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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姨娘绝望,自食恶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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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梧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呼吸平稳。阳光从帘缝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药囊静静躺在袖中,当归补血丸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她没动,也没睁眼,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层厚实的布料,确认它还在。
侯府角门已近。守门的小厮听见车轮声便迎了出来,低头哈腰:“小姐回来了。”车夫应了一声,缰绳一收,马车稳稳停住。影七的人退到墙根阴影里,无声隐去。青棠早候在门内,见马车停下,快步上前掀帘。
“小姐,回来了。”她伸手扶人下车,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一丝紧绷。
沈清梧点头,脚踩踏板落地,裙裾轻扫过门槛。她站定片刻,目光扫过院中熟悉的回廊与垂花门,一切如常。可这“常”字底下,已有裂痕悄然蔓延。
青棠跟在她身侧半步远,边走边低声说:“姨娘今早派人去城外别院送东西,被拦了回来。说是……宫里传了话,各府侧室不得擅自出城。”
沈清梧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奴婢刚才去前厅取新煎的药,路过姨娘院子,听见她在屋里摔了茶盏。”青棠顿了顿,“嬷嬷劝她歇着,她说‘再等等,总会有消息’。”
沈清梧嘴角微动,没说话。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转入西苑。书房窗纸映着午后阳光,亮堂而安静。她推门进去,将药囊放在案上,解开系带,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苦味在舌尖化开,她就着温水咽下,把瓶子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外头风起,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柳氏坐在自己院中的堂屋正位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颗捻过去,指节发白。她穿的是桃红遍地金的对襟褙子,领口滚着细密银线,发髻高耸,簪着赤金点翠蝴蝶钗,看起来依旧体面。可眼角微微抽动,唇色泛白,连呼吸都比平日短促。
老嬷嬷端来一碗参汤,轻声道:“姨娘,喝点吧,您一上午没进东西了。”
柳氏抬手一挥,碗被打翻在地,瓷片四溅,汤汁泼了一地。
“还喝什么参汤!等死么?”她声音尖利,又猛地压低,“你说,周侍郎真的下了狱?宗正寺卿也被召进宫了?”
老嬷嬷跪下收拾碎片,头也不敢抬:“是……是听厨房张妈说的,她表弟在兵部当差,亲眼看见周大人被禁军押走,连官服都没让换。”
柳氏浑身一震,佛珠崩断,珠子噼里啪啦滚落满地。
她僵坐着,半晌不动,像被人抽去了筋骨。
“完了……”她喃喃道,“全完了。”
她知道周崇安是谁的人,也知道柳怀恩背后站着谁。这些人一旦倒台,她这条线就断了。再没人能替她遮掩,再没人会为她说话。那些年她借势打压嫡女、克扣用度、私吞嫁妆的事,只要有人查,桩桩件件都能翻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额角渗出冷汗。
“不能坐以待毙。”她咬牙,“我还有娘家,还有几个旧识在宫里……只要能见上一面,递个话,未必没有转机。”
她转身进内室,换下华服,穿上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头上摘了金簪,只插一根银钗,打扮成要入宫请安的模样。又唤来心腹丫鬟春桃:“去备马车,我要进宫。”
春桃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后角门外。柳氏亲自掀帘上车,刚坐定,就见两个穿着宫婢服饰的女子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黑衣男子,身形挺拔,眼神锐利。
其中一名宫婢上前,福了福身:“姨娘恕罪,陛下有旨,近日诸事纷杂,后宅命妇暂不得入宫请安。您这趟……怕是去不成。”
柳氏脸色一变:“谁的旨意?我不过是去给太后问个安,怎么就连这点规矩都不讲了?”
宫婢不卑不亢:“确实是宫里传的话,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您若不信,可差人去问问礼部或内务司。”
柳氏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冷笑一声:“好啊,连我也管起来了?”
她掀帘下车,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石凳,转身就往回走。
当晚,她又动了逃的心思。
夜深人静,她悄悄写下几封信,塞给春桃:“你带着这些去找我大哥,让他想办法安排我出城。就说……就说我要去庙里斋戒祈福,躲几天风头。”
春桃含泪点头:“姨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二更天,春桃披着斗篷,偷偷摸摸往后角门走。门房老李打着盹,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吓得差点跳起来。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我……我去前院拿点东西。”春桃强作镇定。
老李慢悠悠起身,挡在门前:“巧了,前院锁了。王爷说了,今夜所有门户关闭,非主母手令不得开启。您要是真有急事,明儿一早再来吧。”
春桃脸色煞白:“什么王爷?这里是镇国侯府!”
