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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合作用” ...

  •   9月的风它穿过A市重点高中——明德中学的梧桐大道,吹动教学楼走廊上张贴的月考红榜,吹起那些名字后缀的分数,像一场无声的加冕礼。而在这场仪式的最顶端,永远印着同一个名字:季星予。

      高三(3)班靠窗的位置上,季星予正低头演算一道物理竞赛题。他的笔尖稳定得如同机械臂,每一道公式都落在格子纸的正中央,间距精确,毫无偏差。阳光斜切过他的侧脸,勾出清瘦的轮廓。他睫毛很长,偶尔眨动时,像星辰在静谧宇宙中短暂闪烁。

      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教学楼切割成平行四边形的天空。

      ——空的。

      云层厚,看不见星,但他在心里默背:“猎户座腰带三星,赤经5h36m,赤纬-5°,冬季夜空最亮的导航标志。”

      这是他每天唯一能“自由”的时刻:课间、老师转身写板书、同桌打盹——他便用这几秒,与宇宙对话。

      “季星予,作业交一下。”课代表敲他桌子。

      他回神,将物理、化学、数学三本作业整齐叠好,封面上的名字工整得像印刷体。课代表翻了翻,忽然笑:“你这本数学作业,怎么每道题后面都画了个小星星?”

      季星予指尖一颤。

      他迅速合上本子:“……可能是笔误。”

      “挺可爱的。”课代表耸肩走了。

      可季星予知道,这不是笔误。

      那是他偷偷做的“星标”——每解完一道题,他就画一颗星,像是在无尽题海中,为自己埋下微弱的路标。一颗星,代表一次呼吸;一颗星,代表一次未被发现的抵抗。

      他母亲说:“你的人生不需要兴趣,只需要结果。”

      可他想,如果人生是一道函数题,那兴趣,是不是就是那个隐藏的变量?

      午间的阳光斜切过明德中学的食堂穹顶,玻璃钢架折射出斑驳的光斑,落在一排排不锈钢餐盘上,像撒了一地碎玻璃。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油腻、青菜的清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躁动。

      季星予端着餐盘,步伐稳定地走向角落的老位置。他习惯性地低着头,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一道自我设限的结界。他的午餐永远固定:一份清蒸鱼、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营养均衡,热量可控,母亲计算过每一卡路里。

      可今天,人群的流动轨迹变了。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打饭长龙此刻正朝着某个中心微微扭曲,像被无形引力场牵引的星体。学生们交头接耳,有人捂嘴笑,有人频频回头,连值日老师都多看了两眼。

      季星予皱眉,顺着视线望去。

      ——是江熠。

      那个昨天刚转来、笑起来像太阳进的男生,此刻正站在打饭窗口前,手里举着一个透明饭盒,里面空空如也。

      “阿姨,我真的不吃肉。”他声音清亮,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您这锅铲刚从红烧肉锅里捞出来,就别往我素菜里‘顺带’了。”

      打饭阿姨翻白眼:“素菜也得沾荤油,食堂规矩。”

      “可我宗教信仰。”江熠眨眨眼,“我信——光合作用教,专靠晒太阳活着。”

      周围哄笑一片。

      阿姨气笑了:“那你去晒太阳啊,别占我窗口!”

      “我晒了,但今天云多。”江熠耸肩,“要不您给我来份‘纯素’?保证不投诉您滥用宗教歧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连几个高三的学长都停下筷子往这边看。

      江熠被朋友勾着肩膀往餐桌走,还回头冲打饭阿姨挥了下手,换来对方又一个没好气的白眼,他倒笑得更欢,指尖还颠了颠那碗终于没沾荤油的清炒时蔬。

      朋友笑他贫:“也就你敢跟张阿姨掰扯,换别人早被她一勺红烧肉扣碗里了。”
      “那不然呢,总不能硬吃吧。”江熠扒拉了口米饭,目光却不自觉扫过刚才季星予坐的方向——高三的学长垂着眼,指尖捏着筷子,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青椒,侧脸的线条冷硬,和周遭闹哄哄的氛围格格不入,连刚才哄笑的浪潮都没扰到他半分。

