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结契 ...
-
夜色深沉,傅屿寒陷入了睡眠。
起初是平常的梦境碎片。
会议室里跳动的数字,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条款,谈判桌上对方律师推过来的合同。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家里客厅,星星蹲在窗台上,尾巴悠闲地摆动,回头冲他“喵”了一声。
紧接着,梦境开始扭曲重组。
傅屿寒发现自己悬浮在半空中,以一种奇特的第三视角俯瞰着一个……难以形容的地方。
那像是一个用各种柔软材料搭建的宫殿。
墙壁是巨大的猫抓板拼接而成,地面铺满了厚厚的羊毛毯,天花板上垂下无数羽毛和铃铛玩具。
宫殿中央,是一个用无数个空酸奶盒堆砌而成的、闪闪发光的王座。
而坐在王座上的,正是傅星澜。
但又不是傅屿寒熟悉的那个傅星澜。
这个傅星澜依然保持着人形。
银色的长发用一根不知道哪来的丝带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对标志性的白色猫耳。
他穿着一件……呃,用各种零食包装袋缝制成的“王袍”?
上面缀满了酸奶盖做的“勋章”,巧克力包装纸做的“绶带”,在不知从哪来的光源下闪闪发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抱着的东西。
一个五升装的家庭号酸奶桶,巨大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遮住。
傅星澜正拿着一个勺子看形状像是从厨房偷来的汤勺,豪迈地舀起一勺酸奶送进嘴里,浅蓝色的眼睛满足地眯起,身后的白色大尾巴欢快地左右摆动。
王座下方,整齐地站着两排“下属”。
左边三个,右边三个,一共六个。
它们看起来像是猫,但又有哪里不太对。
有的戴着用薯片罐做的头盔,有的披着虾条包装袋做的披风,还有一个胸前挂着用鱼干串成的“军功章”。
傅屿寒仔细一看,发现这些“下属”竟然都是家里的东西拟人化的:
排在第一位的“将军”,是客厅里那个巨大的猫爬架,此刻正昂首挺胸,顶上还插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画着……一只抱着酸奶桶的猫?
第二位“军师”,是星星最喜欢的羽毛逗猫棒,羽毛顶端那颗彩色小球此刻正发着光,像颗夜明珠。
第三位“先锋”,是自动喂食器,屏幕上显示着“随时待命”的字样。
第四位“后勤部长”,是那个装满零食的柜子,柜门大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罐头和猫条。
第五位“外交官”,是傅屿寒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猫猫大国万岁”的字样。
第六位“财政大臣”,是傅屿寒的钱包,正哗啦啦地往外“吐”着猫条,但是在梦里,钱包吐猫条似乎很合理。
傅屿寒悬浮在半空,沉默地看着这荒诞又可爱的一幕。
王座上的傅星澜又舀了一勺酸奶送进嘴里,满足地咂咂嘴,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个软糯但语调奇怪的少年音开口:
“喵喵国的子民们!”
六个“下属”立刻立正,齐声高呼虽然声音千奇百怪,有电子音、有塑料摩擦声、还有不知道哪来的喵喵声:“喵喵万岁!”
傅星澜满意地点点头,把巨大的酸奶桶放在王座扶手上扶手上还有个专门放酸奶桶的凹槽,设计得非常贴心,站起身时差点因为动作太大被自己的“王袍”绊倒,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小手一挥:“本喵宣布!我们猫猫大国,要出征了!”
下方又是一阵“欢呼”。
傅屿寒在梦里挑了挑眉。
出征?
征谁?
傅星澜挺起小胸脯,猫耳因为激动而高高竖起:“我们要攻打两个邪恶的国家!”
他伸出两根手指,表情严肃:“第一个,是‘肚子疼国’!”
自动喂食器立刻亮起红灯,屏幕上显示:“肚子疼国,罪大恶极!曾让吾王半夜呕吐,罪不可赦!”
傅星澜重重点头,尾巴都炸毛了:“对!就是那个害本喵吐了的坏国家!”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仿佛还在为那晚的不适而愤慨。
“第二个,”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义愤填膺,“是‘坏爸爸不给猫猫五瓶酸奶国’!”
