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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伊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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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区棚屋中。
“哦我的老天,你竟然真的通过了!感谢上帝!”安妮夸张的声音穿透隆隆的音乐,传入徐年耳中。
“你该感谢的是我……”徐年摊在床上,右手搭上额头,闭眼喃喃,“你那边是在测试什么人耳承受噪音的极限吗?”
“什么啊!我只是在酒吧里喝酒!”安妮嚷嚷,声音听起来还算清明,“不说这个了——你是怎么说动那个Beta的?之前安排的人回来都跟我哭诉,说他们没讲几句话就被赶出去了!”
那双带着一丝笑意的淡茶色眼瞳浮现在徐年脑海。
他的头更疼了。
“……反正结果是这样了。”徐年没有给安妮继续追问的机会,直接进入正题,“合同在你这里?”
“啊,是的。但其实上面没写什么。你以前怎么做的,现在就照样怎么做。两周而已。”
两周而已。
纵然被过量抑制剂的副作用折磨得头疼,徐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句话中的不协调之处。
安妮说这话时语气云淡风轻,甚至有些轻松过了头,跟之前威逼利诱他接下这一单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比起说服徐年,听上去反而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徐年沉默片刻,问出在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这次的客户是什么身份?”
安妮回答得不假思索:“还能是什么?来我们这里谈生意的呗。”
果然。
他平静道:“伊安跟我说,他是一名作家。”
安妮貌似比徐年还要不熟悉这个词汇,反应了两秒,才说:“啊哈,是吗?他的职业不少啊。”
徐年握紧通讯器:“……安妮,你该不会,没有确认过他的身份吧?”
这种事情其实挺多的。上城的人来下城,除了少部分来猎奇的人以外,大多要么是像艾伦那样出于工作需要,要么是在上城犯了什么事儿需要来这里避避风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向下城的组织提供真实信息。
但是面对伊安这样一个如此慷慨却形迹可疑的人,不确认他的身份,难道不是会给自身惹上更大的麻烦吗?
徐年叹了口气:“他究竟出了多少?”
通讯器对面只有酒吧里的歌舞声。
“好吧。”徐年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说到底,安妮在组织里的级别比他高,这种安排下来的任务他并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何况,安妮于他有恩,他如今能在这一块儿立足基本全仰仗安妮。
半晌,通讯器中传来一句:“……抱歉。”对面似乎换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去除了酒吧里嘈杂的背景音,徐年才听出来安妮的声音里带着些疲惫,“组织里最近不怎么太平,二区的组长前些天死了,很多人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决:
“我需要这笔钱。”
二区的组长吗。徐年盯着天花板。他好像有点印象,前段时间跟敌对组织‘豺狼’交手的时候,受了重伤,不治身亡。
“呃,头好痛。”徐年说,“组织里的这些事情我就没搞清过……只要事后按照约定给我三区的一套公寓就行。”
“那是自然。”
“那么,为了这次委托能顺利完成,能帮我找找更强效的抑制剂吗?”
安妮大惊失色:“你那款药又失效了?”
“嗯。”徐年简短地回答,“越早给我越好。”
“……行,过段时间你去贝恩德医生那里拿吧。”安妮的声音里隐隐透着担忧,“说起来,徐年,你就没想过找个Omega?Alpha的易感期不一定非要靠抑制剂度过吧?”