老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灯光照出他身后站着的另一个黑衣人,腰间佩剑,一言不发。
春桃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转身跑了回去,把事情告诉柳氏。
柳氏坐在床沿,听完一句话没说。良久,她抬头看着窗外月亮,眼神空洞。
“他们早就布好了网。”她声音沙哑,“从那天朝堂事发开始,就在等我这一跳。”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难听。
“我原以为,只要上面有人撑着,我就立于不败之地。可现在我才明白,我从来都不是棋手,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枚子。如今棋局输了,弃子自然要被扫走。”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金剪子,咔嚓一声,剪下一缕青丝。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侯府姨娘。”她说,“我只是个等死的人。”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正厅,沈清梧坐在东首客座,一身月白襦裙,浅青纱衣,发间白玉簪,素净得如同院中初绽的茉莉。她面前摆着一杯清茶,未曾动过。
青棠立在她身后,双手交叠,目不斜视。
厅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宫婢引着一位身穿靛蓝官服的内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提箱捧盒的小太监。那内侍面容严肃,手持黄绸卷轴,走到堂中站定。
“镇国侯府接旨——”他声音清亮,穿透整个院落。
沈清梧起身,缓步上前,跪伏于地。青棠亦随之跪下。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镇国侯府侧室柳氏,居心叵测,倚势弄权,勾结朝臣,扰乱纲纪,其行悖逆,其心可诛。虽未直接涉罪,然知情不报,包藏祸心,实难宽宥。今依律惩处,即日起褫夺其姨娘名分,贬入冷宫,终身不得出宫一步。钦此。”
宣毕,全场寂静。
柳氏被人搀扶着从偏厅走出,脚步虚浮,脸色灰败。她已换了粗布衣裳,头上首饰尽去,只余一根木钗,发髻松散,鬓角凌乱。她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颤抖:“陛下开恩……奴婢从未参与谋逆,只是听命行事……求陛下明察……”
内侍看也不看她,合上圣旨,淡淡道:“旨意已下,不必多言。即刻启程,送往冷宫安置。”
两名宫婢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胳膊,强行拖行。
柳氏挣扎了一下,终究无力,任由她们拽着往外走。经过沈清梧身边时,她猛地扭头,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的少女。
“是你……”她嘶哑地说,“是你害了我……”
沈清梧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没有恨意,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柳氏还想说什么,却被宫婢用力一扯,踉跄前行。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几年的院子,飞檐画栋,雕栏玉砌,曾经是她炫耀的资本,如今却成了囚禁她的牢笼。
她被人架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帘放下,车轮启动,缓缓驶离侯府。
正厅恢复安静。
沈清梧仍跪着,直到内侍说了声“起来吧”,才慢慢站起身。青棠上前扶她,低声问:“小姐,您还好吗?”
沈清梧点点头,走向厅外。
阳光正好,照在青石阶上,泛着温润的光。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她站在阶前,望着柳氏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青棠站在她身后,也不敢催促。
过了很久,沈清梧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转身,走回西苑。
书房里一切如旧。药炉上的盖子微微晃动,水汽氤氲,散发出淡淡的甘草香。她坐到案前,打开一只匣子,取出一张纸,铺平,提笔蘸墨。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周崇安、柳怀恩、兵部驿传司文吏七人、永宁渡船夫三人、雁口关副将李通……
她一个个划掉。
最后一笔落下,毛笔搁回笔山。
窗外鸟鸣清脆,院中桂花开了,香气随风飘进来,混着药香,竟有些甜。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
青棠轻手轻脚进来,给她披了件薄袄。
“小姐,歇会儿吧。”她说。
沈清梧嗯了一声,没睁眼。
院子里很安静。仆人们各忙各的,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没有人议论,没有人喧哗。仿佛刚才那一场变故,不过是日常中的一粒尘埃,落下了,也就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粗使婆子抱着几只箱子从正院出来,边走边嘀咕:“真是造孽哟,好好的姨娘,怎么说废就废了?那些金镯子银簪子,全被收走了,连她平日最爱的那对翡翠耳坠都没留下……”
另一个媳妇接口:“你还替她可惜?她这些年克扣小姐月例,霸占库房钥匙,逼走老夫人留下的嬷嬷,哪件事是干净的?如今报应到了,活该。”
“可到底是一条命啊……冷宫那种地方,进去还能活着出来么?”
“嘘——小声点!小姐还在西苑呢!”
两人赶紧噤声,加快脚步走了。
沈清梧在屋里听见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青棠站在门口,听得清楚,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梧终于睁眼,看了她一下,轻轻摇头。
青棠明白了,没再说什么。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在书案上那张已被划满的名字单上。墨迹已干,字迹清晰。她伸手将纸折起,放进火盆里,点燃。
火焰升起,纸页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
风拂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和裙角。
院中那棵老梅树今年开得晚,枝头才冒出几点嫩芽。她看着那点绿意,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又奇异地踏实下来。
不是所有的仇都要用血来偿。
也不是所有的恶都必须亲手斩杀。
有时候,只需静待因果落地,便已足够。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只药囊,打开,倒出最后一粒当归补血丸。
药丸圆润,色泽棕褐,散发着熟悉的苦香。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入口中。
咽下的那一刻,喉间滑过一道温热。
青棠走进来,轻声问:“小姐,接下来去哪儿?”
沈清梧望向窗外,阳光洒在脸上,暖融融的。
“回房。”她说,“换件衣裳。”
青棠应了声是,低头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穿过游廊,脚步轻缓。
回廊尽头,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啄了两下瓦片,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