      江熠挑了挑眉,收回目光时,刚好撞见季星予抬眼,视线轻飘飘擦过他这边,又迅速落回碗里,没半分停留,像只是随意扫过无关的人影。

      “看啥呢?”朋友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哦,季星予啊,年级第一的大神,听说冷得很,不爱跟人打交道。”
      江熠嚼着青菜,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敲,没再说话。

      而季星予那边,待江熠的身影彻底落进人群,他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下筷子。方才那道清亮的、带着南方软调的声音,还有那句天马行空的“光合作用教”,竟莫名在耳边绕了圈,让他刚才紧绷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丝。

      午休的食堂总吵吵嚷嚷,餐盘碰撞声混着说笑,江熠扒完最后一口饭,被朋友拽着往篮球场走,路过高三教学楼楼下时,脚步莫名顿了顿。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季星予正靠着树干翻书,阳光好不容易从云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发顶,指尖捏着的笔在书页边轻轻点着,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在了一层无形的膜外。

      “走啊看啥呢?”朋友推他一把,“那可是季神,听说除了学习就是刷题,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江熠勾了勾唇角,没接话,只是抬手冲那边挥了下,指尖还比了个小小的太阳——算是应了早上那茬“光合作用教”。

      季星予的视线果然抬了过来,对上江熠那双弯着的、亮闪闪的眼睛,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回应,也没移开,就那样淡淡看着他,直到江熠被朋友扯着跑远,背影晃悠悠的,还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他垂眸,指尖在书页上的字里行间顿了顿,刚才那抹晃眼的笑,竟比漏下来的阳光还扎眼。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江熠溜去小卖部买水,刚拧开瓶盖,就撞见季星予站在冰柜前,指尖落在一瓶矿泉水上,指节分明,骨相冷硬。

      江熠凑过去,声音依旧清亮,带着点刻意的软:“季学长,巧啊,你也来给光合作用充能?”

      季星予抬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冰红茶上,又扫过他笑弯的眼尾,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声音偏低,没什么情绪,却比想象中好听:“喝水。”

      “哦~”江熠拖长了调子,伸手敲了敲冰柜里的矿泉水,“眼光不错,这款最补水分,适合咱们光合教徒。”

      季星予没接茬,付了钱,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碰了一下。江熠把自己刚拧开的冰红茶递过去半瓶,挑眉:“尝一口?甜的,晒了一下午,补点糖份更利于光合。”

      指尖相触的瞬间,江熠只觉得对方的手腕凉丝丝的,而季星予则顿了顿,感受到那抹轻软的触碰,像一片小羽毛扫过,微麻。

      他没接,却也没立刻抽回手,沉默两秒,才淡淡道:“不用。”

      江熠也不勉强,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大口,唇角沾了点水珠,亮晶晶的:“那行,学长慢走,下次见~”

      季星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少年靠在小卖部的柜台上,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得没心没肺,冰红茶的甜味好像隔着风飘过来,轻轻浅浅的,却在他心里留了点莫名的痕迹。

      晚自习前的教室,江熠刚坐定,就发现桌肚里多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点凉意,标签上的品牌,正是下午季星予买的那款。

      他捏着矿泉水,抬头往高三的方向望了一眼,季星予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正低头写题,肩线挺直,清瘦的身影在暮色里,竟没那么冷了。

      江熠弯了弯眼,把矿泉水放进桌肚,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看来,这位高冷学长,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嘛。

      玄关的灯刚摁亮,季星予换鞋的动作就顿住了。客厅只开了盏暖黄的落地灯,母亲端坐在沙发正中央,膝头摊着几本翻卷了边的书,封面上印着星云与星系的图案,正是他藏在书桌最下层、用习题册挡着的宇宙科普集。

