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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上一任大祭司魂归西天,国都为遴选下一任大祭司举行了隆重的盛会。大祭司位列国师之下、万民之上,其选拔不问门第尊卑,唯以赛事胜负论英雄,新帝霜寒将亲临监场。消息传开,举国震动,世家公子携锋芒而来,寒门子弟怀希冀而至,皆欲争这青史留名的尊位。
      紫云殿外,人声鼎沸。翘首以盼的人群中,他静静伫立。素白衣袍衬得身形挺拔如竹,即便混在锦衣玉食的众人里,那股清绝出尘的气质仍如寒梅傲雪,引来了周遭阵阵私语。
      “喂,瞎子,”一道刻薄的声音骤然划破喧闹,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你会看星盘?”
      是朦霖公爵次子希霖,从第一次见到他就抱怀敌意,平日没少找他麻烦。今日盛事,他也不想引起争端,只是微微躬身道:“是。”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你?连星盘在哪儿都找不到吧?”希霖笑得前仰后合,语气里都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大家都来看看啊,这里有个瞎子,从小就被人当成垃圾一样扔掉了,只有他师父那个傻聋子才愿意养他!不过看这皮囊甚好,肤如凝脂,就连身材都这么顶,滋味肯定不一般吧!”
      人群闻声聚拢,尤其是希霖平日里厮混的几个世家恶少,更是嬉笑着围上前,污言秽语脱口而出:“估计啊,是老头养的禁脔吧!”
      “那老东西怕是身子骨早垮了,满足不了吧?”一人搓着手,眼神黏在他身上,油腻又猥琐,“小瞎子,跟了爷怎么样?爷给你金山银山,保你衣食无忧!”
      他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轻覆,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周身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那些污秽的话语都与他无关,任凭众人嘲弄,始终沉默不语。这般无动于衷,反倒让希霖心头的火气更盛——他本想激怒他,看他气急败坏、狼狈不堪的模样,可眼前人的平静,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的挑衅尽数挡回,更显他的可笑与无能。
      希霖笑意骤然收敛,脸色涨得通红,抬手便要狠狠推他一把,想将他推倒在地,让他当众出丑。可指尖刚触到他的肩臂,便被一只看似纤细、却带着千钧之力的手轻轻扣住了手腕。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这里,好奇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希霖冷下脸,自觉颜面尽失,发了狠地用力往回抽手:“瞎子,松手。”
      他微微一笑,突然松手,希霖不防,因着他收手的力道而摔倒在地,像一只可笑的□□。
      哄笑声再度爆发,比先前更甚,那些嘲讽的目光如针般扎在希霖身上。他怒火中烧,胸腔剧烈起伏,刚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胸口却突然被一只脚死死踩住,力道很大,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将他重新按回地上,动弹不得。
      希霖诧异地抬头,这个平时沉默的、能力平庸的人,终日无神的眼睛添上几许寒光,可还能看见那个平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他心里满是震惊与恐惧,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快放开希霖公子!”几个依附希霖的世家子弟见状,虽心有忌惮,却碍于情面硬着头皮冲上来,想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盲者。可话音未落,一道无形的真气骤然席卷而来,力道之猛,如狂风过境,将那几人瞬间掀翻在地,重重摔在远处,疼得他们蜷缩成一团,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剩满眼的震撼,死死盯着眼前面色冷峻的男子。
      希霖与这群子弟,纵是不得家中重宠,却也自幼锦衣玉食,按世家规格习文练武,虽算不得顶尖高手,却也绝非泛泛之辈。可眼前这人,仅凭一挥手的力道,便将他们尽数打倒,这份实力,早已远超他们的想象。先前的鄙夷与嘲讽,此刻尽数化作了深深的畏惧。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缄默地望着场中,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几分后怕。方才的哄笑与嘲讽,此刻都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希霖咬牙切齿:“你一直,都在藏拙。”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答对了。”顿了顿,他俯身,目光落在希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脸上,似笑非笑地问道,“该给你什么奖励好呢?”
      他点点头:“答对了,该给你什么奖励好呢?”
