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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完美标本与第一道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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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丁顿车站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酒店大门之外。论坛签到处,秦友珍递过电子邀请函,指尖在平板上划过时短暂停留,确认了某个分组讨论的座位安排——与江盈荧相隔三个位置,不远不近。
她没有立刻进入主会场,而是转向相对安静的茶歇区,要了杯黑咖啡。落地窗外是金融城冰冷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聚在附近低声交谈,中英文夹杂着金融术语,像某种特殊的背景音效。
秦友珍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她打开手机,调出一张旧照片——余萱意和王景明夫妇的合影,背景是剑桥的草坪,三个人笑得很真实,余萱意手里还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冰淇淋甜筒。那是余萱意刚到英国第一年秋天发来的,她说:“景明和他女朋友请我吃饭,苏珊娜做的烤肉排超棒!想你了。”
王景明。秦友珍默念这个名字。陈礼仁和余萱意共同的朋友,也是他们关系的“介绍人”。新加坡华侨中学的学长,同期考入剑桥,读的材料科学。余萱意提过他:开朗,厚道,有点学术呆气,但人极好。他的妻子苏珊娜是英国人,中学教师。
一张安全牌。也可能是了解某些“内部视角”的入口。
秦友珍收起手机,抿了口咖啡。苦,没有回甘。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足够她整理好表情,将昨夜撰写的那份提纲在脑中再过一遍,并精准地调适出一种状态——专业,但不卖弄;敏锐,但无害。
主会场灯光调暗,演讲开始。秦友珍坐在指定位置,余光能瞥见斜前方的江盈荧。后者坐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姿态无可挑剔。秦友珍的注意力更多在演讲内容上,偶尔蹙眉思索,仿佛完全沉浸于行业洞察。当演讲者提到“跨文化团队的信任建立周期”时,她注意到江盈荧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茶歇时间,人群涌动。秦友珍没有急于接近江盈荧,而是先与身旁一位来自荷兰养老基金的代表闲聊了几句,话题自然地引向近期几起因文化摩擦导致谈判破裂的案例。她的用词精准,引用的数据恰当,很快吸引了旁边另外两人的注意。这个小圈子的讨论变得热烈。
江盈荧端着一杯矿泉水路过时,脚步略有放缓。秦友珍适时地结束自己的发言,转头,目光与江盈荧的碰个正着。她露出一个适度的、略带探询的微笑,轻轻颔首。
江盈荧停下,职业化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很精彩的见解,”她的英文带着新加坡口音特有的清晰韵律,“尤其是关于非语言暗示在高压谈判中被误读的部分。我们最近的一个案子恰好印证了这点。”
“是吗?”秦友珍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好奇,“如果不涉及保密,我很想听听实务中的具体表现。我是秦友珍,主要做跨文化心理与决策风险咨询。”她递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
“江盈荧,‘霍利韦尔-詹姆斯’,公司金融部。”江盈荧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也从手包中取出自己的递回。“案例细节不便多谈,但那种因预设立场导致的‘选择性倾听’,确实比我们想象的更顽固。”她顿了顿,目光在秦友珍脸上停留一瞬,“秦博士是刚到伦敦?”
“不久。接手一个长期项目,关于跨国企业外派高管的心理适应与家庭稳定性研究。”秦友珍的回答流畅自然,将私人动机包裹在专业课题之下,“伦敦是个丰富的样本池。”
“确实。”江盈荧点头,眼神里评估的意味并未完全散去,但语气保持了友好,“这个领域很有价值。希望以后有机会交流。”
“一定。”秦友珍微笑。
短暂的交谈结束,江盈荧被同事叫走。秦友珍回到自己的咖啡杯旁,指尖摩挲着名片光滑的边缘。第一步接触,完成。留下了一个专业、无害、且可能有“利用价值”的印象。种子已经埋下,只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浇灌。
论坛在下午五点结束。秦友珍走出酒店时,雨暂时停了,但空气更加湿冷。她没有回公寓,而是拿出手机,找到了王景明的联系方式。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Hello?” 王景明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孩子的笑闹声。
“景明学长,我是秦友珍。萱意的好朋友。” 秦友珍的声音放得比平时稍软一些。
对面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椅子挪动和脚步声,背景噪音减弱。“秦……友珍?啊,我想起来了!萱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最亲密,也是最厉害的朋友!” 王景明的声音带着惊讶和立刻涌上的沉重,“你……你在伦敦?”