      她指尖压着书页,脸色沉得像结了冰,连目光扫过来都带着冷意,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站着。”

      季星予垂着眸走过去,书包带还挂在肩上,指尖不自觉蜷了蜷。他知道母亲会生气——从他高二执意选理科开始,家里就只剩“刷题、提分、冲顶尖理工院”的话,这些讲宇宙、讲星空的书,在母亲眼里,全是耽误学习的旁门左道。

      “藏了多久了?”母亲的声音很静,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抬手把书往茶几上一推,书页哗啦响,“我每天盯着你刷题到半夜,你倒好,背着我看这些没用的东西?季星予,你忘了咱们说好的?”

      “没忘。”他低声应,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本画着猎户座的书封上,喉结滚了滚,“只是课间翻两页,没耽误学习。”

      “没耽误?”母亲猛地抬眼,语气陡然拔高,“上次月考理综掉了两分,我还以为你是粗心,现在看来,是心思根本没在学习上!这些星星月亮能帮你考满分?能帮你上目标院校?”

      她伸手把书拢到一起,指尖攥得书脊发白:“今天我就把这些都收了,以后你房间里,除了课本和习题,别的东西都别想有。”

      季星予抬眼时,眼底难得带了点执拗:“妈,这不是没用的东西。”

      话刚出口,就被母亲更冷的目光堵了回去:“在我这里,不能帮你提分的,全是没用的。”她起身把书抱在怀里,转身往书房走,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今晚把这周的错题集抄三遍,抄不完别睡。”

      书房门“咔嗒”一声落了锁,隔绝了那些藏着星光的书页,也隔绝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客厅里只剩落地灯的暖光,季星予站在原地,书包还挂在肩上,指尖碰了碰口袋里的东西——是下午在小卖部,江熠塞给他的一颗水果硬糖,橘子味的,糖纸捏得皱巴巴,却还带着点甜。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扑过来。抬头望,今晚的天竟放了晴,墨色的天幕上缀着稀稀拉拉的星,像撒了一把碎钻。他想起书里写的猎户座,想起那些关于星云、关于光年的描述,心口闷得发慌,却又在摸到那颗硬糖时,尝到一点浅浅的甜。

      指尖捏着糖纸揉了揉,他低头看着楼下空荡的街道,忽然想起下午江熠笑弯的眼睛,想起那句没正经的“光合作用教”,那点冷硬的烦躁里,竟悄悄松了一丝缝。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心里面默默背的行星“猎户座腰带三星,赤经5h36m,赤纬-5°,冬季夜空最亮的导航标志。”

      或许江熠就是这颗行星。

      江熠刚刚打开家门,就闻见了厨房飘来的番茄炒蛋香,拖鞋还没换好,就听见客厅里老爸的声音飘过来:“我们江小熠回来啦?今天又在学校耍什么宝了?”

      他探着脑袋往客厅瞅,老妈正靠在沙发上擦白大褂的袖口,老爸窝在旁边翻数学卷子,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草莓,一看就是家庭版“小型表彰会”现场。

      “爸,妈,我回来咯!”江熠把书包往玄关柜上一扔,扑过去抓了颗草莓塞嘴里,含糊道,“啥啊这是,审犯人呢?”

      老妈放下袖口,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眉眼弯着,语气里全是笑意:“审什么犯人,夸我们家小福星呢。你们数学老师刚发消息,说你这次周测数学进步二十多分,选择题就错了一道,可以啊江熠。”

      江熠嚼着草莓,尾巴都快翘起来了,还装模作样摆手:“小意思小意思,主要是老爸基因好,数学底子搁这呢。”

      “嘿,你这小子,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老爸把卷子递给他,指尖点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道压轴题思路挺巧,比上次那道死磕的强多了,看来平时没白听你爸我讲题。”

      “那必须的,江老师亲传弟子,能差吗?”,老妈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似笑非笑:“我听说,今天食堂有人跟张阿姨掰扯,还自创了个‘光合作用教’?说是专靠晒太阳活着,连荤油都不沾?”

