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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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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初融,绿芽新长,建康城中微风如旧。
正是建康城中文人雅士出门踏青的好日子。
云桓脚步轻快地牵着郁宁往外走去,身后的女婢小碎步追上来:“姑爷,小姐还没穿上披风,当心着凉。”
三春急忙将披风搭在郁宁的肩膀上。
云桓接过披风,妥妥帖帖给郁宁穿戴齐整,又仔细打量几番,确认保暖到位,这才轻拍脑袋自责道:“怪我,着急带阿宁外出游玩,若是因此着了凉真是万死难辞。”摸了摸妻子的双手,感受到温暖才罢休。
初春严寒,空气仍留恋冬季的温度,郁宁在室外站了一会儿脸颊就浮出几分嫣红来,像是春天颤巍巍探出头来的桃花花苞。
“夫人真美……”云桓愣神,喃喃出声。
成婚两年多,此话郁宁听得只多不少。
她眼神微抬,给了个眼神,并未接话:“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云桓轻笑几声,招呼着侍从们摆弄行路要带上的器具。
等夫妻两人挽手步行至门口的时候,侍从们已经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了。
云桓身型清瘦,身量高挑,长腿一步便蹬上了马车。
郁宁正要搭着云桓的手上车之际,一阵低沉悠扬的铜铃铛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这声音??
郁宁身型微顿,夫妻两人同时朝着铃铛的声音看去。
一队人浩浩荡荡朝着此处走来,开路的侍卫人高马大,所骑马匹油光发亮。后方跟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檐四角各悬挂着一个做工精巧的青铜铃铛,跟随着马车的摇晃正发出声响。
青铜铃铛开道,这——是皇家的马车。
马车行驶平稳,可速度不慢,眨眼之间,便到了云家大门前。
两人暂停了出游的计划,云桓从马车上下来后,行至对面的马车前,行礼,云桓开口:“不知是哪位贵客到访?”
很快,车上的人下来了。
苍白的皮肤,戴着礼帽也遮不住的大秃顶,扯着公鸭嗓开口了:“咱家可是来巧了,云郎君这是正要出门?”
此人是内宫太监之首,皇帝陛下眼前的第一人——廖赵。
廖公公虚虚还了礼,身后跟着的其他太监朝着云桓夫妇二人端端正正行礼问安,恭敬谨慎。
“正欲携内子外出踏青,父亲还在家中尚未外出。”本朝太监权力不大,但对于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云桓还是给足了面子,“不知有什么事,还劳烦廖公公亲自跑一趟?”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到你家来。
郁宁心中不安,外出的兴奋早已一扫而空。只是女子不便开口,行礼后她只默默地退到云桓后侧方,想瞧瞧这位廖公公带着什么花招来。
廖赵一双不大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隙,和脸上其他的皱纹堆叠在一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对着云桓道:“咱家自然是带了天大的好消息来,今日云二公子可是跑不脱了。”
云桓在家排名老二,上头有个英年早逝的兄长。
说着,廖赵一脸神秘转身从马车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来,开口道:“河朔云氏,接旨。”
本朝律法规定,圣旨赐下,应由全族人听旨,以示尊敬。
初春地面仍然十分寒凉,时间久了,冷意慢慢从郁宁的膝盖上蔓延上来。
郁宁和云桓在门口跪着等待其他的亲人前来接旨。廖赵则笑面虎似的捧着圣旨站在跟前,颇有副趾高气扬的神色。
此时他的脸色郁宁有些捉摸不透,盯着云桓,半是欣赏,半是不明。
云桓并未注意到廖赵脸上奇怪的表情。“阿宁,地上冷,你垫着吧。”他脱下身上御寒的外衣,放低声音对郁宁说,伸手要递给她。
郁宁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需要,云桓无法,只得收回。
圣旨初临,是福是祸尚不知晓,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为好。云桓终于看出了郁宁隐隐的担忧,给了她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片刻后,云家的人到齐,乌泱泱得跪了一片。
廖公公尖亮的声音响起:“朕闻河朔云氏,世笃忠烈。公子云桓,器识宏远,文武兼资。皇女谢玟,柔明婉顺,仪范克承。兹择吉辰,特赐婚配。尔其同心辅弼,共固藩维。钦哉。”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只剩下院子里远远传来几声鸟叫。
云家宗主没有动作,保持着跪姿,声音艰涩:“不知公公,皇上这赐婚的是哪位公主?”
