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凡事有因必有果 ...
-
颜如玉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古籍，指尖轻轻拂过泛黄书页上磨得发浅的字迹，心中的疑虑如同窗外漫上来的夜色，一层层缠紧，密不透风。
苏太傅旧案，尘封十载，当年满门抄斩的血腥早已被京城的繁华冲刷干净，只余下史书上寥寥数笔的谋逆定论。可苏老夫人临终前塞到她手中的字条，分明写着线索藏于《外戚传》第三十七卷，她翻遍每一页、每一行，连页脚批注、书缝暗痕都逐一摸过，却连半个与旧案相关的暗记、密语都未曾寻见。
烛火在青铜灯座里跳跃，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素色帐幔上，单薄却挺括，像一株石缝里生出来的兰草，看着纤弱，根却扎得极深。她合上书卷，指腹反复摩挲着布面封皮上一处不规则的磨损，那是常年被人握在手中摩挲留下的痕迹，绝非寻常存放所致。
苏老夫人一生浸淫诗书，心思缜密到极致，若真将线索藏在此书，绝不会直白写在字里行间，等着人轻易翻出。是她理解错了暗语？还是线索藏在装帧、纸张、墨色之中？又或是，这卷书本身，只是一个引她入局的幌子？
思绪纷乱间，窗外晚风卷着庭院里兰草的清香飘进来，带着暮春的湿凉。青黛端着一盏温好的蜜酿走进内室，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见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丫鬟将瓷盏轻轻放在桌角，声音柔得像晚风：“小姐，这书卷您翻了整四日，眼都熬红了，先喝口蜜酿润润吧。李伯那边，要不要明日一早再遣人去静心斋问问？说不定老夫人还有旁的交代，只是咱们没领会透彻。”
颜如玉抬眸，视线从灯花移到青黛脸上，轻轻摇头：“不必急着去问。苏老夫人既选了这卷书，便是信我能自行勘破。此刻寻不到，许是我心境未到，看不透字外的文章。你近几日多留心府外的消息，左御史自春日宴后，连续三日在朝堂上参奏父亲，说北疆军饷耗损不明，士卒名册掺假，每一本奏折，都字字戳着父亲的要害。”
青黛脸色微变，连忙躬身应下：“奴婢记下了。已经托了府外跑腿的小厮，每日去左御史府门旁守着，但凡有宾客出入、幕僚走动，都一一记下来报给小姐。只是…… 左御史那般咄咄逼人，会不会是陛下暗中授意？毕竟春日宴后，陛下对颜府、镇国公府的防备，半点都没减。”
“陛下本就忌惮武将联姻，勋贵抱团，左御史不过是架在台面上的刀。” 颜如玉端起蜜酿，浅啜一口，甜暖的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却暖不透心底的凉，“父亲镇守北疆十二年，手握边军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便是陛下最大的心病。左御史的弹劾，不管真假，都是陛下想要的由头。你再留意一点，颜如海近日和国子监的学子往来频繁，其中有两个，正是左御史的亲族子弟。”
青黛一惊：“小姐是说，庶公子他……”
“他心思深，藏得久，从前不过是没机会。如今颜如霜赐婚，父亲即将离京，他自然要找靠山。” 颜如玉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左御史缺一个能伸进颜府内宅、勾连北疆军情的眼线，颜如海缺一个能在朝堂立足的靠山，两人一拍即合，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重阳压低却难掩慌乱的嗓音：“大小姐，您在院内吗？宫里传旨的刘公公到了前厅，持明黄圣旨，说是有紧要旨意下达。将军此刻不在府中，府里无主心骨，刘公公指明要您和二小姐一同接旨，半分耽搁不得。”
颜如玉眸色一沉，缓缓放下瓷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暮春的常服是浅碧色软缎，绣着疏疏兰草，素净却不失嫡女气度。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我即刻过去。你让人去汀兰院通传，命颜如霜立刻到前厅接旨，不得拖延，也不得梳妆拖沓，误了圣期，罪名她担不起。”
“是，奴婢这就去。” 青黛连忙应声，快步跑出院门。
颜如玉缓步走出凝香苑，廊下的风卷着落花拂过裙摆，她抬眼望了一眼沉沉的天色，乌云压着檐角，连月光都透不出来。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 这道圣旨，绝不会是寻常赏赐，必定与春日宴的风波、沈颜两家的纠葛，脱不了干系。
前厅之内，鎏金烛台烧得明亮，照得明黄圣旨刺目异常。传旨的刘公公面无表情立在正中，身后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周身的气压压得满院仆役大气都不敢喘。不多时，颜如霜被两个小丫鬟搀扶着跌跌撞撞跑进来，终身禁足的旨意还悬在头顶，她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往日精心描画的眉黛胭脂全都卸去，一身半旧的素布衣裙，再无半分往日争艳的气焰。
见到颜如玉，颜如霜眼底瞬间翻涌出刻骨的恨意，却碍于圣旨在前，只能死死攥着衣袖，屈膝站在一旁，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颜氏女颜如霜，接旨 ——” 刘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前厅的沉寂，展开圣旨，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耳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世子沈辞，乃勋贵忠良之后，才貌端方，恪恭职守；颜府庶女颜如霜，性行柔婉，娴于女规。今特降旨赐婚，将颜如霜婚配沈辞，三日内整备嫁妆，十日后嫁入镇国公府，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定，前厅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颜如霜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头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她僵在原地，双手剧烈颤抖，明明是赐婚的喜事，却比判了她终身监禁还要让她崩溃。刘公公将圣旨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无波：“颜二小姐，接旨吧。陛下金口玉言，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她却像触到烙铁一般，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伸手去接那道明黄绸缎。这不是恩典，是烙印，是把春日宴那场不堪的丑闻，死死钉在她身上，用一道圣旨强行把她绑在沈辞身边，让她一辈子做京中贵圈的笑柄，做镇国公府里一个名正言顺的摆设。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的世子妃，是沈辞的倾心，是踩碎颜如玉的风光，是扬眉吐气的正妻尊荣，而不是带着屈辱的捆绑。