      江熠的脸瞬间有点僵,嘴里的草莓都不甜了:“妈,你咋知道的?谁告的密啊!”

      “你们班同学妈妈跟我一个科室,中午吃饭聊起来的,说食堂笑成一片,还有个小子敢跟张阿姨叫板,我一猜就是你。”老妈笑得直乐,“合着你这不吃肉,不是挑食,是入教了?那以后咱家不用做你饭了,每天把你放阳台晒着就行?”

      老爸也跟着凑趣,推了推眼镜:“那得算算光照时长,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光照最充足,还得算太阳高度角,保证光合效率最大化,不然我们江熠该饿肚子了。”

      “爸!妈!你们俩合伙欺负我是吧!”江熠挠着脑袋笑,伸手去抢老妈手里的白大褂,“我那不是没办法嘛,张阿姨非往我素菜里沾荤油,我总不能硬吃吧。”

      “知道你挑食,下次给你装个饭盒,带点纯素的菜去学校。”老妈拍开他的手,起身往厨房走,“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嘴贫的本事,随谁啊?我跟你爸都是老实人。”

      “随天上的太阳,光合教教主的天赋,天生的!”江熠喊着,也跟着溜进厨房,伸手去偷炒好的鸡蛋,被老妈拍了下手背,“洗手去!刚放学就瞎摸,小心我这个医生给你消消毒。”

      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混着一家三口的笑闹声,江熠洗着手,看着老妈翻炒番茄的背影,老爸靠在厨房门口跟老妈唠嗑,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这样热热闹闹的,才是家嘛。

      吃晚饭时,老爸还在跟他讲数学题的简便算法,老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他碗里:“多吃点,补充点叶绿素,利于你光合作用。”

      江熠咬着青菜,笑得直打嗝,心里却悄悄想起下午小卖部前,季星予凉丝丝的手腕,还有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不知道那位高冷学长,晚上吃的什么,有没有人跟他开玩笑,有没有这么暖的灯光。

      第二天一早,江熠的自行车刚滑到红绿灯路口,脚撑往地上一磕,嘴里叼着的吐司边还晃悠着,余光就扫到了斜对面的公交站。

      早高峰的公交挤得满满当当,他本是随意环了圈四周,目光却猝不及防定在靠窗的位置——季星予戴着副黑色有线耳机,侧脸贴在微凉的玻璃窗上,额前的碎发被风拂了点下来,遮住一点眉峰,连指尖都安安静静搭在膝头的练习册上,整个人裹在清晨淡淡的晨雾里,比昨天食堂见时更显清冷。

      江熠嘴里的吐司差点掉下来,忙用手按住,脚不自觉蹬了下脚踏板,把车往路边挪了挪,刚好能看清季星予的侧脸。许是没睡好,季星予的眼尾有点淡红,头轻轻抵着玻璃,连呼吸都显得轻缓,和周遭公交里的嘈杂格格不入,像被单独圈出了一块安静的小天地。

      绿灯跳亮的前几秒,江熠忽然抬手,冲车窗比了个昨天那个小小的太阳手势,指尖还晃了晃,嘴里的吐司还叼着,眉眼弯得像月牙,没个正形。

      他原以为季星予戴着耳机看不见,谁知手势刚落,季星予的眼睫忽然颤了颤,缓缓抬眼,目光透过车窗,精准撞进江熠的眼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熠没躲,反而笑得更欢,还朝他努了努嘴,示意自己嘴里的吐司。季星予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半秒,又扫过他比的太阳,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回应,却也没移开视线,直到公交的引擎发出启动的声响,车身缓缓往前滑。

      江熠看着公交越开越远,直到季星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咬了一大口吐司,甜丝丝的奶香在嘴里化开。他蹬起自行车,风拂过耳边,心里莫名有点雀跃——今天的光合能量,好像提前满格了。

      到学校门口时,锁车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江熠回头,就见季星予刚从公交上下来,耳机线绕在指尖,正低头收进书包,晨露沾在他的发梢,凉丝丝的。

