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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栖转到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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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转到青川一中的那天,是九月初一个连绵的雨天。
南方的秋雨带着黏腻的凉意,从公交车站到校门口的短短一百米,她的帆布鞋已经湿透,浅蓝色的裤脚溅满泥点。书包沉沉地压在肩上,里面装着新领的教材和一本从旧学校带来的日记本。
母亲撑着伞送她到校门口,一边替她整理衣领,一边絮絮叨叨:“栖栖,新环境别怕生,好好跟同学相处……”
“知道了,妈。”林栖小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校园深处。
青川一中比她想象中要老。红砖的教学楼爬满常春藤,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雨水顺着叶片滴落,在积水的路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最显眼的,是教学楼前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即使在雨中,也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
“林栖同学,对吧?”一个中年女老师从传达室探出头,“我是初一三班的班主任李老师,跟我来。”
母亲又嘱咐了几句,终于离开。林栖跟着李老师走向教学楼,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冰冷而不适。她能感觉到走廊两侧教室里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或是不在意的。
她在那些目光中低下头,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我们班在这层最里面,”李老师边走边说,“同学们都挺友善的,你别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这是林栖初中两年内第三次转学,因为父亲工作的频繁调动。每次都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群。她早已习惯这种漂泊感,却从未习惯随之而来的孤独。
初一三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早读前的嘈杂声。李老师走进去,拍了拍讲台:“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浑身湿透、刘海贴在额上的林栖。
“这位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林栖。”李老师侧身让她进来,“林栖,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林栖走到讲台中央,看着下面一张张陌生的脸。前排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后排有男生在打哈欠,窗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埋头看书,似乎对新同学毫无兴趣。
“大家好……”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小,“我叫林栖,双木林,栖息的栖……从江城转来。”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种安静让林栖更加窘迫,她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老师,”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教室后方响起,“她能坐这儿吗?”
林栖循声望去。
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一个男生举起了手。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式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线条。雨水顺着玻璃窗滑下,在他侧脸上映出流动的光影。他没有看林栖,只是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这儿没人。”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有人小声说:“江述白终于舍得让人坐他旁边了?”
李老师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也好。林栖,你就坐江述白旁边吧。”
林栖抱着书包走过去,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湿透的鞋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她在那个空位坐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男生——江述白——没有回应,只是在她放书包时,把桌面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英语朗读声。林栖从书包里拿出湿了一半的英语书,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面上。书页边缘已经皱起,墨迹有些晕开。
“给。”
旁边递过来半包纸巾。
林栖抬头,看见江述白依旧看着自己的书,一只手却将那包纸巾放在她的桌角:“擦擦吧,你头发在滴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的关心,也没有好奇的探究,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谢谢。”林栖又小声说了一遍,这次他听见了,微微点了下头。
她抽出纸巾,擦去脸上的雨水和额发上的水珠。纸巾带着淡淡的清香,不是廉价的那种,而是雨后青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江述白常用的洗衣液味道,会在每一个与他靠近的时刻,不经意地窜入鼻腔。
早读课后是数学课。林栖发现自己的数学书还在书包底层,而老师已经开始讲新课。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动静惊动了旁边的人。
“先用我的。”江述白把他的书推过来,两人之间空出一小段距离,“你看左边,我看右边。”
他的书很干净,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名字——“江述白”,字迹清隽有力。书页边缘有少量笔记,都是用铅笔写的,工整清晰。
那节课讲了什么,林栖其实没太听进去。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看他写字时微微用力的手指关节,看他思考问题时轻轻蹙起的眉,看他偶尔望向窗外时被雨光映亮的侧脸轮廓。
下课铃响时,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江述白合上书,转头看她:“你的书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还有些潮湿的数学书。
“第一节是体育课,但因为下雨改在室内了,”他站起身,“体育馆在对面楼,你要是不认识路,可以跟着我。”
他说完就起身离开,没有等她回答。林栖慌忙收拾好东西,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
走廊上挤满了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江述白走得不快,偶尔会和认识的同学打招呼,但大多是别人先叫他。他回应得简短,笑容很淡,像雨后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
“江述白!”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后面追上来,搂住他的肩膀,“听说你新同桌是个女生?终于开窍了?”