“今天刚到的。学长,方便见个面吗?关于萱意的事。” 秦友珍直接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语调变得欢快热情起来,说道:“好的啊。要不你来我家吧。地址我发你。苏珊娜也在,她非常难过,也许你们女人之间更容易聊。”
一小时后,秦友珍站在一栋维多利亚式排屋前。门很快打开,王景明穿着家居服,眼镜后的眼睛有些红肿。他身后站着一位棕色长发、面容温和的英国女性,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苏珊娜。
“快进来,外面冷。” 王景明侧身让开。
屋内暖意融融,弥漫着烤面包和炖菜的香气。客厅布置得温馨而略显凌乱,儿童玩具散落在角落地毯上,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与余萱意生前那间装修奢华、一尘不染的公寓,截然两个世界。
苏珊娜给了秦友珍一个轻轻的拥抱,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欢迎,珍。我听萱说过你很多。我很抱歉……” 她的眼圈也红了。
坐在沙发上,捧着热茶,秦友珍没有绕弯子。“学长,嫂子。我知道警方和律师可能问过很多。我只想从朋友的角度,了解萱意最后那段时间,到底是什么样子。任何细节,你们觉得奇怪的,不开心的,都行。”
王景明和妻子对视一眼,脸上浮起深深的无奈和痛苦。
“她最后几个月,很少笑了。” 王景明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聚会还是参加的,礼仁总是很体贴,夹菜、披衣服、替她回答一些问题……因为萱意的话越来越少了,她就像个……像个精致的瓷器,放在那里,很漂亮,但没有温度。我问过她是不是太累了,她总是说‘还好,工作忙’。”
苏珊娜用英文补充,语速很慢,试图表达准确:“她来这里,和我一起烤饼干,帮艾米莉(他们的女儿)读故事书的时候,会放松一点。但有一次,她手机响了,看到是礼仁,整个人……就绷紧了。接完电话,她沉默了很久。我问她,她只是摇头。”
“陈礼仁,” 秦友珍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萱意有没有提过,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比如争吵,或者……她想做什么改变?”
王景明摇头:“没有。萱意从不说这些。但……” 他犹豫了一下,“有一次,大概半年前吧,我们几个家庭聚餐。礼仁说起想让萱意换个轻松点的岗位,说投行前台压力太大,不适合长远。话说得很漂亮,是为萱意好。但萱意当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虽然很快又恢复,但我看见了。后来她去洗手间,待了挺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礼仁他……一直很有主意。上学时就是这样,他要做的事,要达成的目标,很少有问题。而且他很擅长……让别人认同他的主意,觉得那是为别人好。我以前觉得这是能力,但现在……”
王景明没有说下去,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苏珊娜握住了丈夫的手,对秦友珍说:“萱是个善良又坚强的女孩。她爱礼仁,我们都看得出。但爱不应该让人变得……变得沉默。在我们家,我和景明也会吵架,为谁该去接艾米莉,为今晚吃什么。但这很正常。萱和礼仁……他们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秦友珍咀嚼着这句话,像咀嚼一块冰。温暖的房间,家常的饭菜,夫妻间自然的互动和孩子偶尔的吵闹——这一切构成一幅鲜活的生活图景,却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余萱意所处的那座“透明笼子”是何等寂静和冰冷。
她得到了一些碎片,不是证据,而是感觉。而这些感觉,正与她所知的、心理学中关于控制型关系的描述,严丝合缝。
离开王景明家时,天色已黑。苏珊娜坚持让她带上一盒刚烤好的饼干。“萱以前很喜欢这个口味。” 她说。
秦友珍提着那盒尚有温热的饼干,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街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没有吃饼干,只是感受着纸盒透过手套传来的微弱暖意。
手机震动,是林晏发来的新消息,关于明天需要确认的几个信息点。她简短回复“收到”,然后打开加密笔记,记录下今晚的谈话要点:
“王景明:陈提议换岗,萱意瞬间僵硬。描述陈‘擅长让人认同其主意’。”
“苏珊娜:观察到萱意接陈电话后‘绷紧’、‘沉默’。评价其关系‘完美得不真实’。”
“整体氛围:温暖、正常家庭 vs 萱意后期‘无温度的精致瓷器’状态。反差显著。”
记录完毕,她抬头,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完美的标本,已经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而她要做的,是沿着这道裂痕,将整个虚假的造像,彻底敲开。
作者有话说:温暖的家常与冰冷的“完美”形成刺眼对比。裂痕从旁观者眼中浮现,无声却锋利。复仇之路,始于看清那华美外壳下的真实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