      江熠立刻凑过去,声音清亮:“季学长,早啊!刚在公交上看见你啦,是不是没睡好?眼尾红红的。”

      季星予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早。”

      简单一个字,却让江熠的唇角翘得更高。

      季星予应了声便抬脚往校门走,江熠跨上自行车几步撵上去,车轱辘擦着路沿轻响,嘴里还嚼着没咽完的吐司边:“学长你坐几路公交啊?我天天骑车子从那边过,说不定以后能偶遇。”

      他骑得慢,车把晃悠悠的,余光总往季星予那边瞟,见人垂着眸没接话,也不尴尬,又自顾自说:“我看你昨儿在公交上还揣着练习册,卷王实锤了啊,不像我,早上能多睡十分钟都谢天谢地。”

      季星予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瞥了眼他车筐里歪着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露着半本漫画书的角,喉间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没说话,只是脚步稍快了些。

      江熠也不追,就跟在旁边慢悠悠骑,早高峰的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的笑闹声混着早餐摊的香气,季星予走在前面,肩线挺直,晨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倒比平时冷硬的模样柔和了点。

      快到教学楼时,江熠忽然捏了刹车,脚尖点地喊他:“季学长!”

      季星予回头,就见少年坐在自行车上,一只手抓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颗糖,糖纸在晨光里闪着亮,是橘子味的,和那天小卖部塞给他的那颗一样。

      “给你,”江熠晃了晃糖,眉眼弯着,“早上出门我妈塞的,说补充糖分,适合咱们光合教徒,你昨天没喝冰红茶,这个总该收了吧?”

      他说着便伸手递过去,指尖离季星予的掌心就差一点,风卷着晨雾吹过,带着点少年身上淡淡的奶香和吐司味。

      季星予的目光落在那颗糖上,又抬眼看向江熠亮闪闪的眼睛,迟疑了两秒,终究还是抬手接了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还是那点熟悉的微凉,江熠却觉得指尖麻了下,笑得分外甜:“记得拆了吃,橘子味超浓!”

      季星予捏着那颗糖,糖纸硌着掌心,温温的。他看着江熠蹬着自行车拐进高一教学楼的方向,车后座的书包带子晃悠悠的,还不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糖,悄悄攥紧了。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季星予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语文书,指尖却总不自觉摩挲着口袋里的糖。晨读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垂眸看着书页上的字,脑海里却莫名闪过清晨公交站,少年跨在自行车上,冲他比太阳的模样,还有那句带着南方软调的“光合教徒”。

      喉间轻轻滚了下,他悄悄把糖摸出来,指尖挑开糖纸,橘子味的甜瞬间漫开,裹着一点淡淡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时,昨晚被母亲压着的烦躁,竟又悄悄散了些。

      而高二的教室里,江熠撑着下巴读英语,嘴角却总忍不住翘着,心里盘算着——高冷学长都收他的糖了,下次说不定能一起晒晒太阳,凑个光合搭子。

      早读的英语朗读声裹着晨光飘满教室,江熠撑着下巴支在桌沿,笔尖在练习册上无意识画着小太阳,脑子里全是清晨公交旁季星予接糖时微顿的指尖,还有那点凉丝丝的触感,连老师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英语老师敲了敲他的桌沿,声音拔高:“江熠,起来读一下第三段。”

      教室里静了瞬,旁边的同桌手肘死命戳他胳膊,江熠却还陷在自己的小思绪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压根没听见。

      老师又喊了两遍,脸色稍沉:“江熠!”

      同桌急了,狠狠往他腰上顶了一下,江熠猝不及防被这一下激灵,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屁股结结实实磕在水泥地上,手里的笔也飞了出去,滚到了老师脚边。

      全班瞬间爆发出憋不住的笑声,有人拍桌子有人捂嘴,连前排的同学都回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

      江熠疼得龇牙咧嘴,手撑着地板想起来,脸颊却烧得通红,抬头就撞进老师无奈又好笑的目光里。

      “站好。”老师捡起笔递给他,指腹点了点他的练习册,“上课走神就算了,喊三遍都听不见,魂飞哪去了?”

