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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赏梅 年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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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京城的年味也一天浓似一天。街头巷尾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挂起了红灯笼,空气里隐隐约约能闻到炮仗的硝烟味儿,还有各家各户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油香,混在一块儿,勾得人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
城西宅子里,也都忙开了。秦嬷嬷带着张嫂开始洒扫除尘,该洗的洗,该晒的晒,连门框窗棂都拿湿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年货也备起来了,鸡鸭鱼肉、干果点心,一样一样往里搬,堆了半间厢房。安安被这气氛带着,小脸上也多了几分雀跃,天天跟在那只花狸猫后头跑来跑去,嘴里念叨着“过年啦过年啦”。
沈十来宅子的次数比往常更密了些。他带来了周夫人特意写的宫宴注意事项,厚厚一沓纸,上头用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什么时辰该到哪儿,见了什么人该怎么称呼,席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几匹宫中新赏下来的锦缎,颜色鲜亮却又不逾制,说是给我和安安裁制赴宴的新衣。他自己瞧着也比平时更忙,眉宇间常常带着挥不去的思虑之色,可一到我跟前,他总是尽力装得轻松。
“衣裳让秦嬷嬷看着做,样式简单大方就成,不必过于出挑。”他叮嘱道,“首饰我也备了几样,到时候让秦嬷嬷帮你搭配合适的。那日你只管跟着周夫人,她怎么说,你怎么做便是。”
我一一点头应下,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拉得紧紧的。重回宫闱,哪怕只是西苑,哪怕换了身份,那些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压在心头的感觉,依旧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宫中赏梅宴的正式请柬送到了沈十府上,上头果然写着“携表妹沈氏”几个字。沈七把请柬的抄件送到我手里。我捧着那张薄薄的洒金笺,指尖冰凉,像是捧着块冰。
“姑娘不必过于忧心。”秦嬷嬷会看眼色,温声宽慰我,“老奴虽没进过宫,可也听人说过,这等宴会,贵人们自有他们的圈子要应酬,谁会特意盯着一个初次入宫、家世寻常的表姑娘?您只管跟着周夫人,少说话,多笑笑,礼数周全些,便出不了岔子。”
我点点头,知道嬷嬷说得在理。只是心底那点不安,并不仅仅是为着宫宴的规矩。
腊月二十五,新衣裳做好了。我的是藕荷色缠枝莲纹锦缎袄裙,配月白色暗花缎面比甲,安安的是樱草色小袄配葱绿裙子,都是既喜庆又不张扬的颜色。首饰是一对赤金嵌珍珠的丁香耳坠,一支鎏金点翠的蝴蝶簪,样式精巧,价值也算不得太贵重,正合“家道中落投亲表妹”的身份。
沈十来瞧过一次,点头说好,又私下递给我一个小小的、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贴身戴着,”他压低声音道,“图个心安。”
我接过来,玉质温润细腻,雕工简洁大方,却莫名让我想起上一世他送我的那枚。我小心地贴身藏好,那一点暖意贴着肌肤,好像真的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气。
终于到了腊月二十八,赏梅宴的正日子。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秦嬷嬷便唤我起身梳洗。沐浴更衣,梳头匀面,足足费了将近一个时辰。镜中的女子,云髻轻绾,薄施粉黛,藕荷色的衣裳衬得肤色莹白,眉眼间褪去了从前当宫女时的谨小慎微,多了几分书香门第出身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紧绷,泄露了心里的波澜。
安安也被打扮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好奇地摸着自己头上的小珠花。她年纪小,还不懂得紧张,只当是要去一个很热闹、有很多好吃的地方。
辰时末,沈十的马车到了宅子门口。他今日穿着四品文官的常服,石青色云纹缎袍,腰间悬着玉佩,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端肃之气。见着我,他目光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只微微颔首:“上车吧,周夫人在府门口等咱们。”
马车辚辚驶向皇城。越靠近那巍峨的宫墙,我的心跳得越快。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来,触到袖中那枚温润的平安扣,才稍稍定了定神。
从西侧宫门入,验过腰牌请柬,换了宫里的软轿,一路往西苑去。轿帘低垂,隔开了大部分视线,可那股熟悉的、属于宫廷的、混合着昂贵香料、冬日寒气和隐隐威压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往人骨头缝里渗。
西苑梅林,果然是名不虚传。还没靠近,清冽幽远的梅香已随风送来,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又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放眼望去,千树万树,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粉梅若霞,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开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颜色都收拢到一处了。梅林深处,早有宫人布置妥当,锦幄绣幕,暖炉熏笼,铺设着华美的地毯和桌椅。已经有不少穿戴华丽的宗室贵戚、文武官员及其家眷到了,三三两两散在各处,赏梅闲谈,语笑嫣然,好一派盛世太平的景象。