江述白把那人的手拨开:“少胡说,李老师安排的。”
“哟,还不好意思。”男生笑着看向林栖,“新同学你好啊,我叫周子轩,江述白他哥们儿。”
林栖点点头,小声道:“你好。”
“别吓着她。”江述白瞥了周子轩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但语气并不严厉。
周子轩耸耸肩,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才离开。林栖继续跟在江述白身后,穿过连接两栋楼的走廊。雨丝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周子轩人不错,就是话多,”江述白突然开口,像是在解释,“你不用介意。”
“嗯。”林栖应了一声,心里却因为他主动的解释而泛起一丝暖意。
体育馆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体育老师还没来,大家三五成群地聊天。林栖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这陌生的一切。
江述白和周子轩他们站在一起,几个男生似乎在讨论昨晚的篮球赛。他偶尔会说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有女生走过去和他打招呼,他会礼貌回应,但不会主动延伸话题。
林栖忽然意识到,江述白在班上的人缘似乎很好,但又有种淡淡的疏离感。他像是处在一个圈子的中心,却又与那个圈子保持着一小段微妙的距离。
“嘿,你叫林栖是吧?”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笑容灿烂,“我叫周晓雨,就坐你前面。”
“你好。”林栖连忙回应。
“转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周晓雨很自来熟,“江述白没欺负你吧?”
“没有,他挺好的。”林栖下意识地看向江述白的方向,发现他正朝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江述白微微挑眉,像是在问“怎么了”,林栖慌忙移开视线,心跳莫名加快。
“那就好,”周晓雨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江述白看着冷淡,其实人不错。我们班好多女生想坐他旁边,他都不让,一直说习惯一个人坐。没想到今天居然让你坐了,真稀奇。”
林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体育课的内容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去打篮球或乒乓球,女生们则聚在一起聊天。林栖被周晓雨拉着加入了几个女生的小团体,听她们聊明星、电视剧、还有班上的八卦。
“听说二班的陈薇喜欢江述白,上周还托人给他送了情书。”
“真的假的?江述白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跟以前一样呗,说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他也太冷淡了吧,不过确实帅啊……”
林栖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篮球场那边。江述白在和周子轩打一对一,动作流畅,起跳投篮时,衬衫下摆扬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身。球进了,周子轩拍手叫好,江述白只是笑了笑,用手背擦去额角的汗。
“林栖,你觉得江述白怎么样?”一个女生突然问她。
林栖一怔,下意识地回答:“挺……挺好的。”
“是吧?可惜他对谁都一样,礼貌又疏远,”周晓雨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生能入他的眼。”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透进微弱的阳光,在体育馆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栖看着那些光影,忽然觉得,转学的第一天,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放学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林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逐渐变大的雨势,有些发愁。她没带伞,母亲说好来接她,但可能要晚一会儿。
“林栖。”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江述白背着书包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你没带伞?”他问。
“嗯……我妈会来接我。”
江述白看了看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家住哪儿?”
“锦绣花园。”
“顺路,”他撑开伞,“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林栖愣住:“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走吧。”他已经走下台阶,雨伞在雨中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
林栖犹豫了几秒,最终小跑着钻进伞下。伞不大,为了两人都不淋湿,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林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雨水的湿润气息。
“书包给我。”江述白说。
“啊?”
“你书包都湿了,背前面吧,少淋点雨。”
林栖照做,把书包抱在胸前。两人走进雨中,伞面发出密集的“啪嗒”声。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
街道上行人匆匆,车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圈。林栖偷偷侧过头,看向江述白握着伞柄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伞明显朝她这边倾斜,他的右肩已经湿了一小片。
“你为什么……”林栖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嗯?”
“为什么让我坐你旁边?”她终于问出口,“周晓雨说,你一直习惯一个人坐。”
江述白沉默了几秒,雨水顺着伞边缘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坑。
“不知道,”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可能因为你当时的样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像只迷路的小猫,挺可怜的。”这句话是后来才补全的,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一边解数学题一边随口说出,却让林栖记了很多年。
但此刻,在初秋的雨中,他只是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他们走到了锦绣花园门口。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江述白把伞递给她:“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那你……”
“我跑回去就行,没多远。”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冲她挥挥手,“明天见。”
不等林栖回答,他已经转身跑进雨里。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落叶。
林栖握着还留有余温的伞柄,站在小区门口看了很久。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心里却有股暖意,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
那天晚上,她在新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下:
9月7日,雨转阴
转学到青川一中第一天。
同桌叫江述白。
他借我纸巾,和我共用课本,在雨中送我回家。
他的伞总是朝我这边倾斜。
写到这里,她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字迹有些稚嫩,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夜空中有几颗星子隐约可见。林栖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像藏起一个秘密。
她在经历了一次次转学后,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感受到了被温柔以待的滋味。
而温柔,对孤独惯了的少女来说,是最难抗拒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