      他似笑非笑,一抬手,希霖下意识闭上眼。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希霖再看去,人早已离开。
      希霖迟疑地睁开眼,却见那道素白的身影早已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走向祭坛方向。人群下意识地分列两侧,无人再敢多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缄默地看向他们。
      新帝霜寒看着不远处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夜的风有些凉,卷过窗子,竟是要下雪的预兆。他裹紧衣袍,有些怅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却只摸到常年包裹眼睛的丝绸。
      他是山泉边被师父捡到的孩子。在月色朦胧的山涧里,哭声像孱弱的呼救。
      师父早已失聪,听不见孩子卑微的哭泣,但还是把他带回了家。
      师父早年是国都的大祭司,闻名遐迩。他为这素昧平生的孩子占了一卦,只见命星荧荧,不见旁支,竟然是天生学占卜的料。
      只是学他这一脉占卜术的人,总归要身有残缺。
      师父不愿强迫,待他年至十三,方才询问是否愿意继承师父衣钵。
      他垂下眼帘,恭顺道:“师父在上,请收徒儿一拜。”
      从此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山川江河,世间颜色,都成了十三岁的一场梦。
      若是没有失明,定要再看一看国都的雪。
      他翻开《星语》的手稿,刚准备提笔记录,突然听到侍从雪银禀报:“大人,陛下有请。”
      他只得先搁置,微微颔首:“我这就进宫。”
      近来朝堂风平浪静,原先分庭抗礼的兰月公爵和赤马将军也因前几日陛下和他联手打击太谷家族杀鸡儆猴,暂时消停不少。不知又有何事引得这位冷漠多疑的陛下如此亢奋,竟又在这深夜召见他?
      他心里想了许多,但都不是什么值得牺牲睡眠的大事。既来之则安之,虽然心里没底,但总归不会和他有关,否则也断不会这般恭敬地请他前去了。
      陛下的侍从见他前来,忙不迭迎上来,笑道:“月祭司,您终于来了。”
      眼瞅着周围无人,他压低了声音:“陛下现在正苦恼着,您可当心。请随我这边来。”
      他心道不妙,但还是恭恭敬敬对侍从道:“有请。”
      这条路通向皇帝寝宫的后院,一直走到了后花园。侍从道:“大人,陛下说,后面的路,您知晓,我便先退下了。”
      说完,侍从转身离开。等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月祭司这才继续往前走,摸索到一口井旁,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月祭司,你来了。”霜寒皇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冷的手,“可叫朕好等。”
      他只是笑了笑,小心瞧了瞧皇帝的神色,并无不悦之处,遂松了口气。但手被他牢牢桎梏住,想挣脱却失败了:“陛下,这么晚扰人清梦,所为何事?”
      霜寒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碎发,温柔的热气呼在他脸上:“不急。你看你,脸和手都这么凉。朕上次赐给你的那些雪地狐皮,怎么不见你用?”
      他仔细想想,好像确有此事。只不过他一向不太在乎这些物件,都交给下人打点着。他道:“雪银说,他已经叫人去做衣裳了,过几日就好。”
      霜寒不大赞同地揉了揉他光滑的手背:“每次朕赏你点什么好东西,你转手就是送给别人。谁胆敢这样,朕早就砍了他的脑袋。行了,不说这些了,今日找你,是有很重要的大事。”
      霜寒牵着他的手,一路走到一架巨大的天文镜前,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月祭司,你瞧,帝星微茫,下一任皇帝的命格已经成型。你能看出此人身在何处吗?”
