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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数学测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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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测验成绩出来的那天,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李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时,整个班级的气氛都凝固了。林栖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这次测验,大部分同学考得不错,”李老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但也有少数同学需要加把劲。下面发卷子,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第一个就是江述白。
“江述白,120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江述白站起身,表情平静地走上讲台,接过卷子。他的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晃眼,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小白杨。
林栖看着他走回来,经过她身边时,能看见他卷子上鲜红的满分。字迹工整,卷面干净,几乎没有涂改的痕迹。
“周子轩,118分。”
“李梦瑶,115分。”
……
名字一个个被念过去。林栖越来越紧张,手心开始冒汗。她觉得自己考得还行,但看到江述白的满分,又忽然不确定了。
“周晓雨,105分。”
周晓雨松了口气,小跑着上去领了卷子,回来时冲林栖眨眨眼:“比预期好!”
“林栖。”
林栖猛地站起身,走向讲台的几步路,腿都有些发软。
李老师把卷子递给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116分,很不错。转学过来能考这么好,很不容易。”
“谢谢老师。”林栖接过卷子,看到分数的那一刻,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116分。虽然不如江述白,但在班里已经是前三了。
回到座位,周晓雨凑过来看:“哇,116!栖栖你好厉害!”
林栖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述白那边。他正在看自己的卷子,眉头微蹙,似乎在对一道题——那道全班只有他一个人做对的附加题。
“江述白又是满分,”周晓雨压低声音,“这家伙简直不是人。”
下课铃响,李老师离开后,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考得好的在互相比较分数,考砸了的在唉声叹气。几个女生围到江述白桌前,想借他的卷子看。
“江述白,附加题你怎么做的呀?给我们讲讲呗?”
“对呀对呀,那道题好难,我完全没思路。”
江述白抬起头,表情有些为难:“现在讲可能来不及,下节课要开始了。”
“那午休的时候可以吗?”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吧。”江述白点点头。
林栖看着那群女生欢天喜地地离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如果自己也去问,江述白会答应吗?应该会吧,毕竟他们是同桌,毕竟他还帮她讲过题。
但她最终没有去。她只是坐在座位上,把卷子上的错题仔细订正,用红笔在旁边写下正确解法。
午休时,江述白果然被那群女生围住了。他们坐在教室后排的空位上,江述白在中间,周围坐着五六个女生。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写作业,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这里要做一个辅助线……”
“然后利用三角形内角和……”
“最后用等量代换……”
他的讲解有条不紊,偶尔会停下来问:“听懂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才继续往下讲。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说话时喉结会轻轻滚动。有女生看着他发呆,被同伴悄悄捅了一下才回过神。
林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却有些发颤。
周晓雨从食堂回来,看到这一幕,凑到林栖耳边小声说:“看,江述白又被围攻了。不过他也真是好脾气,从来不拒绝。”
“他好像对谁都这样。”林栖轻声说。
“是啊,所以我才说他难搞,”周晓雨坐下来,拿出午饭,“对谁都好,就是对谁都不特别。这种男生最麻烦了,让你觉得自己有机会,其实根本没有。”
林栖没说话,只是默默掰开筷子。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完热身圈后自由活动。男生们照例去打球,女生们有的跳绳,有的打羽毛球,有的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
林栖和周晓雨选了羽毛球。两人技术都不算好,但玩得很开心。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打了十几分钟,林栖有些累了,坐到台阶上休息。周晓雨去买水,她一个人坐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
江述白在打球。他换上了运动服,深蓝色的短袖T恤和灰色运动裤,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投篮。动作流畅,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力量感。
一个三分球进了,场边响起喝彩声。江述白和队友击掌,笑得眉眼弯弯。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栖看得有些出神。
“给。”
一瓶矿泉水突然递到面前。林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江述白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打开,一瓶还没开封。
他刚打完球,头发湿漉漉的,T恤前襟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谢谢。”林栖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江述白在她旁边坐下,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林栖慌忙移开视线,小口小口地喝着自己那瓶。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操场上很热闹,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女生的笑声、远处的口号声,混在一起,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宁静。
“你羽毛球打得不错。”江述白突然说。
林栖一愣:“啊?没有,我很菜的。”
“我看到了,你接球很稳,”江述白转头看她,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只是扣杀力道不够。”
“我不太会发力……”
“手腕要这样,”江述白伸出手,做了个挥拍的动作,“用巧劲,不是蛮力。”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动作时有种干净利落的美感。林栖看得有些呆,直到他停下来,她才慌忙点头:“嗯,我记住了。”
江述白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喝水。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我去打球了。”
“嗯。”林栖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你数学考得很好。”
林栖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回篮球场了。阳光下,他的背影挺拔,深蓝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坚实的肩背。
她握着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凉凉的,却让手心发烫。
周晓雨买水回来,看到林栖手里的瓶子,挑眉:“江述白给的?”
