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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城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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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得比预料更快。
次日午后,正当城头血战正酣时,一骑自东而来,冲破黑山部游骑的围堵,浑身浴血地撞入朔方城门。
那是从幽州来的信使。
萧驰从城头下来时,裴琰已在城隍庙正殿展开那份染血的军报。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凝重的侧脸。
“幽州出事了。”裴琰抬起头,声音低沉。
萧驰接过军报,一目十行看完,脸色骤变。
三日前,幽州城中的永宁仓突发大火。那是幽州最大的军粮库,储粮三十万石,足够北境大军半年之用。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将粮仓化为灰烬,守仓将士死伤二百余人。
火起之时,有人亲眼看见几个黑影从仓后逃窜。追击时,发现那些人身穿黑山部服饰,但——脚下穿的是大周官靴。
“里应外合。”萧驰放下军报,声音发涩,“幽州城里,也有他们的人。”
裴琰点头:“而且位份不低。永宁仓是幽州要害,守备森严,若无内应,黑山部的人根本进不去。”
殿内陷入沉默。
窗外,城头的喊杀声隐约传来,提醒着他们朔方也命悬一线。
“这是调虎离山。”萧驰缓缓道,“黑山部围朔方,真正的目标是幽州的粮仓。粮仓一毁,幽州撑不过三个月。到时——”
“到时就算我们守住了朔方,北境也完了。”裴琰接过他的话,“没有粮,再多的兵也是摆设。黑山部只需围而不攻,就能活活饿死幽州。”
两人对视。
从黑风峡伏击,到朔方围城,再到幽州粮仓被焚——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狠辣,环环相扣。这不是草原蛮族能策划出来的阴谋,背后一定有人深谙大周军政、熟知边关虚实。
河东柳家。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
“还有一件事。”裴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棺材铺老板又招了。他说三个月前,曾有人从幽州来,与周虎接头。那人中等身材,面白无须,操长安口音,自称姓‘郑’。”
萧驰眸光一凛:“郑?”
荥阳郑氏,也是当世顶尖世家,与柳家世代联姻。当今太子的生母——皇后柳氏,她的母亲就出自郑家。
“周虎那边查得怎么样了?”萧驰问。
裴琰摇头:“周虎还在城头,我让人日夜盯着。但昨夜他想派人出城,被我们截住了。送的是这个——”
他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
“仓已焚,速攻。”
萧驰握紧纸条,指节泛白。
“不能再等了。”他站起身,“今夜就抓周虎。还有,审棺材铺老板时,他有没有说出幽州那边的内应是——”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戈冲进来,满脸惊惶:“侯爷!周虎……周虎反了!”
萧驰霍然起身:“什么?!”
“他方才带着十几个亲兵,趁城头换防时,打开了西门!”赵戈声音发抖,“黑山部的人正在往里冲,张将军已经带人去堵了!”
萧驰抓起刀就往外冲。
裴琰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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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已成人间炼狱。
城门洞开,黑山部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守军拼死抵抗,却在城门口被冲成两截。尸体堆叠,血流成河,惨叫声与马蹄声混成一片。
萧驰冲入战团时,正看见周虎骑在马上,与一个黑山部首领并肩而立。他换了草原服饰,左臂的伤处裹着新绷带,脸上带着多年夙愿得偿的快意。
“萧驰!”周虎看见他,放声大笑,“没想到吧?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萧驰一言不发,提刀就冲。
沿途阻挡的黑山部骑兵被他砍瓜切菜般劈开,竟无一合之敌。他浑身浴血,眼中只有周虎一人。
周虎的笑容僵在脸上,慌忙拨马后退:“拦住他!快拦住他!”
黑山部首领一挥手,数十骑围拢上来。萧驰刀光如雪,连斩七人,却终究被阻在十步之外。
周虎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嘲讽,忽然——
“嗖!”
一支箭从侧面射来,精准地没入周虎的右肩。
周虎惨叫一声,险些落马。他扭头看去,只见裴琰立在十丈外的屋顶上,手持硬弓,箭尖已再次指向他。
“萧驰!”裴琰的声音穿透喊杀声,“我掩护你!”
萧驰没有回头,但嘴角勾起一丝笑。
刀锋再起,血光迸溅。
又倒下五人。
距离周虎,只剩五步。
周虎终于慌了。他顾不得肩上的箭伤,拼命打马往后逃。黑山部首领见状,也调转马头,准备撤出城外——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队守军从侧翼杀出,正正堵住周虎的退路。为首那人,竟是张承。他盔甲残破,浑身是血,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周虎!”张承的声音沙哑如老鸦,“老子待你不薄,你为何叛我?!”