      月祭司沉吟片刻,催动体内真气,开始探查星空。果然,在国都以南的一处蛟河流域附近,出现了一颗明黄色的帝星。
      微弱的,但是闪耀着,像是无声地挑衅,挑衅皇帝的权威,挑动皇家的敏感的神经。
      “月祭司,我要你找到他。”
      然后,杀了他。
      这句没说出口的话,二人心照不宣。皇帝之位不落在霜家族,是霜寒不可能允许的事情。
      月祭司恭敬行礼:“臣领旨。”

      “还有一事。”霜寒顿了顿,“我不成器的儿子,还需要月祭司指点一二。”
      儿子?月祭司眼皮一跳。霜寒此人禁欲,不近女色,唯一一个落地的男胎,还是一次酒后乱性和一个女奴生下的,不到三岁便夭折了,何时有的另一个儿子?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霜寒解答道:“我那儿子并未夭折,只是血脉出了问题,棘手的很,只能对外宣称夭折。”
      霜寒是天使血脉,天赋技能就是净化。如果是他都觉得棘手的血脉,那应当是相当麻烦了。
      “不过,他的血脉还是存在很大的问题,连我都束手无策了。月祭司,他的血脉问题,不知你有无办法?”
      细细算来,皇帝居然把这件事情瞒了七年,连他都不曾透露。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怕是也不会让他知晓。怪不得深夜召见,竟然是这样棘手的麻烦。
      他道:“臣尽力一试。”
      霜寒疲惫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带他走向更深处的一间密室。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空气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黑暗的味道。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笼子里挣扎,发出虚弱的呻吟。
      “霜颜,这是月祭司。”
      还不等月祭司行礼,笼子里的那东西开始疯狂嘶吼:“我的翅膀好痛!好痛!好痛!我要药!我要药!”
      霜寒皱了皱眉,不悦道:“娇气,请学会忍耐。霜颜,第一次见到月祭司,请好好表现。”
      笼子里关着的居然是“已故”皇长子霜颜。堂堂皇子,居然被锁在牢笼。
      这一靠近,那些潮湿的魔气更加浓郁。想来,这是一只遭人唾弃的堕落天使。令人遗憾的是,这只天使的堕落气息十分纯正,想来是不太可能如霜寒所愿扭转乾坤了。
      霜颜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还是在不停嘶吼。霜寒对月祭司抱歉地笑笑:“真抱歉,他真是非常没有礼貌。他的血脉最近隐隐有异化的倾向,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可不是好兆头。但如果连你也束手无策的话,那就……希望月祭司好好磨磨他的性子,让他有朝一日也能像你一样温顺可爱。”
      月祭司对他暧昧十足的用词习以为常。霜寒总是这样,聊天聊着聊着就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手还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他只微微叹了口气,道:“臣领旨,还请陛下放了霜颜殿下吧。”
      霜寒大手一挥,笼子的铁门打开。霜颜双目猩红,大叫着直直扑向霜寒。霜寒轻轻一挡,霜颜便像一只被射中的鸟儿,飞出几米,重重摔在地上。
      月祭司走上前,抱起昏迷的霜颜,处变不惊。看着他淡定的模样,霜寒很是愉悦地道:“月祭司,你还是这样体贴。我的儿子交给你,我再放心不过。”
      月祭司退下,抱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堕落天使走出密室。外面不知何时下起小雪,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把怀中的人裹紧。身前那块冰冷,逐渐变得温热。
      他终归有些好奇,忍不住摸了摸天使的翅膀。他的羽毛是那样丰满光滑,像最柔软的布匹。他的手触摸到的一瞬间,少年在昏迷中绷直了脊背,是十足的防御架势。
      天使一族是英俊的,想来这只稀有的堕落天使也会继承那样的美貌。但堕落天使一向是低贱的,哪怕他属于天使血脉。堕落天使是被买卖的商品,是富豪争先恐后竞拍的玩物。
      带回去,关起来,调教他,驯服他,犹如驯服一匹野马。
      如果霜颜血脉不能扭转……月祭司最清楚他的冷酷。
      那大概,世界上真的只会有那个三岁便夭折的皇长子了。
      雪银虽满心诧异,却也知晓自家大人的性子,未曾再多追问,只默默退下准备了热水,细心地为昏迷的少年擦拭干净身子。月祭司随手为霜颜指了西院的住处,让他暂且安置在那里。这整个祭司府,皆是按照霜寒的心意建造,耗资巨大,处处透着幽雅与奢华,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要疑心这些年他借着祭司的身份贪墨了不少银两。只是偌大的府邸,除了几个洒扫的杂役侍从,便只剩雪银一人照料他的起居,平日里安静得过分,冷清得让人心头发空。
