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暑未处秋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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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未处秋已立，朝暮渐露凉意，我和石湘随着人潮恣意闲逛。挤到抱春寺前的空地，远远便见明芳几个正站在灯火通明的戏台一角盛装以待，听见我大喊点灯娃娃好漂亮，全都转过身来冲我摆手抿嘴而笑。石湘见状有些不高兴，噘嘴说真没意思。我说明天开始你就可以跟着石三爷爷赶庙会卖鱼。石湘说爷爷不会同意带我来的。我说那要看你自己的表现。石湘忽然低声抽泣，哽咽说他们总是说我的坏话，都不愿跟我玩。我一时语塞，望向湖滩，拉手说咱们去放水灯吧。放灯途中石湘的话渐渐多起来，提到大哥石原，满脸骄傲的说我大哥现在是中心学校的老师，曹生和小叶都归他管。我点头赞许，从口袋取出笔，叫石湘在水灯上写下愿望。察觉我用左手写字，石湘哇了一声，说我大哥也是用左手拉琴，拉的可好了，一面说一面开心的伸手比划。我俩蹲在水边望灯漂远，石湘问我许了什么愿望？我说希望姥姥身体健康，也希望石湘能早日重回课堂。石湘愣愣看着我，忽听身后石歧大声说戏都开演了你还在这里磨蹭？石湘起身叉腰说不要你管。石歧哼了一声，说谁要管你？反正台前已经占好位置，爱看不看。
我和石湘跟在石歧身后，石歧回头看见，不觉加快脚步。看到石歧上台阶时险些踉跄摔倒，石湘哈哈大笑，双手圈做喇叭，大声喊说慌张鬼摔断腿看你臭美不臭美。见周围几个女生窃语偷笑，石歧立刻转身气势汹汹的朝石湘奔来。石湘惊叫着跑向不远处的戏台，从身后抱住一个正在忙碌的青年男子，上气不接下气的笑说大哥救命啊。男子回身笑揽石湘入怀，不知说了什么，石湘和石歧都笑起来。
见兄妹三人说笑正酣，我不便搅扰独自走开。行至抱春寺门前，正见姥姥提着一盏精致的百合宫灯向路过的熟人询问我的去向。我三步两步跑上前，姥姥一见登时眉开眼笑，说去哪儿逛了，叫我好找。我接过百合宫灯左看右看，喜欢的不得了，说这灯是哪儿来的？姥姥说是你姥爷亲手为你扎的，这些年一直寄放在寺里听钟沐香历风霜，如今你已回来，自当物归原主。我看着宫灯，轻抚灯柄上深刻着的云盏二字，不觉怔怔流下泪来。所幸天色暗淡加之姥姥应酬不暇才不曾看见，我忙转身低头把泪擦干。
大戏开场不久，曹生跑来在我耳边说大家要去湖塘抓爬叉，姐姐也来嘛。看着曹生唯恐口红掉色噘嘴说话的模样，我忍不住笑起来。石湘听声回头，眼巴巴看着我，说不是说好一起看戏么？见我左右为难，姥姥笑的幸灾乐祸，瞅着戏台自言自语说谁叫你笑的那么大声。我拉住曹生耳语几句，曹生听完扭头跑出人群。过了好大一会儿，曹生去而复返，冲我一个劲儿的点头。当看到曹生告诉石湘大家邀请她去抓爬叉时石湘眼神中的惊喜和难以置信，我心里很是不忍，甚至有些自责白天为什么没有给她开门。
为期一周的抱春寺夏季庙会结束，意味着暑假接近尾声。除去曹生这些暂时不必为功课太过烦恼的小豆丁们依旧整日玩闹外，包括我在内的高年级生都开始为新学年做准备。虽然我对即将到来的转学考试貌似不以为然，心中却暗暗较劲，日夜温书，唯恐辱没姥姥姥爷盛名。姥姥不忍见我废寝忘食的苦读，劝说如果活在这些虚名里会过的很辛苦。我说人生本来就很苦，再苦一点又何如？姥姥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赶紧把你姥爷的这尊宫灯给我请出去。