周虎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承没有等他回答。
刀光一闪。
周虎的头颅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雪地里,骨碌碌滚出老远。至死,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满是不甘与恐惧。
黑山部首领见势不妙,厉啸一声,率残部向城外退去。
萧驰正要追击,却听见身后传来裴琰的声音:
“萧驰!别追——小心有诈!”
话音刚落,城外忽然号角齐鸣。
黑压压的骑兵从两侧包抄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那是黑山部的主力——两万大军,倾巢而出。
萧驰停住脚步,望着那铺天盖地的敌军,缓缓握紧刀柄。
退不了了。
城门已破,敌军已入,朔方城——
守不住了。
“撤!”萧驰厉声道,“往内城撤!张承,带人断后!”
张承抱拳,转身率残部迎向敌军。他的背影苍老而决绝,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萧驰冲回城内,一把拽住裴琰的手:“走!”
两人在狭窄的街巷中狂奔。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裴琰边跑边回头,看见张承的身影已被敌军团团围住,却仍在挥刀死战。
他想起兄长裴琅。
也是这样的风雪夜,也是这样被围困,也是这样——死战不退。
“萧驰。”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
“张将军……还能回来吗?”
萧驰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不会了。”
裴琰闭上眼。
风刮在脸上,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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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是朔方最后的屏障。
城墙矮小,守军不足三百,粮草最多撑三日。城外,黑山部已将整座城围得水泄不通,火光如海,号角如潮。
萧驰站在墙头,望着城外的敌军,久久无言。
裴琰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囊水递过去。
萧驰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道:“裴琰,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来朔方。”萧驰的目光落在城外那无边无际的火把上,“若不掺和这趟浑水,你此刻还在长安,安安稳稳当你的御史中丞。再过几年,入阁拜相,青史留名。不像现在——”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要跟我一起死在这破城里。”
裴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萧驰心头一跳。
“萧驰,”裴琰说,“你知道三年前,我在幽州城外跪了一天一夜,找到兄长尸首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萧驰摇头。
“我在想,若我也死在这里,是不是就能和他葬在一起了。”裴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我不想活。”
萧驰握紧刀柄。
“但现在,”裴琰转过头,看着他,“我想活了。”
风卷着雪粒扑来,模糊了视线。但萧驰看清了他眼中的光——
那光里有他。
只有他。
“裴琰……”萧驰的声音沙哑。
“所以,”裴琰打断他,“别说‘死’字。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他指向城外某处:“你看那边。”
萧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敌军阵型的最东侧,火光明显稀疏一些。
“那是他们薄弱处。”裴琰道,“若能从这里杀出一条血路,也许——”
“也许能冲出去。”萧驰接过话,眼中燃起光,“然后呢?”
“然后,去幽州。”裴琰一字一句,“粮仓虽毁,人还在。只要有人在,就能守。只要守住了幽州,这场仗就不算输。”
萧驰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爽朗,引得守军纷纷侧目。
“裴琰,”他说,“我现在信了——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裴琰耳根发热,面上却不动声色:“侯爷过誉。下官只是不想死。”
萧驰大笑,转身面对守军。
“都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裴大人说,我们还没到死的时候!现在,愿意跟我杀出去的,站左边!愿意留下守城的,站右边!”
守军们面面相觑,然后——
所有人齐刷刷站到了左边。
没有一个人站右边。
萧驰怔了怔,随即大笑:“好!好!有骨气!那今日,就让我们杀他个天翻地覆!”
刀光出鞘,映着漫天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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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围的时刻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三百残兵,趁着敌军换防的间隙,从东侧薄弱处猛然杀出。萧驰一马当先,刀锋所指,无一合之敌。裴琰紧随其后,箭无虚发,每一箭都有一名敌军倒下。
黑山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等反应过来时,萧驰已率众杀穿第一道包围圈。
“不要恋战!往东冲!”萧驰厉喝。
马蹄声如雷,三百骑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敌阵。
第二道包围圈。
第三道。
第四道——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杀出重围,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敌尸,以及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朔方城。
萧驰勒马回头,望向那座已被火光吞噬的城池。
张承还在那里。
两千守军,还留在那里。
他们不会回来了。
裴琰策马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却在颤抖。
萧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意,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走。”他一抖缰绳,“去幽州。”
三百残骑调转马头,向东疾驰。
身后,朔方城在火光中缓缓倒塌。
但那城头的旗帜,至死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