      安置好霜颜后,月祭司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南院卧室。霜寒叫他去寻找帝星指引的那个人,这要花一番功夫去寻找。还有霜颜,他的血脉之力出现一些奇怪的异化,他写了一副药方交给小厮,命他明日配来。
      后来几日,霜颜皆是半梦半醒。他的血脉异化出现在根脉上,暂且只能温和地处理,不至于伤了根基。月祭司怕他身体出现异况,一连几天都在西院打地铺。
      渐渐地,霜颜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狂躁,有时清醒了还知道要吃饭喝水,看来效果还算不错。月祭司甚是欣慰,正巧此时,星盘异动,帝星升起,命格已成。
      霜寒交代的事情,是时候去办了。
      案上的《星语》手稿还摊开着,他坐下身,准备继续撰写批注。他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驾鹤西去,这身毕生所学若是跟着一同埋入黄土,终究是太过可惜,不如留下些什么,或许能为后世之人略尽绵薄之力。
      只是笔尖刚触到纸页,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探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抢过他手中的笔,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卧室的寂静。紧接着,一只略显粗糙的指腹挑起了他的下巴,带着几分轻佻的力道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月祭司眉头狠狠蹙起,周身的温和气息淡了几分。霜颜却浑然不觉,语气里满是桀骜与不耐,带着几分恶劣的轻浮:“月祭司大人,我要止痛药。我浑身都痛得厉害。你要是不给,我可就……”
      月祭司轻轻拍开他的手,温和地打断道:“止痛药治标不治本,明天我亲自给你配一副治关节的药,今天暂且忍一下吧,殿下。”
      说完,他伸手抚摸上霜颜宽大的翅膀。霜颜一惊,刚想撕咬他的手,但马上神奇地发现,往日疼痛难耐的翅膀居然没有那么痛了。
      霜颜忍不住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白衣白发,朱唇柔软,皮肤细腻,双眼却被丝绸掩盖。容貌虽莫测,但端坐在灯火旁,像一幅安静的画。
      让人,好想揉皱他。
      不知是不是堕落天使的基因作祟,他总觉得,自己心里莫名对这个所谓的月祭司生出几分无端的破坏欲。
      神使鬼差地,他问:“你是瞎子?”
      月祭司点点头:“正是。”
      他的声音像月光一样柔和,怪不得叫他月祭司。霜颜心里的狂躁也被安抚了不少。
      “殿下,还想知道什么?”
      月祭司并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依然是微微笑非常从容的样子。
      霜颜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仿佛小丑一般,他如此冷静,如此温和,反而显得他如此无礼粗鲁。但这一点发现,并没有让他觉得羞愧,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了。
      霜颜的双手攀上月祭司温热的脸庞,几乎是耳鬓厮磨。月祭司忍不住皱了皱眉,把霜颜雄壮的身躯往外推了推:“殿下,如果想问什么私密的问题,小声点即可,不用这样近。”
      这一推,指尖无意间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月祭司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霜颜竟未穿上衣。他心中暗叹,这孩子自小便被囚禁在密室之中,与外界隔绝,想来早已与人类社会脱节,不懂世俗礼仪与规矩,往后还需耐心引导才是。
      “殿下,夜里冷,穿上上衣吧。”月祭司温和道。
      霜颜如同流氓一般,倏而笑了:“月祭司大人,我可什么都没穿。可惜你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不然,月祭司说不定特别想成为我的妃子呢。”
      这些轻佻的话并没有激怒月祭司,他还是端的一派从容,道:“殿下说笑了。不过,臣确实很想能看见这个世界,也看看殿下是否真如您所言,如此雄姿英发。不过,现下还请殿下穿上衣服吧,别着凉。”
      那一声声“殿下”,让霜颜心中的烦闷更上一层楼。他忍不住冷笑:“月祭司,我爹都不打算认我这个儿子了,你口口声声的殿下,我可担待不起。”
      月祭司只是温和道:“陛下并无此意,是殿下多心了。”说着,他起身拿了一件衣服,转身对霜颜道:“请殿下收一收翅膀,好吗。”
      “如果我不呢?”
