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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岳残阳 ...

  •   【第一卷】
      流星坠太行 - 香车辞

      【第1章】 太岳残阳

      深秋。
      太行山北部的燕山山脉,像一条被寒气冻硬的巨龙,横亘在天幕之下。
      近处,崖壁刀劈斧削,裸露出灰白与赭红交叠的骨骼;远处,峰峦连绵巍峨,一层深紫一层淡青,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铁青。联通表里山河与旷古草原的青石板铺就的茶马古道,便在这龙脊上蜿蜒。
      长城烽火台下,夕阳残照,万壑如铁。
      青石古道,蜿蜒千年,似一条冻僵的龙,伏在太行山脊。
      车骑商贩,多少年来,此刻,就在这条龙脊上缓缓地爬。
      它时而贴着峭壁,窄得只容一骑;时而沉入林莽,被野林灌木吞没得只剩一线微光。雨后的奇峰怪石,仍滴着冷雨,水珠沿石棱滚落,像一点点碎银,被车轮无情碾碎。
      石板路上,块块青石被千年的日月磨得溜光水滑,却坚硬无比,两道笔直笔直的车轮辙印,一坑接一坑的骡马蹄印,被千年的岁月雕凿和侵蚀,均匀分布,深深地铭刻在那青石板上,像两列沉默的牙齿,深深嵌进恐龙生活的白垩纪的石骨,齿痕历历,述说着远古的故事;又像是一条点缀繁宿的星辰大海的天河,历历可见,无穷无尽……通向未知的远方。
      踩上去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两道笔直的车轮辙印,一坑接一坑的骡马蹄印,被岁月反复雕凿,像两列沉默的牙齿,深深嵌进石骨,齿痕历历,无穷无尽,一直咬向远方。
      山瀑如虎,奔腾咆哮。白练腾空,挟着寒意扑向谷底;水雾被夕阳一照,化作细碎的金沙,雪涛,银花,在风里迸射!飞旋!
      一辆中古世纪马车,木轮裹着铁箍,钉头锈蚀成褐,艰难地向前滚动;每转一圈便“吱呀”一声,像老人在叹息。铁钉与石缝相碰,迸出点点火星,旋即熄灭。车轮碾过处,泥水四溅,留下一道乌黑的湿痕,又被后面的马蹄踏乱。
      一众疲惫的士兵战靴、骡马铁蹄,杂七杂八地踏过路面。靴底沾着泥浆,沉重落地;铁蹄击着青石,迸出铿锵之声。人声随之涌起:有人咳嗽,像破风箱漏风;有人埋怨,声音被山壁撞回,嗡嗡作响;也有相互咒骂,粗砺的言语混着唾沫,落在石板上转瞬踏干。兵器偶尔相击,短促而尖锐,惊起几只晚鸦。骡马垂着头,鼻翼喷出白雾,汗珠混着尘灰,在鬃毛上结成了细碎的盐霜。
      后队更长,像一条疲惫的龙,蜿蜒不见尾。旌旗半卷,旗角已被山风撕出缕缕丝絮,却仍固执地招摇。盔甲反射着残阳,像一片流动的碎金,忽明忽暗。
      此时有两匹铁骑骏马驰过,彩旗飞卷!
      一辆华丽而别致的马车缓缓驶入画面。
      四匹枣红骏马齐头并进,蹄声整齐,压住了车轴深处轻微的嘎吱。
      八面持刀女兵,盔缨鲜红,腰束软甲,刀鞘拍击大腿,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她们相互簇拥着,奋力推动着马车巨轮向山坡上滚动,手臂因用力而绷紧,指节泛白,却仍小心推着鸾车一步一步向前,像把整座山都往前挪……
      七彩凤鸾,丹凰挑头,飞檐翘首,四角垂着鎏金小铃,叮当作响,如细雨敲玉;百花彩绘,朱漆怒放,金箔与银线交错,流成一条含蓄的光河。车轮高阔,辐条如弓,却不像似在山野,倒像是在金阁銮殿。
