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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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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锣鼓喧天,唱腔高亢。
姜昭序坐在戏台下,身旁是喧闹的人声,眼前是晃动的光影,可她的心思却飘远了。
昨夜没睡好,今日又应付了一整天的宴席,此刻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她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化作一片嗡鸣。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是某年春天。
她看见了母亲。
不是宫里那个穿着华服、神色疲惫的贵妃,而是像更早以前的母亲,轮廓有点变化——穿着淡青色襦裙,头发松松绾着,坐在窗边绣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晏晏,来。”母亲抬起头,对她招招手。
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母亲身上有淡淡的兰花香,那是春天的味道。
“你爹爹今日要回来。”母亲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我们晏晏高不高兴?”
“高兴!”她用力点头。
梦里,看不清爹爹的模样。只知道穿着一身青衫,眉眼温润,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他把她抱起来,高高举起:“我们晏晏又长高了!”
“爹爹,我要吃糖!”她搂着爹爹的脖子撒娇。
“好好好,爹爹给你带了好多糖。”爹爹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桂花糖,塞进她手里。
那是她吃过最甜的糖。
梦里,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饭。母亲做的都是小菜,清淡爽口。爹爹给她夹菜,母亲给她擦嘴,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事,说街上的花开了,说邻居家的小猫生了崽。
那样平凡,那样温暖。
可梦忽然变了。
天黑了,风很大。
马蹄声,喊杀声,火光。
母亲抱着她,在黑暗里奔跑。她紧紧搂着母亲的脖子,能听见母亲急促的喘息声,能感觉到母亲剧烈的心跳。
“带着晏晏,快走!”是爹爹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爹爹挡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把刀。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决绝,悲壮。
“晏晏,闭上眼睛。”母亲捂住她的眼睛。
可她从指缝里看见了——
刀光,血光。
爹爹倒了下去。
“走啊——!”那是爹爹最后的声音。
母亲抱着她,头也不回地跑。眼泪滴在她脸上,滚烫的。
梦里,她们一路逃,一路躲。住过破庙,睡过草堆,吃过馊饭。母亲把最后一口吃的都留给她,自己饿得脸色发白。
然后,她们到了京城。
那么高的宫墙,那么大的宫殿。
镜头一转,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宫道。她的鞋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可她不敢哭。
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男人走过来,蹲下身看她。
“这就是晏晏?”男人的声音很温和。
她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点头。
男人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以后,这里就是晏晏的家了。”
家?
她抬头看着这座华丽的牢笼,心里空落落的。
梦又变了。
她长大了些,穿着公主的衣裳,学着宫里的规矩。母亲成了贵妃,住在昭阳殿。皇帝常来,来时总是带着笑,看母亲的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
可她知道,母亲不快乐。
夜里,她常常看见母亲坐在窗边,望着南边的方向,一坐就是一夜。
“娘亲,你想爹爹了吗?”她小声问。
母亲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很轻:“晏晏,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娘亲再告诉你。”
可她没等到母亲告诉她。
那一年冬天,母亲病了。
说是风寒,可病势来得凶猛。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可母亲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
她跪在母亲床前,拉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晏晏……”母亲睁开眼,看着她,眼神涣散,“要好好的……要活着……”
“娘亲,你别走……”她哭着说。
母亲抬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母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娘亲……骗了你……”
什么?
她没听清。
母亲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
梦里,她跪在灵堂里,看着母亲的棺椁,哭干了眼泪。
再然后,父皇也病了。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可眼睛还清亮。
“晏晏……”他拉着她的手,“父皇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
“父皇……”
“以后……要好好的……”父皇的声音断断续续,“不然……父皇没脸去见你母亲……”
她哭着点头。
父皇也走了。
留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孤零零的。
梦到这里,忽然一片黑暗。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姐姐……姐姐……”
声音很轻,很急。
她睁开眼。
眼前是姜延晦放大的脸。他跪在她面前,用手轻轻擦着她的脸,眼里满是担忧。
“姐姐,你怎么哭了?”
姜昭序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湿的。
她真的哭了。
戏还在唱,周围的人还在看戏,没人注意到她。只有姜延晦,一直看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做噩梦了。”
“不怕不怕。”姜延晦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梦都是假的。”
假的么?
可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么真实。
母亲的温柔,爹爹的笑容,逃亡的恐惧,宫里的孤独……
都是真的。
“姐姐梦见什么了?”姜延晦小声问。
姜昭序看着他澄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事,太沉重,太复杂。
“梦见……以前的事。”她轻声说。
“以前的事?”姜延晦歪着头想了想,“是开心的事,还是难过的事?”
“……都有。”
姜延晦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才认真地说:“姐姐,以后我做你的开心事。”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
姜昭序看着他,心里那点阴霾,忽然散了些。
“好。”她轻轻点头。
戏散了。
众人陆续起身离场。姜昭序也站起来,腿有些麻。
姜延晦扶着她,小声问:“姐姐,我们还回泰州吗?”
“回。”姜昭序说,“过两日就回。”
“好!”姜延晦眼睛一亮,“那我们早点回去,小鸡们肯定想我了!”
他总惦记着那些小鸡。
姜昭序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忽然想——
如果人生能像他这样简单,该多好。
可她知道,不能。
那些梦里的记忆,那些模糊的碎片,都在告诉她——
她的身世,没那么简单。
母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甚至她的存在,也没那么简单。
她需要弄清楚。
弄清楚母亲最后那句“骗了你”是什么意思。
弄清楚梦里那些逃亡的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弄清楚……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