      月祭司实在是很难想象一个长着翅膀的裸男在自己面前耍小性子的模样,只能无奈道:“那殿下怎么穿衣服呢?”
      霜颜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他有些烦躁,但还是收了翅膀。月祭司亲手替他更衣,指尖在他身上翻飞。霜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冷冷的香气。
      他忍不住开口:“我是个麻烦,你该知道的。我的血脉,我的性子,都是甩不掉的麻烦。”
      月祭司有些诧异他突然的坦白。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人间何所以,且行且观风月就是,多读几本书,谁不是一条命一个身子,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洒脱些,别纠结这个。再者您是陛下的亲儿子,臣当然有责任帮扶您。”
      只这一句,霜颜死死抓住他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月祭司不明所以,却也没有说话。
      霜颜恶劣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那你可真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蛟河流域是重要的农业生产地,沃野千里,温和的气候和充沛的水源哺育着全国的人民。
      他带着一路吱哇乱叫的霜颜,手中还在推演着星盘。
      霜颜本是执意要跟来的,任凭月祭司好言劝说,终究拗不过他那股桀骜执拗的性子,只得无奈应允,带他一同启程。这一路来,少年要么嫌路途颠簸,要么怨山野荒凉,聒噪了一路,此刻许是真的累了,脚步放缓了些,语气里满是不耐与不爽“皇帝到底给你指派了什么任务?怎么叫你一个大祭司来这个山沟沟里?”
      其实这也是月祭司的疑惑。他揉了揉眉心,环顾群山,这个地方地势崎岖,后面是平原,人们都住在那片。这些山头人迹罕至。承载着帝王命格的星辰,竟会在这荒僻山野附近闪耀,实在匪夷所思。可他对自己推演的星盘向来有十成把握,星象指引从无偏差,纵使心中疑虑万千,也依旧决心循着星盘的指引前行。
      月祭司压下心头思绪,语气温和:“殿下若是乏了,便在此处休整片刻,待您平心静气了再走不迟。”
      霜颜嗤笑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前几天才说什么君臣责任要照顾我,结果带我出来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意思?信不过?”
      “臣并非此意。陛下派臣来自有用意,也是为了殿下好。殿下知晓此事为时过早,总有一天,臣会亲自教您的。”
      话音刚落,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突然划破山谷的静谧,清脆却带着几分孱弱,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月祭司微微一怔,心头骤然一紧,竟顾不上恪守君臣礼节,反手拉住霜颜的手腕,循着啼哭声快步奔去。
      霜颜被他猝不及防地拽着,周身的戾气竟莫名收敛了几分,竟乖乖地跟着他的脚步奔跑,没有半分反抗。
      泉水叮咚,霜颜看向水面。晨光熹微,粼粼波纹上,赫然漂着一个襁褓。
      霜颜不及多想,背后黑色羽翼骤然展开,带起一阵劲风,身形轻盈地掠向水面,俯身将那襁褓稳稳抱入怀中。或许是感受到了暖意,襁褓中的婴孩瞬间止住了啼哭,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霜颜垂眸望去,只见那婴孩光洁的额头上,竟赫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凤凰神印,纹路清晰,隐隐透着神圣的气息。
      霜颜瞳孔骤缩,心头巨震,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岸边的月祭司。他看不见月祭司被丝绸遮蔽的双眼。月祭司缓步走上前,从霜颜手中接过襁褓,指尖轻轻拂过婴孩柔软的胎发。襁褓中的女婴已然熟睡,小眉头微微蹙着,模样稚嫩得让人心疼。
      月祭司接过孩子,他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女婴,怀里的星盘伶仃作响。
      就是这个小家伙承载了庞大的国家吗?