      此刻,透过凤鸾雕花窗,一缕流苏被颠起,露出缝隙里少女苍白的侧影。凤冠上的珠串轻晃,映得泪痕晶莹。这位女孩子垂着眼眉,指尖攥着一方绣鸾手帕,帕角已被揉得发皱,轻声抽泣着……仿佛一只困在金丝笼中的鸟,啄着栏杆,一下,又一下。在封闭的车厢里,回声重重……
      马车夫转过身来,带着深情的同情和惋惜:“公主,别再哭了,走了一路,脸都哭脏了。大军就要出关,出了关隘,草原上那位王太子的眼睛尖得很呐,一眼瞧见您的红眼圈和胭脂上的泪痕!您想,他会高兴吗?”
      “是呀!“宫廷随驾媒娶婆紧跟着接话,声音又甜又亮:”草原上的太子凫,那可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骑得烈马,抚得胡琴,还生得一副好摸样,将来是要做国君的!公主嫁过去,就是太子妃,这可是天作之合啊!两国从此停兵休战,马放南山,多好的日子!将来您生下儿子,就是草原的太后,金珠宝玉堆成山,绫罗绸缎遮天日,奴婢成群,牛羊如云,日日歌舞,夜夜笙箫……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黎民,连天上的仙子都得眼红您三分哪!”媒婆的嗓音在风里被拉得细长,像一条甩出去的丝线,缠住山壁,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车轿里没有回音,抽泣声好像也终止了。
      “不哭了?”车夫道。
      “不哭,就好了。”媒娶婆也高兴道。“我见的姑娘多啦,一开始都是又哭又闹的,不想活的。可是后来经我这么一调理,都不再哭了,想通了,认命了。没有不老老实实嫁过去了。”
      车夫说:“可是我见过的新嫁娘,也有例外的呢。”
      “不要胡说!”媒娶婆呵斥他道,“什么例外?你不要胡说八道啊!小心我给汗王老爷告你的状,撕破你的那张嘴,让你不得好死!”
      “我说的当然是极少的了。”车夫慌忙解释说道。
      “极少的,都没有!”媒娶婆打断车夫的话,大声地冲着花轿子里边说道,“我们金叶公主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可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标准乖乖的好媳妇呐!”
      “是,是。”车夫复合她说道,“您说的都对!是我胡思乱想了。”
      车队继续向上,松岭一过,眼前豁然开朗。万里长城如一条苍龙,盘踞在暮色里,烽火台残火未熄,像龙鳞里嵌着的点点朱砂。士兵们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赶路,没有惊呼,也没有赞叹,仿佛威严的巨龙在他们脚下只是一块更大的石头。
      “兄弟们注意!”前军军官勒马回身,声音被山谷放大,带着铁锈般的粗粝,“马上就要过长城飞虎岭!过了岭,就是草原!脚底下是阎王的路,谁掉下去,就只能作虎狼的口粮啦!”
      话音未落,风忽然紧了,卷起砂砾,拍打着甲胄,发出细碎的噼啪。
      连公主也止住了哭泣,公主用指尖挑开流苏一角,向外望去;
      她的泪痕未干,脸在残照里一闪,却映出一种奇异的亮色:青葱的年华,俊俏的面孔,粉嫩的脸颊,透着初春的桃红,稍稍扬起的两道凤眉,映衬着两颗少女独有的透亮的明眸,就像待嫁的最后一天的黄昏里,那青春的刀锋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不甘的反光。
      飞虎岭。