“回告云宗主,是三十四公主。”
“那那那…不知许配的是我们家哪位小辈?”
廖赵冷笑一声,明显不耐烦了起来,他把云家宗主云敏达从地上扶了起来,将手中的明黄的圣旨交到他的手中,声音戏谑道:“云宗主自然是声名远扬的云二公子,若非是二公子谁又能配的上公主呢?”
“这如何了得,犬子已经娶亲了。”一月的天里,云敏达冷汗从脑门上冒出。
“皇上心善,心中怜惜郁夫人,公主下嫁后自然是平安相处即可。云大人,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啊——”廖赵语气上扬,言下之意:别给脸不要脸。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有妇之夫,又如何娶得了公主,做得了驸马呢!!
郁宁愣在当场,脑子中“轰”的一声:果然是件坏到顶了的事儿。
云桓也一脸不可置信,不复往日富贵公子的形象,不等云敏达开口说话,跑过去一把夺过圣旨。却只见,那黄布上明明白白写着自己的名字“云桓”。
见了云桓失礼的行为,廖公公也不生气,声线平平:“下月,咱家定然亲自上门贺喜。”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驸马爷,婚事您可要上点心准备啊。”
云宗主不愧是老江湖,摁住自己儿子的手以防他做出什么糊涂事,张嘴还想再问上几句,却被廖赵抢了先:“咱家不过传达皇上的旨意,云宗主若是有什么要事就进宫吧。”
最后,他拍了拍云桓的肩膀,眼睛看着云桓,话却是对着他的父亲:“云宗主,富贵不易。”
云敏达叹了口气,弯了脊柱:“臣,谢恩。”
如今圣上势强,日夜服用仙丹寻求长生之道,世家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曾经辉煌的大族,如今又剩下几个呢?
云宗主咽下到嘴边的话,恭敬送走了廖公公。
眼见廖赵要走,云桓挣扎着要追上去,发现摆脱不了父亲的束缚,张嘴就要大喊:“我是绝对不会……唔唔唔……”云敏达一身壮实的肌肉,一把捂住云桓的嘴巴,只能发出细微声音来。
郁宁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感受着周边或同情、或得意的视线环绕在她的脸上……
皇上忌惮世家,甚至想要铲除世家,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如今皇帝愿意下嫁公主也代表着他在试探云家的态度。拉拢为友,若不从,则为敌。
好一个皇帝,打蛇打七寸。
宁可将公主嫁给一个娶了妻的男人,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为什么偏偏是云桓呢?郁宁在心中冷笑一声。
因为他是建康城中的名流世家公子第一人,是云家后背中的佼佼者,是最有可能成为云氏家主的一人。
确认廖赵已经离去,云敏达沉声吩咐下人将大门紧闭。
砰——一声巨响,云桓竟一把将旨摔在地上,干净如新的地面竟被震出几分尘土来:“阿宁,我、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一字一句,极为珍重。
*
云家大堂内,德高望重的长老汇集一堂,云宗主和其夫人周氏端坐上方。
云敏达率先开口:“各位长老,我云家百年清白,如今竟要我儿二娶,此时如何了得!”
名流清白固然重要,然比之名声,也有人更惜命:“家主此言差矣,礼法下,自然没有娶亲后再娶之事,可若是阿桓与宁丫头和离,自然不违礼法啊……”此话一出,颇得一部分人同意,他们举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点点头。
“皇上态度摇摆,崔氏被抄家可是尽在咫尺的前车之鉴啊。”
“可不是嘛,若是娶了公主,也不算事辱没了门第,还可度过眼前难关,是一石二鸟之计。”
“皇帝小子态度不定,谁能保证这不是他的缓兵之计?他子嗣众多,死了一个有何妨?”
