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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遲來的旅行 ...


  •   清晨的天空是一片缺乏睡眠的鉛灰色,隨後淡金色的日光穿透厚重的雲層,將倫敦這座舊城塗抹出一層溫潤的玫瑰金。

      薩伏伊酒店的行政套房內,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日深夜送來的伯爵茶香。然而,巴洛克式長几上的幾隻智慧手機,此刻正如同被驚擾的蟬鳴一般,不知疲倦地瘋狂震動著。螢幕的光暈在暗調的黑桃木桌面上跳躍,照亮了鋪天蓋地的頭條推播。

      昨日頒獎典禮上的那一吻,透過全球衛星直播,此時已在海內外的社交網路上掀起了一場無聲的核爆。

      「神仙強強CP」、「微光首席的靈感繆斯」、「國民女神的世紀告白」……無數荒謬卻又精準的標籤在熱搜榜上橫衝直撞。名利場是一座貪婪的磨盤,一旦捕捉到如此具備美感與張力的素材,便恨不得連骨帶血將其消費個乾淨。

      林佐薇自浴室走出來,身上裹著寬大的白色浴袍,長髮已在專業團隊的修剪下呈現出俐落而冷豔的短廓。她沒有化妝,那張在水氣蒸騰下顯得過分白皙的臉龐上,帶著一條大牌女明星特有的清醒與疏離。

      真正聰明的女人從不與資本迎面相撞,她們懂得借力打力。

      經紀人林森的訊息在一秒鐘內彈出數十條,夾雜著幾家頂奢品牌方公關總監的狂喜回饋。這場「公費戀愛」非但沒有毀掉她的商業價值,反而因為江佑宸在設計界那無可撼動的冠冕,將兩人的羈絆昇華成了一種頂級的商業互利。

      林佐薇在床沿坐下,纖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她沒有挑選那些角度完美、光影無瑕的官方公關照,而是選了一張昨夜散場時,不知是哪個歐洲記者在側門抓拍的背影——畫面中,江佑宸的手臂微微攬在她的腰際,兩人的身影在倫敦深夜的薄霧中被拉得很長,帶著一種古典電影式的克制與深情。

      她配了一句極簡的文案:「在世界的尖銳裡,謝謝你為我設計的棲息地。」

      點擊發布。不過三秒,互動數據便以幾何級數瘋狂飆升。林佐薇連看都沒看一眼,果斷地將手機切換至飛行模式,隨後精準地扔進了厚重的沙發深處。

      「處理完了?」

      長廊另一頭,江佑宸穿著一件再簡單不過的炭灰色連帽衛衣走出來。他腳上踩著一雙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鞋,手裡正仔細地整理著一只帆布相機包。昨夜在頒獎台上那個君臨天下的 Raymond Kong 彷彿是一場幻覺,此刻的他,乾淨得像個剛從工作室熬夜出來的大學學長。

      「林森說,國內的娛樂記者已經瘋了,正在往倫敦趕。」林佐薇雙手環胸,歪著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頑皮的笑意,「江大設計師,恭喜你,一夜之間成了全華人世界的頂流姐夫。」

      江佑宸無奈地搖頭,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挺直的鼻尖,指腹帶著一絲溫熱的乾燥:「大明星,今天我可不打算當你的保鑣。相機帶了,走吧。」

      林佐薇站起身,利落地換上一件剪裁簡單的米色風衣與平底樂福鞋。她將墨鏡推至頭頂,眼睛裡閃爍著過去七年在水銀燈下從未出現過的、屬於少女野性的光芒。

      「今天沒有通告,沒有公關,沒有經紀人。」她挽住他的手臂,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安穩地靠過去,「Raymond,我們去私奔。」

      他們真正的畢業旅行,第一站選在了倫敦舊城牆。

      這裡是這座繁華都市最古老的年輪,殘存的羅馬磚石與中世紀的水泥在現代化的摩天大樓夾縫中頑固地佇立著。清晨的微霧還未散去,空氣裡帶著一股泥土與古老石塊的潮濕氣味。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成群鴿子振翅的聲音,遠處金融城的玻璃帷幕在晨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林佐薇赤手撫摸著那些凹凸不平的城牆缺口,石塊的冰冷透過指尖傳進心底。