我们的软轿在梅林外停下。沈十先下轿,然后转身,伸出手。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稳稳下了轿。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微微用力握了一下,旋即松开。
周夫人已由丫鬟搀扶着等在一边,见我们到了,笑着迎上来:“可算来了!梨丫头今日这身打扮,真真是好颜色,瞧着就叫人喜欢。”她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走,随我去见见几位老姐妹,她们早就念叨着想看看沈学士家的这位标致表妹呢。”
沈十对周夫人行了一礼:“有劳夫人照拂。”又对我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官员聚集的那片区域走去。他的背影很快汇入那些或绯或紫的官袍之中,再分不清谁是谁。
我定了定神,任由周夫人挽着,牵着一脸好奇东张西望的安安,步入这片衣香鬓影的华丽天地。
周夫人果然人缘极好,一路走去,不断有人与她打招呼。她便顺势将我介绍给相熟的几位夫人,翻来覆去不外乎那套说辞:“沈学士的表妹”、“南边来的”、“可怜见的父母去得早”。那些夫人多是清流文官的家眷,涵养颇佳,目光虽有打量探究,却也客气周到,夸几句“模样齐整”、“看着沉静”之类的话,便也罢了。
我谨记着秦嬷嬷的教导,少说话多笑,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应答也尽量简洁得体。安安跟在我身边,有些怯场,紧紧拉着我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却也记得叫人,声音细细的,惹得几位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宴席设在临水的暖阁中,四面通透,可赏梅观景。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以精美的屏风略作隔断。我跟着周夫人入了女眷席,位置不算靠前,但也并非末座,正好符合我“沈学士表妹”的身份。安安年纪小,被安排在我身旁加了张小凳。
丝竹声悠悠地响起来,宫娥们穿梭往来,一道道精致的御膳珍馐流水般呈上。我无心品尝,只略略动了几筷子,注意力全放在周遭的动静上。贵妇们的谈笑声、环佩叮当声、瓷器轻碰声,交织成一片浮华而遥远的背景音,听得人耳朵嗡嗡的,却一个字也进不了心。
宴至中途,内侍那尖细的嗓音骤然响起,划破满室的喧闹:“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座之人立刻起身,屏息垂首,鸦雀无声。我随着众人跪拜下去,额头触到冰冷光滑的地面,心跳如擂鼓,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明黄色的袍角从眼前不远处缓缓掠过,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和皇后裙裾细微的摩擦声。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下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起来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谢恩起身。我低眉顺眼,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在我们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帝后入座主位,说了些“君臣同乐”、“共赏佳景”的场面话,宴会的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只是比先前更多了几分拘谨和小心翼翼。
赏梅、赋诗、观舞……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样不落。我尽量把自己缩在周夫人身侧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只偶尔附和着旁人笑一笑,或低声与安安说两句话。
直到内侍又尖着嗓子宣:“沈学士进献《雪梅贺岁图》,为陛下、娘娘助兴——”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沈十从对面席中走出,一身石青官袍在满堂华彩中并不夺目,却因他挺拔的身姿和清冷的气质,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他手中捧着一卷画轴,步履从容,一步一步走到御前数步远处,跪下行礼。
“臣沈十,恭贺陛下、娘娘新年康泰,国运昌隆。特献拙作《雪梅贺岁图》,聊表臣子之心。”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内侍接过画轴,在御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巨制的横卷。画面以淋漓的水墨铺染出雪后初霁的旷远天空和覆雪的山峦,背景则是千姿百态的梅树,红白相间,或怒放,或含苞,枝干虬劲如铁,花瓣却娇嫩如绡。最妙的是,那画上的雪似乎还在微微反光,梅瓣上犹带晶莹霜色,仿佛能闻到寒香,感受到凛冽的冷意。画面一角,题着一首字体清瘦劲拔的七言绝句,末尾是“臣沈十恭绘敬题”及一方朱红小印。
暖阁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即便是我这样不通画理的,也能看出这幅画的精妙绝伦,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皇帝凝视画卷片刻,缓缓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沈卿画笔,越发精进了。此图气象开阔,意蕴深远,雪骨梅魂,相得益彰。好,当赏。”
皇后也微笑着称赞了几句。
沈十叩首谢恩,面色沉静如常。就在他准备退回座位时,皇帝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听起来似乎随意得很:“朕记得,沈卿前些日子寻着了失散的亲戚?”