“这……”
堂内讨论不绝,众口铄金。
而郁宁在等着家主最后的定论,决定她命运的定论。
没等云敏达开口,一位长辈剁了剁手里的拐杖:“休妻再娶,亏你们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河朔云家的清誉?”
郁宁并未与这位族老打过交道,但却在新婚之时见过她。她名云筠溪,年岁不大,辈分却极高,是老家主老来得女所生。
芳华之时与当朝宰相情投意合,云家却嫌弃门第不显、出身寒门,拒绝联姻,这位云老太太性情刚烈,自此之后不愿再嫁,在族中寺庙带发修行至今。
长辈发话,无人敢与之呛声。
“老祖宗说的是,阿桓怎么能做出这种抛妻之事,再说我与阿宁自幼相识,我宁死也不从。”他朝着云宗主握拳一拜,声线沉稳,面容沉静:“家主,我朝公子以流连花草为风流之名,世人追求风流,但云桓只愿今生的妻子只有阿宁一人,求家主成全。”说罢,他大步流星上千,双膝下跪,大拜。
小子发话,无人理会。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瘆人。
最后还是云敏达道:“宁丫头乃我云氏明媒正娶进门的媳妇,但朝廷形势诡谲多变,正值世家生死存亡之际……”
云敏达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闭眼沉思。
半晌后,他睁眼开口,并未看向云桓:“圣旨已下,公主必须入府。但个中事宜,还需来日再议。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说着,他就朝着门外大步走去了,不再理会从地上匆忙爬起来的云桓。
“爹——爹!”眼见云桓还要抬脚去追,郁宁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阿桓,别这样。”
云桓神情慌张,衣袍混乱,不复端方,眼神晶亮而充满希冀:“阿宁,我再去求我爹,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改变主意的。”
郁宁心中苦涩,但也没有说丧气话。
她伸手帮夫君把衣服整理平整,用帕子擦了擦脸上因为着急渗出的几颗细密的汗珠,勉强挤出一抹笑:“我相信你,我等你的好消息。”
族中议事郁宁本就不能参加,今日若不是事出紧急,她也不会有机会旁听。如今云桓前往家主的书房商议,她再也不好跟着。
事情发展到现在,太阳都已经落山。郁宁看了看隐没在远山后的晚霞,叹口气,心道,可真是不太吉利。
*
廖公公在宽敞的皇家马车上坐着,百姓自行让路,畅通无阻。
马车在深巷老宅附近缓缓停下。
马车内。
“人派出去了吗?”廖赵手里抱着汤婆子,半眯着眼睛,享受着车内弥漫的熏香。
“回干爹,消息已经发出了,估摸着这会子开始行动了。”一个年纪尚小的男子谄媚地回答,试探着询问,“不知这些人…?”
廖赵斜了撇了一眼这个愚笨的干儿子,脸色一沉:“不该知道的少打听,嫌自己命太长?”
那年轻的太监不敢多嘴,陪笑着给廖赵揉肩、捏腿。
见他那狗腿的乖巧样,廖赵低着声音缓缓解释起来:“皇上看上云家清流百年的名声,想要拉拢。可惜这云敏达是个福薄的,死了个大儿子,到现在云桓竟成了独苗苗。”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本来皇上是想把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世家……”他做了某脖子的姿势。
“但一下子都没了,堵不住悠悠众口,云家人丁凋零,朝中为官人数少,虽说云敏达这个老家伙是个一品官,却是个脱裤子放屁的空壳。这才让他们一家捡了几条命。”廖赵嗤笑。
“那我们现在是……?”年轻人依然不解,出声问。
廖赵既然说了,也不怕说的多些:“云桓跑不了就是云家的下一任宗主,成了驸马自然就丢了仕途,若是诞下子嗣来,岂不笼络了那些门生门的心?只可惜,成婚得太早,哼,反倒害了卿卿性命……”
“干爹,你是说……”年轻公公听到这儿,毛骨悚然,在廖赵肯定的眼神中又比出个抹脖子的动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