傅屿寒:“……”
他看着王座上那个气鼓鼓的银发少年,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在星星的梦里,他就是那个“坏爸爸不给猫猫五瓶酸奶国”的国王?
傅星澜继续发表战前动员:“那个国家的国王,特别特别坏!每天只给本喵一瓶酸奶!有时候甚至不给!”他越说越气,浅蓝色的眼睛里燃起熊熊火焰,“本喵要亲征!要打下那个国家!然后把他们的酸奶全部抢过来!一天喝五瓶!不!十瓶!”
六个“下属”立刻响应:
猫爬架将军:“打下酸奶国!抢光他们的酸奶!”
羽毛逗猫棒军师:“妙计!妙计!”
自动喂食器先锋:“已锁定目标!随时进攻!”
零食柜后勤部长:“粮草充足!随时供应!”
平板电脑外交官:“发表宣战声明!谴责酸奶国的暴政!”
钱包财政大臣:“拨款!拨款!买更多酸奶!”
傅星澜满意地看着他的“军队”,小手一挥:“出发!”
话音刚落,整个宫殿开始震动。猫爬架将军迈开“腿”,羽毛逗猫棒军师在空中挥舞,自动喂食器滚动前进,零食柜敞开大门,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战歌,钱包哗啦啦地往外吐猫条当“军饷”……
傅星澜重新抱起他那五升的酸奶桶,一手举着勺子,像举着宝剑,大喊:
“冲呀!为了酸奶!”
“为了猫猫大国的荣耀!”
然后他跳下王座,一马当先地冲向……呃,冲向一扇用虾条包装袋做成的“国门”。
傅屿寒悬浮在空中,看着这支由猫用品和零食组成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目标直指“肚子疼国”和“坏爸爸不给猫猫五瓶酸奶国”。
他想跟上去看看,但梦境就在这时开始模糊、消散。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傅星澜冲在最前面,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猫耳精神抖擞地竖着,尾巴像战旗一样高高扬起,怀里还抱着那个巨大的酸奶桶,嘴里喊着:“坏爸爸!交出酸奶!饶你不死!”
傅屿寒:“……”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
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微光。
傅屿寒侧过头。
枕边,银发的少年正睡得香甜。
他侧躺着,脸埋在傅屿寒的枕头里。
他的手臂抱着傅屿寒的一只胳膊,整个人蜷缩着,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傅屿寒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荒诞又可爱的梦。
肚子疼国。
坏爸爸不给猫猫五瓶酸奶国。
傅屿寒的唇角无意识地扬起。
他想起来,昨天下午,星星确实缠着他要喝酸奶。
“爸爸,想喝酸奶。”星星扯着他的衣角,浅蓝色的眼睛眨啊眨,猫耳微微前倾,尾巴在身后讨好地摆动。
傅屿寒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早上喝过了,一天只能喝一瓶。”
“可是……想喝。”星星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胳膊上。
傅屿寒抬眼看他:“昨天偷吃吐了的事,忘了?”
星星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尾巴也垂了下去:“没忘。”
“那等明天。”傅屿寒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
星星瘪着嘴,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松开他的衣角,蔫蔫地走开了。
傅屿寒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星星表面上乖巧答应,梦里却直接组建“猫猫大国”,要“攻打”他的“酸奶国”。
傅屿寒看着枕边熟睡的星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猫耳。
软软的,温热的,因为被触碰而敏感地抖动了一下。
星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抱着傅屿寒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喵……酸奶……都是本喵的……”
傅屿寒失笑。
他想起昨天星星说“结契”的事。
那是昨天傍晚,傅屿寒处理完工作,看到星星正趴在客厅地毯上,拿着平板电脑笨拙地戳戳点点。
他在学用平板,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猫咪视频。
傅屿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星星立刻丢开平板,整个人蹭过来,脑袋靠在傅屿寒腿上,尾巴轻轻摆动:“爸爸忙完了?”
“嗯。”傅屿寒揉了揉他的银发,“在看什么?”
“喵……看别的猫猫。”星星把平板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只橘猫在玩毛线球,“它们、好胖。”
傅屿寒看了眼那只胖橘,又看了眼星星:“你也不瘦。”
星星立刻炸毛:“猫猫不胖!是毛茸茸!”