颜如玉屈膝缓缓叩首，身姿端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臣女颜如玉，代父接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伸手稳稳接过圣旨，指尖触到绸缎微凉的质地，余光扫过颜如霜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没有同情，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这道圣旨，从来不是为儿女姻缘，是皇帝为了抹平勋贵丑闻，更是在沈、颜两家之间插一根拔不掉的刺，既拆散了原本可能的联姻，又安插一枚眼线，一举两得，算计得滴水不漏。
刘公公交代了几句备嫁的规制礼仪，又叮嘱了一番不可抗旨误期，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前厅的门被合上，隔绝了宫外的晚风，屋内的压抑瞬间爆发。
颜如霜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颜如玉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声音嘶哑尖利，带着崩溃的哭腔：“是你！颜如玉，一定是你！是你在陛下耳边进谗言，是你撺掇陛下下这道圣旨！你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攀附镇国公府，就用这种法子毁了我，让我一辈子被人耻笑，一辈子守着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你好狠的心！你这个毒妇！”
颜如玉轻轻抽回衣袖，动作从容，力道却不容抗拒，语气清冷如冰：“二妹慎言。陛下圣旨出自圣意，关乎朝堂制衡、勋贵体面，与我一个深闺嫡女何干？你今日能得陛下赐婚，嫁入镇国公府，已是陛下看在颜府和镇国公府的面子上格外开恩。换作别家闺秀，春日宴私会外男、意图陷害嫡姐的罪名，足够送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我不要这样的婚事！我不嫁！” 颜如霜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泪水混着脸上的尘污滑落，模样狼狈不堪，“沈辞心里只有你，他看我一眼都觉得脏，我嫁过去就是整个京城的笑柄！他会一辈子冷落我，府里的下人都会欺负我，那些贵女会把春日宴的事嚼一辈子！颜如玉，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把我拖进地狱！”
“他心中有谁，从来不是你能左右的，更不是这道圣旨的缘由。” 颜如玉垂眸看着她，语气淡漠，“从你在春日宴上买通丫鬟，往我酒杯里下迷药，试图把我引去偏殿毁我名节开始，你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凡事有因必有果，你种的恶因，如今结出恶果，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刺骨的警告：“圣旨已下，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若不想连累颜府上下，连累王姨娘，连累你在国子监的兄长，就安分守己回汀兰院备嫁，少做这些无谓的挣扎。闹得越大，你丢的人越多，颜府的脸被你踩得越碎。”
说罢，颜如玉不再看她崩溃疯癫的模样，转身迈步走出前厅，留下颜如霜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遍整个前院，惊起檐下宿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凝香苑，青黛伺候她卸下外衫，低声道：“小姐，陛下这道旨意实在太毒了，分明是把二小姐当成一颗钉子，硬生生楔进镇国公府。日后沈、颜两家稍有不合，二小姐就是第一个挑事的人，到最后，错处还要算在咱们颜府头上。”
“陛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颜如玉坐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既平息了春日宴的丑闻，保全了勋贵体面，又拆散了原本可能亲近的沈、颜两家，还安了眼线监视镇国公府。一石三鸟，高明得很。你且等着，沈辞明日必定会登门，他不会甘心接受这道婚事，定会来找我。”
青黛叹了口气：“沈世子对小姐一片真心，只是…… 小姐心里从来没有他，这般纠缠，对谁都不好。”
“真心在权谋和家族存亡面前，最是无用。” 颜如玉指尖轻轻按着眉心，“明日他来，我会把话说透，断得干净，不留半分余地。长痛不如短痛，于他，于我，于颜府，都是最好的结果。”
这一夜，凝香苑的烛火燃到深夜，颜如玉重新翻开那卷《汉书・外戚传》，在烛火下逐字逐句端详，试图从字形、墨色、排版里找出一丝暗记。窗外风声渐紧，拍打着窗棂，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敲打着这座深宅的安宁。而汀兰院的方向，整夜都传来摔砸器物的声响，锦缎、瓷瓶、铜镜碎了一地，伺候的丫鬟们战战兢兢，连进门送水都不敢，只能在院门外跪着等候发落。
一场由圣旨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在颜府的深宅里，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