徐年无视掉安妮的问题:“明天一大早我得去客户那里。时间不早了,晚安。”
话毕,他挂掉了通讯。
问他为什么不找个Omega?受信息素折磨的只要他一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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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十一楼出去向右转,左手边第一个房间。”金色梦乡的前台打了个哈欠,把ID卡交还给徐年。
这么早就上班,辛苦了啊。徐年在心中默念,转头又想到自己其实也在上班,心中不自觉浮现了淡淡的同病相怜。
“叮——”
走出电梯,1101室的红木大门紧紧闭着,昨天没来得及细看,徐年现在才发现,这扇门上连个向外开的窗口都没有。
这该怎么确认门外面的情况呢?徐年这样想着,抬手敲门。
说起来,伊安昨天是怎么开门的来着?他不记得对方有用到房卡或钥匙这一类的东西——
“嘀。”
在徐年手指碰到门的瞬间,细细的红光从不知名处探出,迅速地在徐年脸上划拉了两下。紧接着,随着轻微的一声开锁声,原本紧闭的大门松动了。
喔。
人脸识别还是虹膜识别?真高级……不对,他的生物信息是什么时候录入进来的?
徐年踏进玄关,漫无目的地想着。
下一秒,一种违和的感觉攫住了他。
……等一下。他刚刚想的是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啊?
不待徐年仔细探寻这个诡异的念头,房间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开门的动静,温和的声音混着哗哗的水声从浴室那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好早到。我还要几分钟,请随意。”
徐年也没有客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从他的住处赶到这边路程不短,天还黢黑就不得不从床上把自己扒拉起来,灌了两包营养剂就骑上摩托往这边来。
光是屁股底下的这个沙发就比他的床还要柔软……他略带忧伤地想了片刻,呼出口气,开始仔细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毫无生活气息的房间。窗明几净,凡是出现在视线里的物品都是属于酒店的,摆放得一丝不苟,一切的布局与昨天别无二致。再加上房主是个Beta,空气中更是一点儿属于活人的信息素气息都没有,只有与酒店大堂中如出一辙的淡淡玉兰香氛。如果不是卧室里传来的水声表明这里还有人,徐年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正在一间新开的房里坐着。
这间套房是两居室布局,自然而然地,徐年把目光移到了另一间关着门的次卧上。
伊安这样一个人会独身前来下城,把自身的安危很大程度上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下城人?徐年对此深表怀疑。
但他确实在这里没有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
盯住那扇紧闭的门两秒,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徐年将视线移到了落地窗旁的置物架上。那里正如这间房的其他任何地方一样,规整到不似有人曾使用过,只放了两瓶装饰用的假花。
“如果是作家,好歹要摆出几本书吧……”
“纸质书吗?那可得好好对待。为了方便,我出门一般都带电子版的。”
伊安搭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出来。他的头发没有完全擦干,几粒水珠从发丝上滚落下来,滴到锁骨上,又顺着肌肤滑入看不见的地方。半松的浴袍下,紧实的肌肉若隐若现。
之前没有机会看到,现在一看,伊安似乎比他的体格还要再健壮一些……?
“早上好。”淡茶色眼睛的男人笑着说。
怀着“理论上的被保护者比保护者健壮”的微妙心情,徐年站起身,问道:“您有在健身?”
“健身?嗯,可以这么说。”伊安从脖子上取下毛巾,擦拭脸上残留的水痕,“你呢?”他从毛巾里抬起眼,目光落到徐年露出的小臂上。
徐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略略有些宽松,叫人窥不见底下的光景,但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线条十分流畅,不难想象衣料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干净而利落的身形。
徐年如实道:“没有。”
“没有吗?真让人惊讶。你的身材很好呢。”
“可能是职业原因吧,日常跟人打……呸,保护客户的时候就练出来了。”
“我可以看看吗?”
徐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我跟你说过吧,我来下城是为了寻找素材。”伊安好像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我一直很想知道这种在日常生活里锤炼出来的肌肉是什么样的。本来想问能不能摸摸看的,但一想好像有些太冒犯了。”
……你知道就好。
徐年在心底无声吐槽,面上偏偏还得保持随和的模样:“哈哈,我的没什么好看的。还没有您的好。”
“是吗?如果你想的话,我的也可以给你看。”伊安的神态不似在开玩笑。
……
眼见着话题似乎正在逐渐往诡异的方向偏,徐年赶忙扯开说道:
“您叫我今天来这里,是有什么安排吗?”
