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棘手的症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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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丝粘稠而冰冷，持续了数日。秦友珍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轨迹，像某种无声的密文。她手里握着的不是咖啡杯，而是一份刚刚从加密渠道传来的、经过高度提炼的情报摘要。来源是林晏，但内容显然经过了她无法触及的更深层筛选和验证。
摘要的核心，围绕着陈礼仁取保候审后的“精神状况”。陈氏家族重金组建的医疗团队（包括两位顶级的司法精神科医生和一位认知神经科学教授）遇到了一个棘手难题。陈礼仁表现出一种复杂且令人不安的症状组合：
1. 片段性幻觉：他声称在特定环境（尤其是家中书房和卧室）会“听到”已故妻子余萱意呼唤他的名字，声音“充满痛苦”。但经反复询问，他对声音细节的描述（语调、用词、前后语境）每次都有微妙出入，无法构成稳定一致的病理性幻听特征。
2. 矛盾性情感反应：当心理医生引导他回忆与余萱意的“美好时光”以评估其情感共鸣能力时，他会先表现出恰当的悲伤和怀念，但随后会无意识地流露出短暂的、极难捕捉的烦躁或抵触肢体语言（如手指收紧、视线突然游移）。而当触及婚姻中的“压力”或“分歧”时，他的焦虑反应却又过于剧烈和格式化，像在演绎一种预期中的“崩溃”。
3. 记忆的诡谲断点：他对案发当晚数小时内的记忆呈现“迷雾状”，符合创伤性失忆的常见描述。然而，在针对其他压力事件的记忆测试中，他的表现却显示出高于常人的、对细节的控制性叙事能力。这种“选择性失忆”的精准边界，让经验丰富的专家心生疑窦。
专家团队内部意见分歧。一方倾向于认为这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合并解离症状”，支持其刑事责任能力减损的辩护方向。另一方则持保留态度，认为症状的“表演性”成分和“内在矛盾性”过高，不能排除是极高功能的个体在极端压力下，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借用”了精神病性症状以应对无法承受的现实。这份分歧，成了辩护策略中一个潜在的、令人不安的裂隙。
秦友珍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表演性”和“内在矛盾性”这两个词上。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太熟悉这些术语背后的心理机制了。这不是她的专业领域之一，而是她曾经深入研究、并在一篇备受争议的早期论文中重点剖析过的方向——《高社会功能个体在面临终极道德指控时，症状建构的心理动力学分析》。那篇论文基于历史档案和有限访谈，曾因视角过于冷酷、切入过于锋利而在小范围内引发讨论，也招致了一些“缺乏临床同理心”的批评。
现在，这篇几乎被她自己遗忘的旧作，成了一个绝佳的、散发着危险诱惑的诱饵。
她不需要伪装成全能专家，只需要成为一个能解决“特定疑难杂症”的、看似冷僻的“手术刀”。陈家的团队不缺常规名医，缺的正是能切开这团“表演性与真实性”迷雾的、锋利而罕见的工具。
她坐回桌前，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花了整整半天时间，重新精读自己那篇旧文，并结合当前公开的、关于陈礼仁案极其有限的“非压力状态下的精英人格”报道（获奖、演讲、社交形象），草拟了一份更新版的、更简练犀利的分析框架提纲。这次，她将重点放在“如何通过精细的认知任务设计、内隐联想测试（IAT）变体及微观情绪编码分析，鉴别高智商个体的防御性症状建构与真实病理体验”。
完成提纲后，她将其转化为一份措辞极为学术、不带任何个人倾向的“咨询建议书”。然后，她启动了第二层准备：寻找那个“无法被忽视的权威中间人”。
她想到的是埃莉诺·克劳馥教授。一位年近七旬、在司法心理学界德高望重、以严谨乃至苛刻著称的英国学者，也是秦友珍博士导师的旧友。秦友珍在博士期间曾因一次学术会议与克劳馥教授有过短暂交流，给对方留下过“思路清晰得近乎冷酷”的印象。更重要的是，克劳馥教授以学术独立、不惮于挑战权威著称，且与陈氏家族聘请的某位专家存在公开的学术分歧。
秦友珍没有直接联系克劳馥教授。她将“咨询建议书”和那份提炼过的“症状矛盾摘要”（隐去来源），连同自己那篇旧论文，一起发给了自己的博士导师，附上一封言辞恳切、充满学术探讨热忱的邮件：
“……关于高功能个体症状建构的议题，近期似乎出现了一个极为罕见的现实案例，其表现与弟子旧文中的理论推演有诸多耐人寻味的映照。现将一些不涉密、已见诸专业讨论的疑点整理如附件。弟子不才，深感此类案例对厘清理论与实务界限至关重要。导师若觉其中有丝毫价值，或可请克劳馥教授这样的泰斗瞥目，以批判指正。无论结论如何，皆是学术之幸。”
她将球踢给了导师，利用的是学术人对稀有案例的本能好奇，以及导师与克劳馥教授之间的人情与学术交流通道。邮件发出后，便是等待。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步暗棋。即便不成，也无损失。