      可她的肩膀是如此稚嫩,而他的双手是如此无力。无力到下不去杀人的手,也保不住婴孩的命。
      他轻声开口:“殿下。”
      霜颜收回看着婴儿的目光。
      “下次,不要随便打开翅膀了。”他温和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如果我不在,你尚且没有能力保全自己。你是一只很容易遭人觊觎的堕落天使。”
      霜颜哂笑:“所以呢?”
      “我那个翻脸不认人的爹,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他想让我接手他的江山,还是稍稍培养过我的。有些东西,我或许知道呢?”
      月祭司的嘴唇抿了抿。
      “所以,悲悯众生的月祭司大人,你要杀了她吗?”

      “值得吗?”霜颜冷冷地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月祭司,“为了她,走过八十一道酷刑,把自己折磨成这样,还得罪了皇帝。你何苦呢?”
      雪银方才哭过,听到这话刚要反驳,就听床上那人虚弱道:“她还这么小,人生才刚开始。命格贵重,自然会有大作为。就算不做皇帝,也能做得一番事业。”
      霜颜冷漠道:“命格不可改。今日你不杀她,明日她登基,你作为先帝亲信,你以为你有什么好下场?”
      雪银上完药,抹着眼泪退下了。月祭司坐起身,只觉得浑身剧痛无比,但还是对着炸毛的堕落天使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小半张漂亮的侧脸隐没在月色中:“殿下不是也很想让她活下来吗?”
      霜颜:“……你想多了。”
      “我会收她做徒弟,以后她会是下一个祭司。”月祭司温柔的声音像窗外的月光,“学占卜是要身有残疾的。但残缺的人当不了皇帝。陛下可安心了。”
      霜颜蹙眉:“你要收她为徒?你就不怕日后,她知道她是个有帝王命的人,而你却亲手断了她的路,从此恨你入骨吗?”
      “来日方长。日后再说吧。”月祭司浑不在意,“替我把发带拿来。”
      霜颜一边拿过桌台上的发带,一边冷笑道:“月祭司大人真是大胆,竟敢使唤本殿。”
      “臣替您父皇教导您,可没给臣学费。现下请您帮忙拿个发带而已,就当照顾病号了。”月祭司刚想接过霜颜手里的发带,霜颜的手却往后一缩。他的双手抚上月祭司雪白的长发,一缕一缕穿过指缝,霜颜的神情庄重认真,像是要记住每一寸。
      逆天改命,要承受损耗寿元的代价。
      霜颜心想,你要改的可是帝王的命格,怎么说得如此轻巧?
      月祭司也不动,任由霜颜摆布。心里不禁叹道:不愧是父子,都是这样的体贴。
      只不过,身后的少年带着没有被规训的野性,但心地善良。而霜寒,人如其名,他的心是冰冷的。
      霜颜替他束好发,仿佛指尖还残存着他发间的气息。他体内汹涌的来自堕落天使的情绪包围了他的神经。霜颜双手轻轻环住月祭司的脖颈,身体却不敢贴太近,怕触及他背后的伤口。
      药味,冷香,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像一把无形的钩子,钩着霜颜逐渐放松的灵魂。微热的脖颈是他想靠近的热源,好想好想再近一点。霜颜的双臂越收越紧,月祭司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只好轻轻拍了拍霜颜的手。
      霜颜如梦初醒地松开他。他有些懊恼,每次一靠近月祭司,他总感觉体内有莫名的热火在燃烧。
      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月祭司侧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你是堕落天使,力量来源黑夜。我的力量本源来自月亮,而月亮创造了黑夜。你会亲近我,是很正常的事情。”
      霜颜这才发现,他并没有戴上那段丝绸。他的双眼就那样赤裸地展现在他眼前,无神,但是却十分明亮、温柔。
      他几乎沦陷。在失去理智的前一刻,他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他的身边。
      心跳如雷。那种来自基因深处的眷恋,是那样让人陶醉。

      养伤三月,月祭司终于能下床。皇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恩赐的物品流水地送进门。
      月祭司知道,这是赏赐,也是警告。
      这些日子,霜颜一直躲着他,也不知怎么了。月祭司抱着哭哭闹闹不嫌吵的捡来的小女孩——他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嘉木。嘉木常常要吃东西,还对肉类情有独钟。雪银虽然一开始对这个害得主子半死不活的小女孩没什么好感,但经过这些天的亲手照料,总归是养出了几分感情。
      雪银用手指轻轻点着嘉木的额头,笑道:“今天又吃了三斤肉。一开始真是吓死我了,哪家小婴儿吃的这样多,真怕撑坏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饕餮呢。”
      月祭司失笑:“怪我没提前跟你说。嘉木是凤凰血脉,多食有助。”
      “凤凰血脉竟然也舍得丢弃?真稀奇。”雪银啧啧称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雪银一句话让月祭司陷入沉思。是了,当时情况紧急,只想着如何复命,却没想过能生出凤凰血脉孩子的父母,又怎么会是一般人呢?尤其嘉木命格贵重,天命虽亲缘浅薄,但这样的命格,也绝非寻常人家能给予的基底。
      霜寒……恐怕私下早已行动了。
      那日,霜寒看着他抱着嘉木走进宫殿。年轻的皇帝端坐上首,面沉如水。但他一开口,依然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月祭司,这是何意?”