      「以前在香港讀書的時候,我們總覺得七年是一段長得看不見盡頭的時間。」她看著城牆縫隙裡長出的一蓬枯草,聲音有些低沉,「可是你看,這些石頭在這裡立了上千年,經歷了多少朝代更迭都沒變。我們那七年,在它們眼裡大概連一秒鐘都算不上。」

      江佑宸停下腳步。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脖子上的復古相機舉至眼前。快門輕響,喀嚓一聲,將林佐薇撫摸古蹟、側頭沉思的畫面定格在取景器裡。

      「城牆能抵禦外敵,是因為它的內核足夠沉重。」江佑宸放下相機,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眼神比晨光還要溫柔,「七年的時間確實不算什麼,它沒能把我們變成陌生人,反而像這些磚石一樣,把不夠堅固的雜質都風化掉了,留下的才是最硬的部分。佐薇,時間不是敵手,它只是裝飾。」

      林佐薇轉過臉,透過黑色的墨鏡邊緣看著他。江佑宸眼中那種毫無保留的專注,讓她心口那塊因七年空白而結痂的傷疤,開始宿命般地酥麻、軟化。

      「江佑宸,你現在說情話的本事,倒是一點不比你拿獎的本事小。」她笑著跑過去,雙手撐在他的肩膀上,故意將整張臉湊到鏡頭前,「來,專屬攝影師,接下來去哪?」

      「帶你去走我走過的路。」江佑宸順勢攬住她,手掌貼著她風衣單薄的布料,「東倫敦。那裡有我最狼狽、也最真實的三年。」

      紅色雙層巴士載著他們穿過大半個倫敦城,最終在紅磚巷的街角停下。

      這裡與西區的優雅體面截然不同,滿街都是色彩濃烈、充滿反叛精神的解構主義塗鴉。空氣裡混合著印度咖哩的香料味、二手古著衣物的樟腦香,以及年輕藝術家身上廉價菸草的氣味。

      江佑宸揹著沉重的相機包,帶著林佐薇熟練地穿梭在那些縱橫交錯的巷弄裡。每經過一個轉角,他都能隨口說出一段過去的故事。

      「看見那個轉角的印巴雜貨店了嗎?那家店每到週五晚上十一點後,臨期麵包會打三折。我那時候剛來,獎學金要留著買材料做結構模型,經常熬夜到深夜,就為了去搶兩片硬得像石頭一樣的法棍。」江佑宸指著那扇油膩的捲簾門,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歷史。

      林佐薇的腳步慢了下來。在國內,微光首席是高高在上的神壇,大眾只看得到 Raymond Kong 價值連城的專利和高不可攀的履歷,卻沒人知道,在那些失去聯繫的冬夜裡,他是如何用一英鎊掰成兩半的精細,在異國他鄉為自己的才華築基。

      「你從來沒在信裡提過這些。」她輕聲說。

      「因為沒必要。」江佑宸停在一面巨大的藍色塗鴉牆前,轉過身調校相機的焦距,「那時候支撐我走下去的,除了手裡的圖紙,就是接各種街拍和服裝目錄的兼職。倫敦的冬天很冷,手凍得握不住相機,但每按一次快門,我就在想,香港現在是不是在下雨?妳今天試鏡順不順利?如果我現在不夠努力,以後就真的連遠遠看妳一眼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將鏡頭對準了她:「佐薇,把手放進口袋裡,微微低頭,看著我的鏡頭。」

      林佐薇順從地照做。她退後兩步,靠在古老紅磚牆的陰影裡。當江佑宸的視線透過取景器與她對撞的那一瞬,她突然明白,這不是一場普通的置裝旅行,這是江佑宸在用他的方式,將她帶入他那段缺失了她的、長達七年的靈魂真空。

      喀嚓。

      鏡頭裡的林佐薇,精緻的下巴縮在米色風衣的領口裡,短髮有些凌亂地拂過耳際。那雙名滿演藝圈的桃花眼裡,此刻沒有紅毯上的驚心動魄,只有倒映著江佑宸身影的、近乎純真的一汪清泉。