来了。我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
沈十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恭敬答道:“回陛下,是臣母亲娘家那边的两位表妹,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前来京城投亲。臣既知晓,自当照拂。”
“哦?”皇帝的目光似乎往女眷席这边扫了一眼,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今日可随卿入宫了?”
“是,承蒙陛下恩典,得以赴宴瞻仰天颜。”沈十答道,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
“既来了,上前让朕瞧瞧。”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早就在这儿等着。
暖阁内陡然一静。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向了女眷席这边,准确地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似的,密密麻麻扎过来,有探究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些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
周夫人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低声道:“别怕,上前去,规矩行礼。”
我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跳,松开安安的小手——她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大眼睛不安地望着我,嘴巴动了动,想喊姐姐又不敢喊。我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御前。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冰刃上,又冷又疼。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压得脊背发沉。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我裙摆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走到御前约莫十步远处,我停下,依着秦嬷嬷反复教导的宫规,深深拜伏下去。
“民女沈梨,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风里的蛛丝,飘飘悠悠的。
头顶上方,一片静默。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我压垮,伏在地上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良久,才听到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抬起头来。”
我依言,缓缓抬起头,但视线依旧垂落,不敢直视天颜。眼角的余光,只瞥见明黄色的袍角和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尖,明晃晃的,刺得眼睛发疼。
“沈梨……”皇帝似乎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年岁几何?家中还有何人?”
“回陛下,民女虚岁十八。家中……父母早逝,唯有一幼妹,名唤沈安,年方七岁,今日亦随民女入宫,蒙恩赴宴。”我一字一句,清晰答道,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滚过,生怕说错半个。
“哦?姐妹相依为命,前来投奔表兄,倒是不易。”皇帝顿了顿,“沈卿如今是朝廷栋梁,你们姐妹既得其照拂,当好生安分度日,莫要给沈卿添麻烦。”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敲打。我立刻伏身下去:“民女谨遵陛下教诲,定当日夜谨记,安分守己,绝不敢有负表哥照拂之恩,更不敢有负天恩。”
“嗯。”皇帝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既入了京,便是天子子民。往后好生过日子。”
“谢陛下隆恩。”我再次叩首,才站起身,依旧低眉顺眼,慢慢退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背上如有实质的目光,沉甸甸的。
直到重新在周夫人身边坐下,接过她悄然递过来的一杯热茶,冰凉的手指触到温热的杯壁,我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对面的席间,沈十已经落座,他垂着眼,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青筋都露出来了,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跟戴了张面具似的。
接下来的宴会,我食不知味,魂不守舍,连夹了什么菜都不记得。皇帝没有再关注这边,贵人们也恢复了谈笑,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宴会终于在申时末散了。出宫的路上,我与沈十再无机会单独说话,只在分别上轿时,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眼中是深切的担忧,眉头微微蹙着,我回以尽力平静的一瞥,让他放心。
马车驶离宫门,驶入喧嚣的街市。我靠在车厢壁上,浑身脱力,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安安似乎也累了,靠在我怀里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回到城西宅院,秦嬷嬷迎上来,见我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宫里受了惊?”
我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嬷嬷,只是有些累。”那枚平安扣依旧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是我此刻唯一的支撑,暖烘烘的,像是他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