯家里，和李主任，有什么联系？”
周凯这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地说：“我、我早上出来前，偷偷听到班里两个跟王凯走得近的男生嘀咕，说王凯他爸昨晚好像很生气，打电话说什么‘李主任那边不能再出岔子’、‘当年的事必须捂死’……还有，他们还说，王凯今天天没亮就溜回学校了一趟，好像从教务处那个旧档案柜里，偷偷拿走了一份东西，牛皮纸袋装的，看起来很旧。”
李主任！王凯的父亲！旧档案！
所有的碎片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王凯的父亲是本地一个颇有势力的商人，与学校管理层关系密切是公开的秘密。如果李维新副主任真的与当年林骁事件有关（无论是目睹还是其他），那么王凯家很可能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捂死”这件事！而王凯如此疯狂地阻止江郁野，不仅仅是因为校园霸凌那点龃龉，更可能是要保护这个隐藏多年的秘密，保护他父亲和李维新的利益乃至安全！
“那份旧档案，” 安舒言眼神锐利，“很可能就是当年事件发生后，内部的一些调查记录或者报告。也许里面就有关于‘目击者’的模糊记录，或者被刻意忽略的细节。王凯拿走它，是为了彻底销毁。”
“那江郁野现在……” 顾子安的心又提了起来。江郁野显然触及了这个核心秘密，所以他“暂时回不来”，所以王凯甚至动用张浩演苦肉计也要把他钉死。
“我们必须找到他。” 顾子安的声音异常坚定。他再次拿出江郁野的笔记，仔细研究那些除了关键词之外的、看似凌乱的线条和符号。有一些像是随手画的简笔地形图，有一条波浪线，旁边标注着“水声”、“铁锈”、“三棵杨树”……还有一串数字“4-7-1”，写在一个圆圈旁边。
“这会不会是……地点？” 顾子安指着那些图案和标注，“江郁野可能常去，或者……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安舒言接过来仔细看。“波浪线，水声，可能是河边。铁锈，可能是废弃的金属构筑物。三棵杨树……是地标。‘4-7-1’和圆圈……” 他思索着，“会不会是某种编号或者距离？比如，从某个起点，第4个什么，第7个什么，第1个什么？圆圈可能代表一个地点，比如桥洞、圆形的建筑？”
周凯怯生生地插嘴：“江哥以前……好像提过一次，他小时候，家附近有个废弃的小码头还是抽水站什么的，在城西老工业区那边的河滩上，后来荒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会去那儿。”
城西河滩！废弃设施！这符合“水声”、“铁锈”的描述！顾子安和安舒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我们需要去看看。” 顾子安说，“如果那里真是江郁野可能藏身或者留下线索的地方……”
“太危险了。” 安舒言立刻反对，“王凯他们肯定也在疯狂寻找江郁野。如果这个地方连周凯都有印象，他们也可能知道。而且那里偏僻，出了事叫天天不应。”
“可我们不能干等！” 顾子安急了，“江郁野留信息给我们，可能就是希望我们能找到他留下的东西，或者……那个地方本身可能就是线索！安舒言，你刚才也说，我们得主动！”
安舒言看着顾子安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拦不住他。这个曾经只会伪装和逃避的少年，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破茧而出的不只是勇气，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责任感——对江郁野的责任感。
“要去，也不能全去。” 安舒言最终妥协，但制定了计划，“我和你去。周凯，你留在这里，守住这个画室，作为我们的联络点。如果天黑前我们没回来，或者接到我的紧急信号，你立刻离开，去找……”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顾子安和周凯都吃惊的名字——一位他们都知道的、以正直敢言著称的本地老记者，“把这个U盘和笔记的复印件交给他。记住，是最后的退路。”
周凯用力点头，虽然害怕，但眼神也坚定起来。
安舒言从画室角落一个锁着的旧工具箱里，拿出了两样东西——两支强光手电，和两罐小型防狼喷雾。“带上，以防万一。”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安舒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有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失踪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