傅屿寒笑了,没再逗他,转而问起正事:“星星,关于你变不回去的事,我查了一些资料,但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你之前说的‘长老’,能找到他吗?”
星星的耳朵耷拉下来:“找不到,长老、扔下猫猫,就、就消失了。”
傅屿寒皱眉:“一点线索都没有?比如他长什么样,常去哪里,有什么特征?”
星星歪着头想了想:“长老、也是猫妖,白色的,很大只,眼睛是金色的,他、他喜欢晒太阳,喜欢吃鱼,还喜欢……喵,喜欢喝酒。”
傅屿寒:“……猫妖喝酒?”
星星点头:“喵!长老说,酒是好东西,能忘记、烦恼。”
傅屿寒揉了揉眉心。
一只喜欢喝酒的白毛金眼猫妖长老,这要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星星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突然坐起身,浅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傅屿寒:
“喵……爸爸,猫猫变不回去,爸爸、还会要猫猫吗?”
傅屿寒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看着星星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和忐忑,猫耳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紧紧缠在腰上。
傅屿寒的心软了一下。
他伸手,把星星揽进怀里,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要。”
星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进傅屿寒胸口,声音闷闷的:
“喵……真的?”
“真的。”傅屿寒揉了揉他的脑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星星。”
星星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光。
“喵……爸爸最好!”他高兴地扑上来,整个人挂在傅屿寒身上,脑袋在他颈窝里蹭啊蹭,猫耳扫过傅屿寒的下巴,痒痒的。
傅屿寒失笑,拍了拍他的背:“好了,下来。”
星星不情不愿地松开,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尾巴欢快地摆动。
然后,他突然凑近,在傅屿寒反应过来之前,张嘴——
“嘶。”
傅屿寒倒抽一口冷气。
星星咬在了他脖子上,不重,但也不轻,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牙印。
傅屿寒捂着脖子,皱眉:“傅星澜,你干什么?”
星星却笑得很开心,浅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结契!”
傅屿寒:“……什么?”
“喵!结契!”星星重复,指了指傅屿寒脖子上的牙印,又指了指自己的,“猫猫和爸爸、结契了!以后、爸爸能听懂猫猫说话!”
傅屿寒怔住了。
他想起之前,星星确实说过“咬了就是结契”,但他以为那只是星星表达亲昵的方式,或者是猫妖的某种……习俗?
“你是说,”傅屿寒迟疑地问,“现在我能听懂你说话了?不管你是猫形还是人形?”
星星用力点头:“喵!对!但是、但是只能听懂猫猫的!别人的猫猫、听不懂!”
傅屿寒尝试着理解:“所以,你能和所有猫沟通,但我只能和你沟通?”
“喵!聪明!”星星竖起大拇指。
这个动作是他刚跟平板电脑里的视频学的。
傅屿寒看着他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牙印。
所以,这就是“结契”?
一种让他能听懂星星说话的方式?
他当时以为这就是全部了,没想到……
傅屿寒看着枕边熟睡的星星,又想起刚才那个梦境。
所以,“结契”不仅能让他听懂星星说话,还能让他……看到星星的梦?
这个认知让傅屿寒有些错愕。
他轻轻碰了碰星星的猫耳,低声问:“肚子疼国和坏爸爸不给猫猫五瓶酸奶国,是什么?”
星星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嘟囔:“喵……酸奶……都是本喵的……”
傅屿寒失笑。
看来是真的。
他能看到星星的梦。
傅屿寒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思绪纷飞。
能听懂猫说话。
能看到猫的梦。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说出去,都会被人当成疯子。
但此时此刻,它们真实地发生了。
因为一只猫妖。
因为他捡回来的、骄纵的、爱撒娇的、现在变不回猫的星星。
傅屿寒侧过头,看着星星熟睡的侧脸。
少年的呼吸均匀绵长,银色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猫耳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尾巴无意识地搭在傅屿寒的腿上。
安静,美好。
和梦里那个举着勺子要“攻打酸奶国”的“星星大王”判若两人。
傅屿寒的唇角又扬了起来。
他想,也许养一只猫妖,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生活永远不会无聊。
而且……
傅屿寒伸手,轻轻把星星颊边的一缕银发拨到耳后。
而且,能看到这样可爱的梦,听到这样可爱的“宣战”,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