      「完美。」江佑宸微笑著,放下相機,「這張照片如果流出去,林森大概會跪求我轉行去當明星的視覺總監。」

      「想得美,我的專屬攝影師,身價可是按百億資本計算的。」林佐薇大笑著撲過來,一把搶過他手裡的相機,學著他的樣子舉起來,「別動!江同學,現在輪到你當我的模特兒了。」

      在紅磚巷斑駁的光影裡,兩人如同回到了十七歲那場未能成行的畢業旅行。林佐薇拿著相機笨拙地尋找角度,大聲指揮著江佑宸「站直點」、「笑得自然點」;而那個在談判桌上冷血無情的工業巨子,此刻卻任由她擺佈,站在充滿街頭藝術的塗鴉牆前,露出小孩子一般笨拙卻燦爛的笑容。

      七年的分別在這一刻被高頻率的快門聲徹底粉碎,融化在東倫敦喧囂而自由的市井煙火裡。

      中午時分,倫敦的天空飄起了細小的牛毛雨。

      江佑宸拉起林佐薇的手,輕車熟路地拐進了一條連導航地圖都沒有標註的狹窄小巷。巷子盡頭,一家用暗綠色木門裝飾的老式咖啡館(Cafe)若隱若現,斑駁的玻璃窗上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散發著皮革與烘焙豆子的溫暖香氣。

      推開門,掛在門閂上的黃銅風鈴發出叮鈴的清脆聲響。

      坐在吧台後一位滿頭銀髮、穿著粗呢圍裙的英國老奶奶抬起頭。在看清江佑宸臉的那一瞬,老太太乾癟的臉龐上瞬間綻放出如雛菊般的笑容。

      「噢!Raymond!我的天,真的是你!」老奶奶蹣跚地走出來,給了江佑宸一個帶著強烈黑咖啡味的溫暖擁抱,「你這混蛋,自從拿了那筆大投資回國後,就再也沒來看過我這個可憐的老太婆了。」

      「抱歉,瑪麗太太,國內的事情太忙了。」江佑宸溫和地笑著,用極其地道且流利的倫敦腔回應。他一邊說著,一邊側過身,將一直拉著的林佐薇引到身前,「今天,我帶了重要的人來見你。」

      瑪麗太太揉了揉有些渾濁的眼睛,目光落在林佐薇身上。儘管林佐薇全副武裝,但那種由頂級骨相與優雅氣質散發出來的磁場,依舊讓見多識廣的老人驚嘆了一聲。

      「噢,我的上帝。」瑪麗太太誇張地捂住胸口,隨後促狹地對江佑宸眨了眨眼,「Raymond,這就是那個讓你用掉我幾十公斤豆子、每天拿著溫度計折騰咖啡溫度的女孩?那個你藏在素描本裡的東方小天使?」

      林佐薇的指尖微微一顫。她轉過頭看著江佑宸,男人的耳根此時正呈現出一種可疑的暗紅色,有些狼狽地試圖轉開話題:「瑪麗太太,兩份熱司康,還有……一壺伯爵茶。」

      「知道了,害羞的男孩。」老奶奶笑著轉身走向廚房,「靠窗的位置一直給妳留著呢。」

      咖啡館最深處的卡座陷在暗調的燈光裡,窗外是倫敦被雨水打濕的黑色石板路。

      熱騰騰的司康餅很快端了上來,搭配著厚重的凝脂奶油與自製的草莓醬。江佑宸拿過精緻的銀質餐刀,極其熟練地將司康餅從中間剖開,抹上一層奶油,再疊上一層果醬,隨後細心地用襯紙墊著,遞到了林佐薇嘴邊。

      這套動作行雲流水,與他當年在外國教授面前演示結構模型時一樣精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林佐薇咬了一口。濃郁的奶香與酸甜的果醬在舌尖炸開,伴隨著熱茶的暖意,一路滾燙地流進了胃裡。

      「瑪麗太太剛剛說,你以前在這裡折騰溫度計?」她一邊吃著,一邊斜著眼睨他,眼神裡滿是抓到他把柄的得意。

      江佑宸端起面前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在心底激發出一片回甘:「那時候剛開始研發『棲息』系列的智慧控溫晶片。瑪麗太太的店裡有一台十九世紀的古典手動意式機,壓力不穩,我就天天賴在這裡幫她修機器,順便測試不同水溫下咖啡豆的酸度轉化。我一直在想,妳那麼嬌氣,舌頭又靈敏,稍微苦一點、燙一點就要發脾氣……如果不把溫控做到分毫不差,以後怎麼能把你養刁的胃接管過來?」