      江熠挠着后脑勺站起来,椅子拉回原位时还差点又绊一下,小声嘟囔:“没飞哪,就在教室呢……”

      这话又惹得全班笑作一团,老师敲了敲黑板:“别笑了,江熠罚站五分钟,好好醒醒神,再走神就去走廊站着。”

      他乖乖站在桌旁,背挺得笔直,耳朵却还红着,偷偷瞪了眼旁边憋笑的同桌,同桌冲他比了个口型:“想季学长呢?”

      江熠的脸更红了,伸手掐了把同桌的胳膊,心里却没反驳——可不就是在想嘛,谁让高冷学长接了他的糖,还偷偷收了那瓶矿泉水。

      罚站的五分钟里,他扒着桌沿偷偷往窗外看,晨光斜斜洒在高三教学楼的窗沿上,不知道季星予是不是也在早读,有没有想起早上那颗橘子糖。

      直到老师让他坐下,他摸着还有点疼的屁股,笔尖在纸上又画了个小太阳,旁边添了个小小的、冷着脸的小人儿,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反正,今天的光合搭子进度,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江熠磨磨蹭蹭挪到高三数学组办公室门口,指尖捏着门框轻敲了两下,心里早把早上的走神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不用想也知道,准是英语老师告了状,自家老父亲要亲自“审”他。

      推门进去,空调的凉意裹着笔墨味扑过来,江父正坐在办公桌后翻教案,抬眼瞥他一眼,眼神里的严肃让江熠立马站直了身子。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撞进了斜对面的椅子里——季星予正坐在那,指尖搭在一本数学竞赛题集上,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眸色淡淡,竟也在这儿。

      江熠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忘了紧张,只剩点莫名的局促,手指不自觉绞着校服下摆。

      “站过来。”江父的声音敲过来,指节点了点桌面,“今早早读怎么回事?英语老师都找到我这了,喊三遍听不见,还从椅子上摔下去,你出息了?”

      江熠耷拉着脑袋,脚尖蹭着地板:“爸,我就走神了一小会儿,不是故意的……”

      “一小会儿?”江父挑眉,刚要接着说,余光扫到旁边的季星予,话锋稍顿,又看向他,“平时教你的听课规矩全忘光了?数学能进步,英语就放任自流?回头把今早的课文抄十遍,晚上给我检查。”

      江熠蔫蔫应了声“知道了”,眼角却偷偷瞟季星予,见他垂着眼翻着竞赛题,耳尖竟有点发烫——偏偏在学长面前被老爹训,也太没面子了。

      这时江父才转向季星予,语气瞬间柔和下来,指尖点了点他手边的题集:“刚才说的全国数学竞赛,名额基本定了,你是咱们年级的种子,这阵子抽时间把往届真题刷透,我再给你补补压轴题型。”

      季星予抬眼颔首:“好,谢谢江老师。”声音依旧偏低,却比平时对江熠说话时多了点恭敬。

      江熠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学长是来聊竞赛的,心里悄悄咂舌——果然是年级第一,竞赛都稳拿名额,跟自己这个早读走神的学渣完全不是一个段位。

      “行了,你先回去上课,抄课文的事别忘。”江父挥挥手撵他,又叮嘱季星予,“题集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江熠如蒙大赦,忙点头应下,转身时特意放慢脚步,余光又扫了季星予一眼,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季星予忽然开口,对着江父说:“江老师,江熠的数学思路很灵活,我听陈老师说他这次周测进步也很明显。”

      江熠的脚步猛地顿住,心里炸开一朵小烟花。

      江父愣了下,失笑:“你倒替他说话,这小子就是心思不沉,稳下来倒还行。”

      季星予没再接话,只是抬眼,刚好撞见江熠回头看他的目光,眸色轻轻晃了晃,又垂眼落回题集上。

      江熠攥着门把手,嘴角忍不住翘到耳根,冲季星予悄悄比了个口型“谢谢学长”,才一溜烟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拂过脸颊,江熠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心里甜丝丝的——原来高冷学长不仅收他的糖,还会替他说话,这下光合搭子的进度,直接快进一大步!