晚饭后我去巷口梅花奶奶家向她上大二的孙女文丹请教功课。梅花奶奶正在店里忙活，看见我来摆手笑说都在屋里呢。我进到院中，听见屋内有人说话，便提高嗓音叫了一声文丹姐姐。文丹迎出来，笑说准大学生来咯，说着拉我进屋。进到屋内，发现两个青年男子正背对着屋门挨桌而坐认真盯着几张图纸热烈讨论着什么。文丹做了一个不必理会的手势，拉我进到里屋。功课讲解的很顺利，除了一道令文丹有些抓狂的数学题。我见时钟已过九点，起身说都是些超纲冷题，就算讲给我听也未必领会，还是别费神了。文丹点头笑说也好，改天再研究。
从房间出来，两个青年男子也正起身，见文丹挡在中间笑着催我快走别理他们，其中戴眼镜的男子笑起来，说文丹，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见不得人？说着冲我高声招呼说同学你好，我是文丹唯一的哥哥文锋，目前就读研究生二年级。我站定回身，说文峰大哥你好，我是住东巷道十号的云盏，今天来家是找文丹姐姐请教功课的。文锋笑容凝固，尴尬的搓手说好，好好学习啊，我只当是文丹的学妹，真是出洋相了。
走在回家路上，想到离转学考试只剩七天，我不由的加快脚步。行至巷中岔道，正遇着曹辅石歧几个放学回来。曹辅下车和我打招呼，石歧目不斜视的急速离去。曹辅笑说别介意，他可能是着急回家改试卷上的错题。我说开学第一天就考试？曹辅说是啊，不过因祸得福可以少上一节晚自习。
回到家，见我垂头丧气，姥姥说没学会？我放下卷册，说只能上县高么？姥姥说还有二中啊，离家近学生又少，照我说就挺好。我说县高是省重点，二中什么都不是。姥姥说若计较这个，我也无话可说。我拨弄着百合宫灯，说姥爷是哪所高中毕业的？姥姥说民勤没念过高中，初中毕业回家边种地边自学，三年后考上医科。毕业分配到北京医院工作，只是没过多久便辞职回乡了。我说除了种地找不到其他工作么？姥姥说怎么可能，县领导亲自找来家里请他到县医院任职，民勤坚辞不受，一心要做赤脚郎中。我叹了一声，笑说姥爷这脾性真够累人的。忽见姥姥目光如刀，忙改口说但是作为云医生的民勤同志，姥爷堪称完美无瑕。姥姥嗤嗤笑着，敲桌说鬼丫头，好好看书吧，想聊到天亮么？
过了两天，看到手臂复查结果显示可以拆掉石膏，我激动的半夜不曾睡好。谁料我被石膏瓦解瞬间的恶臭熏到呕吐，窘状引来医生护士一阵阵爆笑。我一路遮遮掩掩溜回家，钻进洗手间好一通洗涤才算罢。出来看到一黑一白的两条胳膊，自己也被滑稽感十足的色差逗乐，登时笑的前仰后合。所幸天气渐已转凉，穿上衬衫也就看不出什么。
开学后不久，我往二中就读的消息在巷中引起不小的风波，连明芳都问我是不是疯了？说远了不好说，可在抱春巷单凭甄民勤三个字你想去县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听明芳的口气好像和别人一样认定是我成绩欠佳才沦落二中，我有点不高兴，本想立刻拿出转学成绩单替自己证明，最终还是忍住了。
东巷道七个高三学生里只有我和尤游在二中，但她性情冷淡且喜独来独往，所以我们即便在巷中碰面也不会同行。倒是北巷道的杜仲爱说爱笑大方热情，虽也不在一个班却常常绕道与我结伴来往。
展眼国庆来到。放假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跟着姥姥下地收玉米。近年来巷委会牵头组织产销合作，收购商的卡车都等在地头，只要价钱合适，大多数农户都会当场签订买卖合同。因为有先进的收割机助阵，从前五天的活计如今半天就能完成。我坐在三轮车后一面数着卖玉米得来的现钞一面感叹机械化农业真好。回到家，姥姥掏出巷委会开具的田地租赁合同要我收好，看到合同上甲方的名字，我着实吓一跳。姥姥说这是你姥爷的意思，多年前就提申把田地转承在你的名下，如今你年满十六，也该署名了。说完摘下草帽挂好，意味深长的说要你回来当家可不是一句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