      两侧峭壁陡立,黑石嶙峋,像百万怒目金刚,肩并肩守住在咽喉,把守着关隘古道两旁。长城的砖缝间,衰草摇曳,发出沙沙的哀鸣。禁卫军的队伍在山腹间蠕动,像一条疲惫的长蛇,鳞片黯淡,却仍在向前。前半截已探出山口,后半截仍埋在阴影里。山风掠过,卷起旌旗,旗角猎猎,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暮色里招魂。
      ……
      “有种的官兵老少爷们儿们——慢走!”
      一声大喝,突然响彻在金刚石壁中间。那尖利如闪电般的女子的声音,划破空间,在山涧古道中回响,“有种的留下,没种的滚开!这里是咱山寨老祖宗几百年来的地盘……”
      说时迟,那时快,山上,壁上,早已经站满黑压压的一群刀客。他们男男女女,个个剑拔弩张,布满了飞虎岭。把个宫廷禁卫队,拦腰截成两段!
      官军们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后退。
      更可怕的巨石,也推到了山崖边上……
      军官回话:“喂,山顶上那个当头的响马,你想要点儿什么,拾两八钱的,好说。老爷我没时间跟你们在这儿瞎磨蹭。能留的给你们留下,皇宫不缺那个;不能留的,你们想要也带不走!没见吗?这不是卖茶叶的商队,也不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这是皇上的亲闺女,出嫁朔北番国的金叶公主;”
      飞虎岭上的那位响马女首领一身红衣红冠红披风,站在一座刀切的岩石峭壁之上,山风吹动着她红色的遮面纱巾和朱砂披风在迎风飞舞,脚踏的一双长筒黑马靴,和腰间一柄凤纹雕花长剑,在晚霞中闪烁着灵光;那窈窕的身材和浑身焕发出来的飒爽英姿,丝毫没有失去她作为山中酋首的杀气和威严。
      “啊!她是姬桑!……女匪头子——姬桑来啦!”
      官军队伍里立刻发出了一片恐怖的慌乱。
      “说得对,你祖奶奶就是我!”响马首领姬桑笑道:“我就是姬桑!……——铁刺姬桑!!”
      官军队伍越发慌乱起来:“女灾星,咱们今天碰到这个女灾星啦!”
      官军首领大声音制止道:“怕什么?你们慌什么?一个女流之辈,看她姬桑能把老子的御林官兵怎么样?!”
      “哈哈,好个御林官兵啊!我今天等的就是你们!”响马首领姬桑笑道:“那个当官的,你是想你我单挑呢,还是想拉开了——阵战啊?”
      “我、我……”当官的首领立时浑身战抖,语无伦次起来。
      首领姬桑:“所以我说,当官的爷们儿,你就再别显得你没有见识了!我们在古道上龙盘虎踞了上千年,难道会稀罕你说的那点货色?就把你的脑袋和你们身边的东西全算上,也不如我剑柄上的一颗珠子值钱。我们山寨爷们儿这一辈子的金钱银币享用不完,弟兄们说是不是啊?”
      众响马应声若雷,满山遍野:“是啊,没错!几辈子的金钱财宝我们都享用不完哪!”
      “只是站在山上的,可都是一条条的光棍啊!哈哈哈哈……”
      “这里惟一缺的,就是枕头旁边的有个老婆传宗接代啊……!”
      “哈哈!……哈哈哈!”响马们发出一片笑声。
      官军中的女兵出现一阵骚动:“都是些流氓!土匪!畜生!”
      “别怕,他们跟你们开玩笑!”女首领姬桑解释道:“……所以,跟你们说多了没用,想活命的,留下那个凤鸾花轿;带上皇帝老儿给你们的盘缠兵饷,还有你的脑袋给我回老家——滚蛋!不想活命的,就伸着脑袋等着我们收割!弟兄们,不跟他们罗嗦,给我上啊——!!”
      顿时,惊叫声传遍山谷……!
      惊天骇地喊杀声响成了一片。
      骡马惊奔,乱石飞滚,鸣镝刺耳,刀光血影,四射冲天……山坡石角,长城脚下,很快就变成了一片兵匪厮杀的混战杀场。