等待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如常整理余萱意的日记资料，与江盈荧简短邮件往来敲定了下周的咖啡约谈，神色平静无波。
第三天下午，一个来自牛津区号的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秦博士？” 声音苍老，带着一丝砂纸般的质感，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清晰有力，“我是埃莉诺·克劳馥。你导师转来的材料，我看了。”
秦友珍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没有加速。“克劳馥教授，很荣幸能接到您的电话。那只是些不成熟的设想。”
“设想很有趣，或者说，锋利得让人不舒服。” 克劳馥教授直截了当，“你提到的鉴别思路，尤其是针对微观情绪编码和特定认知任务的反应模式分析，在理论上可行，但在实践中极难操作，需要与被评估者建立相当程度的接触，并且对评估者的观察力要求近乎苛刻。你文中引用的历史案例，也缺乏第一手的、精细的行为数据支持。”
“您批评得是。那更多是理论推演。” 秦友珍的声音保持着谦逊与冷静。
“但眼下，似乎就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可能符合你推演的‘案例’。” 克劳馥教授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陈礼仁。他的律师团队，通过某些渠道，向我非正式地咨询过目前专家团的僵局。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视角，一个……不那么容易被对方检方专家预料和驳斥的视角。你的背景，你的这篇旧文，还有你导师对你客观性和分析能力的担保，让我想到了你。”
秦友珍沉默着，等待下文。她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我向对方提及，在鉴别此类高度复杂的‘症状真实性’问题上，或许需要引入更前沿的、结合了认知科学与临床深度访谈的方法。我提到了你，以及你那套‘冷酷但可能有效’的分析框架。” 克劳馥教授的语气没有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安排，“当然，我强调了这仅仅是学术上的可能性。是否采纳，由他们决定。如果你被接洽，秦博士，你必须明白，你将进入的是一个法律、伦理和人□□织的雷区。你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被多方利用。而你自身的立场，必须如你的论文一样，清晰、冷酷、无可指摘。否则，你将被撕碎。”
“我明白，教授。感谢您的提醒和推荐。” 秦友珍回答。清晰、冷酷、无可指摘——这正是她为自己打造的面具，也是她需要的铠甲。
电话挂断后不久，一个来自伦敦金融城某顶级律所的邮件抵达了她的工作邮箱。发件人是陈礼仁辩护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高级合伙人马丁·索恩。邮件正式而简短，邀请她明天上午前往律所，就“一项涉及当事人心理状态评估的专业咨询”进行初步面谈，具体是否聘用，需进一步和当事人商定。提前做好相关的保密工作，并附上了严格的保密协议草案，要求提前阅读寺等等。
秦友珍点开协议草案。条款严苛，明确了她的“有限顾问”身份，要求绝对保密，禁止与任何第三方（包括检方）接触案件信息，所有工作成果归律所及当事人所有，并约定了天价的违约赔偿。同时，也明确了她的工作将在律师全程陪同下进行，所有访谈录音录像，她的分析报告需经律所审核后方可提交给专家团队参考。
她没有犹豫，在电子版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发回。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投下惨淡的夕阳余晖，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种模糊的、金属般的锈红色。
秦友珍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表情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如同两口冰封的深井。
诱饵已被吞下。她获得了踏入核心战场的许可证。
接下来，她将见到那个男人。那个在余萱意生命最后时光里投下巨大阴影，如今却被重重保护、试图用“疯狂”作为盾牌的男人。
她将用她的专业，她的冷静，她深入骨髓的了解和恨意，去贴近他，观察他，评估他。
然后，在所有人都期待她给出一个“专业性结论”的时候，她会开始她的工作——不是诊断，而是引导；不是治疗，而是……悄然松动那块名为“理性”的基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棘手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