      月祭司跪在冰冷的地面,尽可能把腰弯下来:“陛下,此女年幼无辜。恳请陛下饶过她。”
      霜寒没说话。金碧辉煌的宫殿,丝丝冷气钻进人的肌肤,冷得人动弹不得。
      “你是要背叛朕吗?”
      月祭司重重磕了个头:“陛下,臣想收她为徒。占卜之人,无法登上九五之尊。陛下,臣用性命担保,绝不会让她生出逆反之心。”
      霜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可以放过她。既然你想,我会如你所愿。但是,你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月祭司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磕了三个头。
      为他临时起意的背叛,为他自作主张的善良。
      霜寒拔出长剑,一剑削掉了女婴稚嫩的右掌。
      可是女婴居然一声不吭。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霜寒沾着淋漓鲜血的剑芒。
      月祭司催动真气,包围住女婴残缺的右臂:“陛下心满意足,臣自愿领罚。”
      第二日清晨,众目睽睽之下,或震惊,或担忧,或幸灾乐祸。他走向八十一道刑罚,背后是霜寒冷漠的注视。
      每一处皮开肉绽的痛苦,都是霜寒身为帝王对臣子的警告。

      月祭司赋闲在家的第四个月,雪银偷偷打听到消息,听说蛟河一带有一个隐藏多年的家族,突然被人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月祭司听闻此事,撰写文章的手不禁抖了抖。
      最终还是流了血,死了人。死了一家人,活了一条命。这仿佛是霜寒亲自给他下的现实诅咒。
      他自以为了解霜寒为人,却低估了一个帝王守住江山社稷的决心。
      嘉木没有母家的支持,也没有完整的身躯。碍着月祭司的脸面,霜寒暂时不会动她。但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留给这个可怜女婴任何推举她上位的可能。

      霜颜自从那天失态后,白天就躲在房间里,深夜才敢出来透透气。
      月祭司……他心里反复想着,他漂亮的眼睛,温热的身体,反复点燃他脆弱的欲望。
      他想到那一天雪夜,月祭司抱着他,滚烫的怀抱让他安心,沾染了月祭司气味的衣服舒缓了他常年不见天日的抑郁。他不想睁开双眼,但却忍不住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的脸。
      庄严的,一丝不苟的,纯净的。像梦里的神祇。
      他意识到这样病态的依恋是可悲的。他是被人抛弃、不受待见的堕落天使;而月祭司,是受人敬重的大祭司兼国师。在月祭司眼里,一只来自皇室的堕落天使,和一个来自人间的可怜凤凰,都是他对这个江山的坚定承诺。
      “在看什么?”
      霜颜吓得一哆嗦,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身着白衣的白发男子,正是他躲了很久的月祭司。霜颜见了他,心底生出几分异样和隐秘的欢喜,但还是强装冷硬:“作甚?”