“……嗯。”
“可以啊林栖,”周晓雨在她旁边坐下,“进展神速。”
“什么进展,他就是顺便。”林栖小声说,脸却红了。
“顺便?”周晓雨笑,“我怎么没见他‘顺便’给我送水?”
林栖答不上来,只能低头喝水。
那天放学后,林栖值日。她和另外两个同学留下来打扫教室。拖地的时候,她经过江述白的座位,不小心碰掉了桌肚里的一本书。
书掉在地上,摊开来。是一本奥数习题集,书页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蓝色的、黑色的、红色的,不同颜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记录着不同时间段的思考和领悟。
林栖捡起书,小心地放回桌肚。在合上书的那一刻,她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数学是真理的音乐。”——江述白
字迹潇洒有力,和他在卷子上写的一样。
林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同学喊她:“林栖,拖完这块我们去倒垃圾。”
“来了。”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本书,才转身离开。
打扫完教室,天已经有些暗了。林栖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发现江述白居然还在。他坐在那棵银杏树下的长椅上,戴着耳机,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夕阳的余晖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有一片落在他的书页上。
他拈起那片叶子,放在一旁,继续看书。
林栖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不想打扰这一刻。
她悄悄绕了另一条路,从侧门离开了学校。
回家的公交车上,林栖拿出日记本。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在纸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9月27日,晴
数学测验116分,江述白120分。
他给我送了水,说我羽毛球接球很稳。
我看到他的奥数书,扉页上写着“数学是真理的音乐”。
他坐在银杏树下看书的样子,像一幅画。
周晓雨说,他对谁都好,就是对谁都不特别。
我想成为那个特别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特别。
写到这里,她停笔,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前流淌,霓虹灯闪烁,车灯如织。
她知道这很难。江述白像一座山,挺拔、遥远、让人仰望。而她只是一株小小的植物,在山脚下默默生长,仰望着山顶的风景。
但没关系。她可以努力生长,努力往高处爬。哪怕最终到不了山顶,至少离他更近一些。
十月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天天过去。银杏树的叶子越来越黄,秋意越来越浓。
林栖渐渐适应了青川一中的生活。她有了朋友——周晓雨几乎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她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三;她开始参加一些班级活动,虽然还是不太敢在很多人面前说话。
她和江述白的关系,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们每天都会说话,大多是学习相关的话题。江述白会借她的笔记,她会问他难题。偶尔他们也会聊些别的,比如最近看的书,或者周末做了什么。
但也就仅此而已。
江述白还是那个江述白,礼貌、友善、有距离。他会帮她讲题,会顺路送她回家,会在体育课后给她送水,但这些行为,他似乎也会对别人做。
比如周晓雨生病那次,江述白主动帮她抄了一周的笔记;比如班上另一个女生扭伤脚,他帮忙去医务室拿冰袋;比如有同学忘带课本,他总是很乐意分享。
他就像秋天的阳光,温暖但不灼人,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林栖有时候会想,也许周晓雨是对的。江述白对谁都好,就是对谁都不特别。她努力想要走进那个距离,却发现那道无形的边界始终存在。
十月底,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初一三班的体育委员周子轩拿着报名表在班里动员:“大家积极报名啊!为班级争光!”
周晓雨拉着林栖看项目表:“栖栖,你跑得快吗?”
“一般般。”林栖实话实说。她体育不算差,但也不突出。
“那跳远呢?跳绳呢?”