      食堂的喧闹被抛在身后,江熠拐进教学楼后的僻静角落,矮墙根下的枯草里蜷着好几只流浪猫,见他来,几只橘白相间的小猫立刻迈着小短腿围过来,蹭着他的裤脚喵喵叫。

      他蹲下身,从书包侧兜摸出密封的猫粮袋,撕开时哗啦响,指尖捏着猫粮撒在干净的石板上,看着小猫们埋头吃,嘴里就絮絮叨叨开了:“慢点吃慢点吃,管够啊,我妈特意给我装的,怕你们下午饿肚子。”

      一只三花猫凑过来蹭他的手背,江熠笑着挠它的下巴,声音放软,带着点南方口音的糯:“你昨天是不是跟别的猫打架了?耳朵上的小口子还在呢,下次别逞强啊,打不过就跑,知道不?”

      他指尖轻轻顺过猫毛,又自顾自念叨:“今天可丢大脸了,早读摔椅子,还被我爸逮着训,还好有个学长帮我说话,他人看着冷,其实还挺好的……”说着低头戳了戳最胖的那只橘猫,“跟你说哦,我觉得他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还收了我的糖呢。”

      风卷着枯草叶轻轻晃,角落里只有猫的呼噜声和他温温软软的絮叨,没察觉身后的梧桐树下,季星予正站在那,指尖还捏着刚买的矿泉水,听了好一会儿。

      他本是绕路来这边背竞赛公式,没想到撞见这一幕,少年蹲在地上,眉眼弯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对着几只小猫掏心掏肺,连早上被训的窘迫、偷偷开心的小心思,都一股脑说了出来,和平时在食堂耍贫、在他面前笑闹的样子,判若两人,却又软得让人挪不开眼。

      季星予没动,也没出声,就静静站着,听他数着小猫的名字,听他念叨“下次带小鱼干来”,听他小声嘀咕“不知道学长喜不喜欢小猫”,矿泉水瓶的凉意浸着掌心,心里却莫名暖了点。

      直到江熠喂完最后一把猫粮,抬手擦了擦沾在指尖的猫粮渣,刚要起身,后腰忽然抵到一个温温的东西,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就撞进季星予淡淡的眼眸里。

      “学、学长?!”江熠的脸瞬间爆红,猛地站起来,差点绊倒身后的小猫,手忙脚乱扶了一把,结结巴巴,“你、你怎么在这?我、我没逃课,就是吃完饭喂喂猫……”

      季星予的目光扫过他沾了点猫毛的校服袖口,又落回地上吃得正香的小猫身上,喉间轻轻动了下,吐出几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也软一点:“路过。”

      他抬手,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刚看你蹲了半天,渴了。”

      江熠看着那瓶水,又看着季星予垂着的眼睫,脸更红了,伸手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还是那点凉丝丝的触感,心里却像揣了只小猫,怦怦直跳。

      “谢、谢谢学长。”他攥着矿泉水瓶,瓶身的凉意压不住手心的热,小声问,“那、那你刚才……是不是都听见了?”