      长城外的那一边草原上尘烟滚动,迎面过来一队彪悍的人马,这是朔北草原王国的君主——塔布勒汗的太子凫率领的草原轻骑奔向北面的长城脚下。
      还没等太子凫和他的骑兵们下马,一队埋伏在长城山林中的绿林野骑,已经发出千簇利箭,随之,蒙面的骑手们似一股狂风,如泰山压顶,俯冲而来。
      杀声震天,刀光闪闪!
      逼迫塔布勒汗王的太子凫不得不节节后退……!

      长城里面,则是一上一下,两军对决,其势好比天霄与地壤之间的博弈。
      绿林好汉们如虎下山,个个以一当十,挥刀舞枪,勇猛无比,势不可挡。
      红巾蒙面的魁首姬桑杏目圆睁,横冲直闯,切瓜削菜,竟无人可敌!
      再看那些御林官兵们,则终究不是山中猛虎——长城古道关隘上的响马刀客们的拼命对手;不用几个回合,所谓御林官军已经留下一片狼籍的尸体,不见了活着的踪影。哪还有什么上喻,军令,国家,社稷,都开始自顾自己,随手拿上一些能够抓到的金银、首饰,丢下武器、军帽,纷纷四散逃命去了。

      首领姬桑突然回马于长城北坡,出现在烽火台下。
      太子凫的骑兵们看见对手的首领到来,阵脚大乱!
      姬桑在马上取出铁镖,对准草原骑兵队伍中的太子凫,甩手就是一镖……!
      太子凫肩臂中镖,手臂疼痛难忍,翻落马下。
      太子凫的队伍立刻团团围住了自己的首领,将其掺扶上马,企图再战。
      哀兵易胜,草原队伍报仇心起,勇气迸发,奋勇无比,反向冲杀过来!
      “好你一个不要命的太子凫啊!”姬桑叹道,“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一个中原的公主吗?”
      姬桑在马上看到此种情状,感到适可而止,不可再战了。而且,她突然感到这个英俊的公子哥儿太子凫,的确也是个小将,只是显得有些不成熟。于是当看到他滚落下马,可怜惜惜的样子,姬桑竟没有下令杀他,反而起了恻隐之心,下令回师长城关隘山林,自己便准备勒马转身离去,重新收整古道战场。
      失去坐骑的太子凫,丧魂落魄,独自站在山坡上,向着高高的山谷,漫无目标地呼喊着:“公主!金叶公主——!!我来接你!你在哪儿呀——?”
      听到喊声,姬桑顿悟,便勒过马头,准备向这个公子哥杀来。
      负伤的太子凫被山林骑手团团围住;亏得太子凫的亲兵骑手们东杀西挡,令首领姬桑和自己的响马骑兵一时不得近身。
      姬桑眼看两败俱伤,也无心再恋战了。
      太子凫他自己也着实感到支持不住了。
      姬桑纵了一下马缰,挎着座驾缓步来到太子凫马队阵前,说到: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太子凫捂着自己的伤口,没有说话。
      “他是我们的王太子!”太子凫身边侍从道,“金蚕客——太子凫!”
      “太子凫?原来就是你呀!”姬桑有点吃惊,“金蚕客?呵呵,不过就是一个饭来张口的——‘吃客’吧?”
      “不许你侮辱我们的太子!”太子凫身边侍从们齐声道。
      姬桑一阵沉默,她突然感到这群草原上的人倒真的是一群硬汉。眼前这个负伤的青俊,无缘无故也不该是自己刀下的亡魂,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那柄长剑,温和地说道:“我并不想杀你,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
      太子凫仍不甘心地斥问姬桑道:“我并不认识你,我也不想认识你。但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平白无故,拦截我的迎亲马队?”
      “你的迎亲马队?”姬桑说,“你迎的什么亲?这里是我们的长城关隘,和你们草原部落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迎谁的亲呢?”
      “草原部落怎么啦?”太子凫道,“草原上的部落就不能到长城里边儿来娶亲了?谁规定的?你们长城里边的女孩和我们草原上的男子结婚的多的是!况且,这次又是你们王朝的皇上安排使者,主动来到我们草原塔布勒汗的金帐面前送礼求亲,安排与我太子凫连理成婚的。我来接我的未婚妻,有什么不对吗?请你把我的老婆金叶公主叫出来,还给我!”
      “哼,你的老婆?”姬桑蛮横地说,“你的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太子凫说,“我们塔布勒汗王的事要告诉你吗?你们皇上的家事,还要告诉你吗?!”
      “你们王侯将相做官当差的事我不管!”姬桑拔出长剑,厉声道,“但是,别忘了:这里是天老爷都管不着的关隘古道!是长城两边的老百姓平平安安做生意、搞买卖、过日子的地方!是花果山,是水帘洞!不是什么紫禁城,更不是你的汗王金帐!要想打这儿经过,就得经过你祖奶奶我姬桑的允许!!”
      姬桑的一句呵斥,一下子触发了所有山寨骑手们纷纷刀枪出鞘。双方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太子凫的臂膀一阵疼痛,几乎从自己的座驾上跌落下来。
      身边的护卫立刻将他围在中心保护了起来,一副准备拼命的样子。
      山林野骑们各个大声地请求自己的首领姬桑道:
      “大王,把他们宰了吧!”
      “他们两头苛捐杂税、欺行霸市、吃咱老百姓太狠啦!”
      “对!把他们宰了!宰了!都宰了拉倒……!”
      看着眼前的这些困兽,还有那个着急娶老婆回家的痴情郎——太子凫,不知怎么,姬桑的心眼一时软化了下来!杀了他们太容易了,但是面对眼前的这场迎亲之喜,见不到媳妇,“搅黄”了人家一对婚姻不说,反倒被自己生生地搞成了一场阴阳相隔的人间夫妻血泪悲剧,这对于她这个同样具备女儿心肠的未婚少女来说,怎么能下得去手呢?更何况,面对这个常年不多见的清俊帅魅的王太子……
      姬桑不敢再去多想,突然感到脸一红,内心深处的一阵“可怕”的东西袭来,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于是她厉声下令道:
      “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们都快点给我滚开吧……!”
      说完这句话,姬桑扭转马头,
      一个响鞭,便纵马飞驰,朝着长城关隘,绝尘而去了……!
      “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姬桑身后传来太子凫的喊声……
      看见首领回山,姬桑的亲兵们便纷纷策马转身,跟随首领而去;
      太子凫在左右骑兵的紧密护卫下,则勉强逃出这场尴尬的邂逅。
      姬桑的山林骑兵在她示意下只好停止了对太子的追击,望着他们远去。
      山寨骑手们在姬桑带领下,又返回到了烽火台后面的那片自己的山林。