幸好伊安也没有在那个节外生枝的话题上过多纠缠。他把毛巾重新搭到脖颈上,走到徐年对面坐下。动作间,带起一点清浅的皂香。
“你也坐吧。”
不,他其实不是很想坐。尤其是在这个男人身边。但此时坚持站着反而更尴尬,于是他很没有骨气地坐下了。
“吃过早餐了吗?”伊安问。
“吃过了。请放心,合同存续期间,我会尽力以最好的状态担任您的向导。”
“吃的什么?也带我去吃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金色梦乡有提供早餐吧?”
伊安一脸无所谓:“是啊。但我不是要体验生活嘛。”
体验生活。好一个“体验生活”。
徐年喃喃:“其实在酒店里度过一个月也是一种生活……”
“哈哈。”伊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比一个当地人的生活更为真实的了。”
他轻松地看向徐年:“怎么样,徐年?就从‘你’开始吧。”声音里带了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带我去吧。”
徐年一脸诚恳:“没有工作的时候,我一般直接睡到下午。”
“没关系,去你家也不错。”
徐年觉得这是自己生平回答得最快的一次:“哈哈,我开玩笑的。”
……啊,好吧。徐年默默地劝说自己。想想三区的公寓,想想安妮。
再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徐年叹了口气,让步道:“您就要这样过去?”
“穿着浴袍出门吗?好啊,这个我还真没体验过。”
徐年好不容易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您太显眼了。会有很多人打您的主意的。”
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个男人不属于下城。他肤色冷白、身形舒展挺拔,似乎从来没有什么生活的重压曾经负于其上。一身优雅而散漫的气质,更是与下城时时刻刻弥漫的紧绷、纷争与匮乏格格不入。
一般来说,这里的人不会去主动招惹一个看上去就身份不凡的上城人。但前提是,这个上城人不会到处乱跑,同时携带着一众实力强悍的保镖。
伊安究竟想做什么呢?
徐年抱住手臂沉思。如果是来谈生意,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如果是来躲避仇家,他的一举一动又跟“危机感”这个词相去甚远。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吗?”
“……”理是这个理,可是……
“嗯,不过这样一想,确实要注意一点。”伊安说,“这样吧,在外面你就别对我称‘您’或者‘先生’了,就叫我伊安吧。”
“这个恐怕不行,伊安先生。”
“为什么?”
徐年把自己向后嵌在沙发里,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伊安:“我需要这个词提醒自己正处于工作状态。”
伊安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坐直了身子:“非工作状态会有什么不同吗?”他比徐年高了半个头,这样一来,几乎是在垂眼注视着对方。
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冷意刹那间划过徐年的后颈。
不同于Alpha们为了彰显地位常用的粗暴信息素压制,伊安的这种压迫感是无形而隐蔽的,宛如平静洋面之下的暗流,倘若换一个对气氛不那么敏感的人来,恐怕还会觉得对面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人,就这样继续跟他谈笑风生。
可惜徐年身为一个劣质Alpha,在下城这种地方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
问他非工作状态会有什么不同?
废话。如果不是工作所需,面对伊安这样一个人,他从一开始就会躲得远远的。这样被迫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他会更愿意给这个表面上态度良好实则轻薄的人一拳,再躲得远远的。不过,再怎么想这也不是能当着雇主的面说出来的话,于是徐年选择了沉默。
但有的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看着双手抱臂、尽量朝远离自己的方向坐、肢体语言无不透露出“抗拒”二字的的徐年,伊安轻嗤了一声:“你对我是不是有些太随便了?”说着,他的眼角带上了几分冷意。
徐年一时捉摸不定伊安的态度,索性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表情埋入阴影之中,换上一种恭敬的语气:“如果您需要我更尊敬一点,我会的。”
“……不用。”半晌,一声轻笑从前边传来,伊安眼角微弯,恢复了往常的笑意:“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