      月祭司知道他心里在别扭什么,无非是少年人心中无可避免的自卑和长时间不被关照的缺爱。身为过来人,他当然也能感同身受,有意逗霜颜道:“既然陛下把殿下交给我,那我当然要教你点什么。为师交给你一个任务,务必完成。”
      霜颜登时有点紧张:“什、什么任务?”
      “你去帮忙照顾一下嘉木。”
      霜颜瞠目结舌:“我吗?”
      “雪银要打点府里上下,很辛苦。你反正也没事做,就当帮我个小忙。”
      霜颜拒绝:“我不要。”
      其实这几天霜颜也偷偷去看过那个小孩,挥着残掌,哭得可怜兮兮的。但只要随便喂点吃的,马上就雨转晴,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这是命令。”
      不等霜颜开口,月祭司一锤定音:“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以后我每日上朝回来,我希望能看见嘉木已经吃饱喝足,尿布要勤换哦。”
      “还要换尿布!?”霜颜的表情彻底龟裂。
      可怜的大皇子殿下自己都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却被委以奶爸的重任。但心狠手辣的月祭司并不理会他的愤怒,只一味地捧杀:“我相信你,你是最棒的,我看好你。”
      这一连串把大皇子殿下弄得面红耳赤,如同吃了屎一样难受,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也只丢下一句“知道了”便匆匆离开。
      霜寒大概是觉得过了这么久,也该让月祭司上朝了。堂堂大祭司兼国师,天天在家里奶孩子,像什么话?但又拉不下脸来求和,但月祭司竟然也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只焦急地到处问国都里生养过孩子的妇人几个月大的孩子不喝奶只吃肉怎么办。他见月祭司当真没有主动返回朝廷的意思,只能窝火地派随从去放狠话:“你要是再不上朝,就革了你的职,把赐给你的宅子和稀奇珍宝全查封,看你怎么养孩子。”
      月祭司这才道:“明日就上朝。”
      临走前霜寒特意威胁了一番:“他要是说不回来,你就死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小厮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月祭司上朝,见他容光焕发地走进金色大殿,一群早就对大祭司和国师之位心存觊觎的人都气的牙痒痒。霜寒看见他果真回来了,面色稍霁:“舍得回来了?”
      月祭司躬身行礼:“君恩厚重,臣不敢忘。伤口痊愈了这就回来。”
      有人嗤笑:“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月祭司大人这一养就是五个月,可见大人身子确实娇贵。”
      说话的正是兰月公爵。兰月公爵的大儿子是他最看好的人,结果大祭司没选上,国师也没当成,反而全让月祭司收入囊中,兰月公爵自然是气得牙痒痒。他这才刚回来,就忍不住阴阳怪气。
      月祭司微微一笑:“这九九八十一道刑罚,可是兰月公爵您亲自设计的。怎么,您是觉得威力不够?那便是公爵能力不行喽?”
      兰月公爵皮笑肉不笑:“月祭司天命在身,若是坦坦荡荡,自有老天保佑,气运加身。何况月祭司本领高强,哪里是一般人能比的?若是月祭司真就身受重伤身子疲累,万一怠慢自己的本职要务,那可是对不起陛下的厚爱了。”
      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赤马将军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补刀兰月公爵的机会,忙反唇相讥:“兰月公爵这话未免太刻薄了。就算是修为深厚的士兵走这一遭都得躺个一年半载的,嘴最硬的犯人走不到一半便全都招了。若真有你说的那么轻松,倒是亲自走一遭给我们开开眼呢?”
      “好了。”
      霜寒一开口,沉重的威压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众大臣纷纷跪倒在地。
      “月祭司,既然你已知错,回来就好。朕等你很久了。”霜寒和颜悦色道,“从此以后,不许再谈论此事。众爱卿平身吧。”
      皇帝明目张胆地偏心,众大臣也只噤若寒蝉。
      退朝后,霜寒将他留下。月祭司和他相顾无言,两人都陷入沉默。最后,霜寒走到他面前,认输一般先开了口:“真是拿你没办法。”
      霜寒将他牢牢锁在怀中,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这么久没见,月祭司,有没有想念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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