      飞虎岭下。
      亲随姬桑的铁骑一路疾驰,返回进了长城脚下的飞虎岭。
      烽火台后面的那片山谷中的山林。
      经过一场激战,官兵们早已星散。
      只剩下零星女兵们在做最后垂死的格斗。
      倒霉的也真的就是待嫁公主金叶花车旁边那属下的女兵们的阵列了。

      虽号称皇朝巾帼,平时不少演练,但在如狼似虎的“光棍汉子们”面前,气势首先垮掉了一大半:
      有的谩骂,有的哭号,有的勉强迎战,有的手软刀落,束手被擒……
      不用几下,孤军奋战的层层女兵,早被这些山野男匪分枪一光!
      最后留下的,就是皇帝的女儿,那个金銮花车上的公主金叶了。
      金銮花车,孤零零地,被包围在刀客们中间;竟谁也不敢上前!

      一个男首领壮着胆子,想上去掀开花轿的门帘——
      “慢着!你别乱动?”师爷禁止道,“等大王回来发话。”
      首领说:“我就想看看她长的什么样儿?这辈子还没见过什么公主呢?”
      “不就是个女的嘛,把帘子掀开——!!”
      发出这个命令的是骑马返回来的首领姬桑的声音。
      姬桑,这个飞虎岭的当家寨主,名传四海的女中豪杰,英姿飒爽,朱砂蒙面的绿林首领,今天就是想见识见识这个响彻长城内外的金叶公主,是如何改变门户,在未来的长城内外两边,充当起草原古道上的新的女霸主的。
      这是她姬桑及她自己山头势力未来命运维系之所在。
      所有的男人为她让开一条路,看着她走到车轿中间。

      “公主怎么啦?还要我亲自三跪九拜的来请您吗?”
      姬桑说,“我就不信,你金叶公主能长出三个脑袋,六条大腿出来?……你不也是和我姬桑一样,是女人生出来的吗?”
      说着,她已经抽出身上的腰刀,跳上皇家马车,将刀尖伸到金銮花轿的门口。
      所有在场的男人们,静静地、眼巴巴地等待着,那个惊艳的时刻。