“都不太行……”
“那你当啦啦队吧,”周晓雨说,“我也是,我们给江述白他们加油。”
林栖看向江述白那边。他正和周子轩说话,似乎在讨论报什么项目。最后他报了跳高和4×100米接力。
“江述白跳高很厉害的,”周晓雨小声说,“去年运动会他初一就破了校记录,虽然只是初一组的记录,但也很牛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但不灼热。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林栖和周晓雨坐在班级看台上,手里拿着啦啦队用的彩球。她们的位置正对着跳高场地,能清楚地看到比赛过程。
跳高比赛开始时,围观的人很多。江述白穿着白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身和线条流畅的小腿。他在做热身,压腿、拉伸,动作标准而认真。
“江述白!加油!”周晓雨大声喊。
林栖也跟着喊,但声音小得多。她看着江述白站在起跑线上,深呼吸,然后开始助跑。
他的步伐很稳,加速,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松越过横杆。
掌声响起。
横杆一次次升高,淘汰的人也越来越多。到最后,只剩下江述白和另一个男生。
横杆升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高度。周晓雨抓着林栖的手:“天啊,这都多高了……”
另一个男生试跳三次都失败了。轮到江述白。
他站在起跑点,表情平静,眼神专注。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在皮肤上闪着细碎的光。
助跑,起跳——
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像一只展翅的鸟。背越过杆,然后是腿,最后整个人落在垫子上。
横杆微微晃动,但没有掉。
“过了!”裁判举起白旗。
全场爆发出欢呼声。江述白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很明亮,带着少年特有的张扬和得意。
林栖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周子轩冲上去抱住江述白,其他男生也围过来祝贺。江述白被簇拥在中间,笑着接受大家的拍打和拥抱。
那一刻,林栖忽然觉得,江述白离她好远。他站在聚光灯下,被掌声和欢呼包围,而她只是看台上无数观众中的一个。
但下一秒,江述白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停在她这个方向。
他冲她挥了挥手。
林栖愣住,下意识地也挥了挥手。
周晓雨碰了碰她:“他是在跟我们挥手吗?”
“应、应该是吧。”林栖说,脸有些发烫。
下午的4×100米接力,江述白跑最后一棒。前三棒的同学发挥得都不错,交接棒时已经排在第二。江述白接过棒,像箭一样冲出去。
他的速度很快,步幅大,步频高,很快就追上了第一名。最后十米,两人并驾齐驱,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
裁判看了好久回放,才判定江述白他们班以0.01秒的优势获胜。
班级看台沸腾了。周子轩带着几个男生冲下去,把江述白举起来抛向空中。江述白起初还在挣扎,后来就放弃了,任由他们闹,脸上的笑容明亮又无奈。
林栖站在看台上,看着阳光下那个被抛起又接住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为他骄傲。
遥远,觉得他遥远。
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运动会结束后,班级开庆功会。大家在教室里吃零食、聊天、玩桌游。江述白自然是焦点,不断有人过来恭喜他,问他破记录的感受。
林栖坐在角落,小口吃着薯片。周晓雨被拉去玩狼人杀了,她一个人坐着,看着教室中央热闹的人群。
“怎么不过去玩?”
身边突然有人坐下。林栖转头,看见江述白拿着一罐可乐,在她旁边坐下。
“我……不太会玩。”林栖小声说。
“我也不太会,”江述白打开可乐,喝了一口,“所以逃出来了。”
林栖笑了。她发现江述白的额头还有汗,头发也湿漉漉的,应该是刚去洗了脸。
“你今天很厉害。”她说。
“运气好。”江述白说,但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显然并不真的这么认为。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教室里嬉闹的同学。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
“林栖。”江述白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
林栖一愣:“谢我什么?”
“今天加油。”江述白转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林栖的脸瞬间红了。她以为自己喊得那么小声,他不可能听见的。
“我、我声音很小……”她结结巴巴地说。
“但我听见了。”江述白笑了笑,站起身,“走吧,该回家了。”
林栖跟着他站起来,收拾书包。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你今天怎么回家?”江述白问。
“公交。”
“一起走吧。”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又分开。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这棵树真好看。”林栖抬头看着银杏树。
“嗯,听说有一百多年了。”江述白也抬头看,“校史馆有记载,是建校时种下的。”
“那它看过很多故事吧。”林栖轻声说。
江述白伸出手,接住一片旋转落下的叶子。叶片是漂亮的金黄色,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
“等这棵树黄了第七次——”他开口,话却忽然停住。
远处有人在喊他:“江述白!周子轩他们要去吃烧烤,一起吗?”
江述白回头看了看,又看向林栖。
“你去吧,”林栖连忙说,“我自己回家就行。”
“……那明天见。”江述白冲她挥挥手,转身跑向那群男生。
林栖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银杏叶。
第七次。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词。
她不知道江述白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但那个开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她心里。
回到家,她在日记本上写下:
10月30日,晴
运动会,江述白破了跳高记录。
他冲我挥手,说听到我加油的声音。
我们一起看银杏树,他说“等这棵树黄了第七次——”
没说完的话,会是什么呢?
她拿出那片银杏叶,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叶子已经干了,脆脆的,在纸页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的夜色浓重,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林栖躺在床上,想起江述白接住落叶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我听见了”时的笑容,想起他跑向朋友时飞扬的衣角。
这个秋天,因为有了江述白,变得不一样了。
她知道,暗恋是一个人的事,像独自站在山脚下仰望星空。星空不会知道有人在仰望,也不会因此改变轨迹。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能离那颗最亮的星近一点,再近一点,该多好。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