      季星予没直接答,只是弯腰,轻轻碰了碰那只耳朵带伤的三花猫,指尖刚碰到猫毛,小猫就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指腹,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抬眼看向江熠,淡淡道:“小鱼干,它们应该会喜欢。”

      江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听见了!听见自己说要带小鱼干,还听见自己嘀咕他喜不喜欢小猫了!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满地的小猫身上,江熠攥着矿泉水,看着季星予轻轻摸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平时暖多了。

      江熠的脸还烫着,指尖攥着矿泉水瓶转了半圈,看着季星予指尖轻顺三花猫的毛,那只平时怕生的小猫竟乖乖蜷在他脚边,呼噜声震天响,反差感戳得他心头软乎乎的。

      “学长你居然会摸猫啊,”他忍不住小声搭话,脚尖蹭了蹭石板缝里的草,“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软乎乎的小东西。”

      季星予抬眼瞥他一下,指尖收回来,指腹还沾着点猫毛,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淡淡道:“不讨厌。”

      简单三个字,让江熠眼睛亮了亮,立马顺杆爬:“那下次我带小鱼干,学长要不要一起喂?它们超乖的,尤其是这只橘猫,叫胖橘,能吃两碗猫粮。”他说着蹲下来戳了戳胖橘的屁股,胖橘头也不抬,只顾着啃猫粮。

      季星予看着他弯着的脊背,发顶的软毛被阳光晒得泛棕,喉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应声,却也没走,只是靠在梧桐树上,看着他跟小猫絮叨,偶尔伸手拨弄一下凑过来的小奶猫。

      江熠喂完猫,拍了拍手上的渣,起身时发现季星予正看着地上的竞赛题册——不知何时他把书放在了石台上,指尖点着一道函数题。江熠凑过去,踮着脚看了两眼,皱着眉嘟囔:“这题看着好难,我爸上周给我讲过类似的,我愣是没听懂。”

      季星予抬眼,视线落在他皱起的眉峰上,沉默两秒,忽然伸手点了点题干:“换元法,把指数换成t,简化定义域。”

      他的声音低低的,落在耳边有点痒,江熠愣了愣,凑得更近了点,鼻尖快碰到书页:“啊?这样吗?我爸讲的时候绕了好几个弯……”

      季星予没嫌他烦,指尖又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换元步骤,线条干净利落:“试一次,不难。”

      江熠盯着那几行字,忽然就懂了,眼睛瞬间弯成月牙:“学长你好厉害!比我爸讲得清楚多了!”他说着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飞快抄下步骤,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回头我就去做,做会了来谢你!”

      季星予看着他忙忙叨叨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风卷着梧桐叶飘下来,落在题册上,江熠伸手去捡,指尖和季星予的撞在一起,两人都顿了一下,江熠的脸又红了,忙缩回手,把叶子捏在手里揉成小团。

      “快上课了。”季星予看了眼手腕的表,收起题册,转身往教学楼走。

      江熠跟在他身后,几步撵上去,手里还攥着那团梧桐叶:“学长,那小鱼干的事……”

      “看时间。”季星予丢下三个字,脚步没停,却悄悄放慢了点,刚好让江熠能跟在身侧。

      江熠笑开了花,蹦跶着跟在他旁边,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铺满梧桐叶的小路上。胖橘蹲在矮墙根,看着两人走远,甩了甩尾巴,低头继续舔爪子。

      下午的数学课,江熠难得没走神,盯着黑板上的函数题,脑子里全是季星予画的换元步骤,连老师点他回答问题,都答得顺顺当当,惊得同桌戳他胳膊:“可以啊江熠,开窍了?”

      江熠偷偷笑,在笔记本扉页画了个小太阳,旁边添了个摸猫的小人,底下写了两个小字:等你。

      放学时,他特意绕到高三教学楼门口,想跟季星予说声再见,却没看见人。正踮着脚张望,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题做了?

      江熠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是谁,指尖飞快敲字:正在做!超简单!学长你怎么有我手机号?

      那边回得快:你爸办公室的学生名册。

      江熠看着屏幕,笑出小虎牙,手指戳着屏幕,又敲:那周末有空吗?带小鱼干喂猫!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江熠等了半天,正有点失落,手机又震了下,只有一个字:好。

      江熠攥着手机,蹦起来转了个圈,引得路过的同学侧目,他也不在意,哼着歌往校门口走,心里的小烟花噼里啪啦炸个不停——光合搭子,终于敲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光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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