      姬桑客气地对着花车说道:“金枝玉叶的皇帝公主大小姐,到我家门口啦,难道还让我亲自搀着您,露出脸儿来吗?……还不给我自己走出来?!”
      里边竟然无人回答。
      男首领:“这个公主,她也太不识抬举了!”
      眼看着大花轿子里面始终无人应答,姬桑再也气愤不过,瞪园那双炽烈的目光,狠狠大叫一声,挥出长剑,划地一下,将轿子上的布帘掀翻开来!
      ……
      怎么,竟然空无一人?
      姬桑看呆了。
      “怎么回事?……人呢?”
      金銮大花轿车,里边怎么会什么也没有呢?!
      “嗯?这是怎么回事?”男首领也发出极端的不满。
      “哎,怪了,刚才我们还亲眼看到他在里面的?”士兵们说。
      “对呀!没错。”
      “你们是不是看女人这么多,看得花了眼了,啊?”
      “我们刚才与几十个女兵在交手,眼前都是女的,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她了?”
      “难道她也是个会刀枪的女兵不成?”
      “公主远嫁的消息准确吗?”
      一个士兵跪倒男首领脚下,痛哭哀求并顿首道:“二大王,二大王,小的我,的确探清楚了——确确实实,公主今天出塞成婚哪!这都是真的。”

      师爷对女首领大王姬桑低声说:“公主出嫁联婚,这件事不会有假。一路上有人听到公主的哭泣,并且见到过她本人。”
      姬桑想了想,笑着劝二大王段虎道:“段虎兄弟,你看你那幅样子,好像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儿似的。我看你就别拉着脸了,那个女人,她跑不了!哪里听说过皇帝女儿,一个娇生惯养、女人家家的金枝玉叶,能够在这深山老林里,活着出去的?”
      二大王段虎赌气地:“那……大王你不也是女人吗?”
      “我?”姬桑惊异道,“妈的,我是谁?……我是纵横四海、上天入地的当今美猴王、齐天大圣姬桑啊!连皇帝老儿都敬我三分,一个区区小丫头,怎么跟我比?你是想女人,她妈的想疯了?把我也当女的,啊?小心我一刀废了你!”
      段虎:“不敢,不敢,小弟怎么敢胡思乱想?”
      姬桑对着山上山下的众兄弟喊道:“兄弟们,大家说,我姬桑是你们的什么人?啊?给我一起说呀——!”
      爷们儿们举起兵器,同声喊道:“我们的大王!大王!大王!……”
      “听见了吗?……何为大王?君者为王,阳者为王,南面为王,上者为王,雄者为王!我姬桑,称雄古道,威震长城两面。草原君主,中原皇帝,哪一个敢视姬桑我为女人?……
      身边群山峡谷,竟是一片哑声。

      姬桑用自己手中的刀尖,从花轿座位中挑起了一件长长的凤凰裙,对大家说:“大家听着:兄弟们跟着我姬桑出生入死多年、聚山为寨,有吃有穿,就是没有后代——睡觉没有女人。好吧,我答应从今天开始给你们每人选一个。但是,必须明媒正娶,还要好好地照顾她们!你们都是有姐妹邻居的,这些女兵也都是从你们村里街坊邻居的姐姐妹妹当中出来的,她们有的卖身、逃婚、改嫁、乞讨要饭,最后落在了官家权贵手里,才成了人家的替死鬼,和我们的命都是一样苦的。以后,谁要敢把我们女人不当人看,我就一刀废了他!”
      姬桑手起刀落,把宫廷的大花轿子劈成两半!
      大花轿子里公主的大红凤凰裙,也被她拦腰劈开,满天空飞舞。
      她挥起刀来,左劈右砍,把那凤凰裙砍得一片零落。
      ……
      公主的凤凰裙……象天女散花中的落英,纷纷扬扬,顺着陡峭的山壁和深谷,坠落进峡谷中那茂密的原始山林。

      秋后的枫叶林,一片金黄。
      晚霞中的夕阳,如火然般,通红灿烂。
      取得战利品的绿林好汉们,肩扛手提,财富满满,有说有笑着陆陆续续离开飞虎岭的古道战场,消失在深山老林中。那夕阳醉染的山林里,古道上,四处传来他们大获全胜后的嬉笑声。

      古道上。
      留下一驾破损的公主的金銮马车,她已被遗弃,空空荡荡,安静地停放在那里,在太行山脉的晚霞和夕阳中,显得那样的孤单;然而在暗下来的绿色山谷中,却被火烧云映照,显得分外通红、通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太岳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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