      林佐薇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她看著對面這個男人。他襯衫的袖口還帶著淡淡的松節油味,那是他身為創作者的勳章;而他的眼神,卻始終如十年前那個在悶熱課堂裡幫她擋住班導視線的少年一般,乾淨得不染一絲雜質。

      娛樂圈是一個用謊言和包裝堆砌起來的蜃樓。在那裡,每個人都在計算著名利、權力與回報率。可是在這個連導航都找不到的倫敦小巷裡,江佑宸卻用一種幾近愚笨的固執,將他長達兩千多個日夜的思念,一絲一毫地代碼化、機械化,最終做成了一杯三十度的專屬配方。

      「江佑宸。」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以前覺得,我拼命在演藝圈發光,是為了在頂峰能被你看到。」林佐薇伸手越過窄小的木桌,冰涼的指尖覆蓋在他寬大的掌心上,十指緊扣,「但現在我知道了。你不用世界矚目,只要你站在這裡,我的鏡頭裡就永遠裝不下第二個人。」

      江佑宸反手將她的手裹進掌心,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這句話生生嵌進自己的骨血裡。

      黃昏來臨的時候,這場持續了一整天的綿綿細雨終於停了。

      落日穿透雲翳,將整條泰晤士河染成了一片流動的古銅色與玫瑰金。河水拍打著南岸的堤壩,發出沉悶而溫柔的律動。

      兩人並肩坐在倫敦橋附近的一張木質長椅上。遠處的倫敦塔橋在暮色中撐起宏偉的鋼骨剪影,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在河面上投射出碎金一般的倒影。

      冷風有些刺骨,江佑宸將風衣的紐扣解開,不由分說地將林佐薇整個人圈進了自己的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短髮上,呼吸間滿是獨屬於她的柑橘香氣。

      林佐薇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副白色有線耳機,將其中一隻塞進了江佑宸的耳廓,另一隻塞進了自己的耳朵。

      耳機裡,一段熟悉的復古英倫搖滾旋律緩緩流淌出來。那是高二那年冬天,香港遭遇罕見寒流時,他們躲在學校天台的夾縫裡,用同一個 MP3 聽過無數遍的舊歌。

      旋律依舊,甚至連吉他弦音的沙啞感都分毫不差。

      「Raymond。」林佐薇往他的懷裡縮了縮,雙手緊緊抱住他結實的腰身,「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現在的樣子,特別像這首歌的 MV?」

      「不,電影可沒有我們演得這麼好。」江佑宸低聲笑著,手臂收緊,將下巴在她的髮旋上蹭了蹭,「電影總需要一些戲劇性的衝突來吸引觀眾,但生活不需要。生活只要有這張長椅,這條河,還有此時此刻抱在懷裡的妳,就足夠了。」

      林佐薇沒有說話。她閉上眼睛,聽著耳機裡流淌的音符,感受著身後男人胸腔裡那沉穩、有力、一下接一下的心跳。

      走廊上的公審、媒體的風暴、階級的自卑、資本的傲慢……那些曾經像鈍刀一樣將他們割得遍體鱗傷的現實壁壘,在倫敦這一晚溫柔的暮色風中,彷彿變成了一捲被洗掉的空白錄影帶。

      七年的時光沒有在他們之間留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反而像是一場漫長而笨拙的彩排。他們繞著地軸各自走了半圈,把自己打磨得足夠強大、足夠清醒,然後在最體面的頂峰重新嵌合在一起。

      「我們不回去了,對吧?」她閉著眼,輕聲呢喃。

      「不回去了。」江佑宸低下頭,溫熱的嘴唇輕輕貼在她的耳廓上,聲音低沉而篤定,「我們不回過去。佐薇,我們往前走,未來的每一秒,我都陪你在一起。」

      流動的泰晤士河倒映著整座城市的流光溢彩,而長椅上的兩個人,在靜止的時間裡,擁有了彼此完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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