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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竹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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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舒没有提前联系林枳,而是先去了“听风堂”附近。道馆坐落在一片老城区的巷弄深处,白墙青瓦,门前有两棵年岁不小的梧桐树。与周围现代化的商铺相比,这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一隅。
聂舒把车停在巷口,步行往里走。下午三点,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掠过。她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悠扬的古琴声——是从道馆里传出来的。
她站在“听风堂”对面的梧桐树下,隔着一条青石板路,透过半开的木质大门往里看。
院子里,林枳正在教学。
她穿着与照片上相似的白色太极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正带着七八个学员打一套缓慢舒展的拳法。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个转身、每个推手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教拳,而是在与无形的风对话。
聂舒靠在树干上,安静地看着。
林枳的声音不大,透过院墙隐约传来,是那种清澈平和的声线:“……不要用力,用意。手随腰转,眼随手走。”
有个学员动作僵硬,林枳走到她身边,轻扶对方的手肘:“这里放松,肩沉下来。”
她的手指修长,扶正学员姿势时动作轻柔却有力。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院子,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那一刻,聂舒忽然想起林炜辰的话——“表姐是靠自己的。”
是的,她看得出来。林枳身上的那种沉静从容,不是家境滋养出来的闲适,而是在生活的磨砺中淬炼出的笃定。那是一种扎根于大地、知道自己要往哪里生长的力量。
这与聂舒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下课了,学员们陆续离开。林枳站在院子中央,目送她们出门,然后转身收拾垫子。就在她弯腰抱起一叠垫子时,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投向巷子对面。
聂舒猝不及防,与那道目光撞了个正着。
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林枳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湖水,没有波澜,却清晰地映出了聂舒站在树下的身影。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似乎在等聂舒先说话。
聂舒反倒怔了一下。她见过太多眼神——欣赏的、讨好的、嫉妒的、虚伪的,却很少见到这样干净坦然的注视。没有好奇,没有评判,只是简单的“看见”。
她定了定神,从树荫下走出来,穿过青石板路,停在“听风堂”门前。
“你好,”聂舒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我是聂舒。”
林枳抱着垫子,站在原地没动。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编剧聂舒?”
“你认识我?”
“看过你的剧。”林枳的回答很简洁。
她把垫子放在走廊下的长椅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面对聂舒,“有事吗?”
这直白的问话让习惯了社交辞令的聂舒难得卡了壳。她准备好的那些“慕名而来”“久仰大名”的客套话,在这双平静的眼睛前突然显得虚假又笨拙。
“我……”聂舒顿了顿,决定说实话,“我想认识你。”
林枳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下文。
“我最近在写一个新剧本,想更贴近现实一些。”聂舒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朋友——林炜辰,他说你或许能给我一些不一样的视角。当然,我不是来取材的,我只是……”她难得有些词穷,“只是觉得,我应该认识你这样的人。”
话说出口,聂舒自己都觉得突兀。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会说话了?或许是带着目的前来,使这份还未开始的交集就变了性质。
巷子里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林枳身后的道馆里,古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许久,林枳才轻轻开口:“进来喝杯茶吧。”
不是热情的邀请,只是很平常的陈述,仿佛聂舒的出现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她转身往里走,白色的衣角在门槛处轻轻一晃。
聂舒站在门口,看着林枳走进院子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不是因为要写什么现实题材的剧本,而是因为,在林枳身上,她看到了某种她从未拥有却向往已久的东西。
某种让她24年来顺风顺水的人生,第一次感到“不够”的东西。
她抬步,跨进了“听风堂”的门槛。
院子里的石桌上,林枳已经摆好了茶具。紫砂壶,两只素白茶盏,一小罐茶叶。她烧水的动作不疾不徐,捻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专注。
聂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茶水注入杯中,清澈的茶汤泛起细小的涟漪。
“林炜辰说你很成功。”聂舒说。
林枳抬眼看了她一下,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成功是什么?”
这问题让聂舒一愣。
“做自己喜欢的事,能养活自己,就是成功。”林枳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没有和别人比较的习惯。”
聂舒端起茶杯,茶香清冽。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
“我最近被人骂得很惨。”她忽然说,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这些?
林枳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因为新剧?”
“嗯。他们说我不懂现实,写的东西浮于表面。”聂舒转动着茶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他们说得对。我确实不懂。”
“现在懂了?”
“开始懂了。”聂舒抬起头,看向林枳,“比如现在我就懂了,你泡茶的水温一定很讲究,因为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茶。”
林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聂舒看见那双平静如湖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波动。
像是风吹过湖面,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院子里,梧桐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茶香环绕在两人之间,混着午后暖融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聂舒忽然觉得,那些堆积如山的私信、那些刺眼的指责、那些让她彻夜难眠的自我怀疑,在这个安静的小院里,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面前,忽然变得很轻、很远。
她不是来寻找素材的。
她是来寻找答案的。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这杯温热的茶里,藏在这座安静的院子里。
“我能经常来吗?”聂舒问,语气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
林枳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聂舒,许久,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一个点头,在暮色渐起的黄昏里,轻得像一片梧桐叶落地。
“林枳,那我们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聂舒放下手中的茶杯,从腰间取出手机,太阳通过手机屏幕,折射出了一些光源,恰巧落在聂舒的脸上。
聂舒不适的揉了揉眼睛,然后换了个方向坐。
聂舒刚开始的无措,此时已经被天然的自信取代。
看见聂舒突然掏出来的手机,林枳有一瞬间的愣神,但也只是片刻,她走到旁边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手——一部没有过多装饰,只是简单的纯白色珠光手机壳,但拿在林枳修长的手里,却显得清冷又高贵。
聂舒没有坐着等,而是同样站起身来,走到距离林枳半步的距离,实木的地板在道馆里微微作响。
在聂舒刚站定的一瞬间,林枳毫无预兆的转过身。
距离太近了。
聂舒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就被脚下的垫子边缘绊了一脚,本身就不算远的距离,瞬间被拉进,聂舒一个没站稳,扑进了林枳的身上。
林枳几乎是本能的伸手接住,手臂绕过聂舒背,掌心稳稳托住肩胛骨。
一股清冷的气息环绕在聂舒的身旁,与以往接触到的一切香水都不一样,是雨后青潭混杂着旧书本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汗意,在午后的空气里,这些碰撞出了一些奇异的生机。
“如此偶像剧的情节,今天也是让我体验上了,”,聂舒趴在林枳的肩头小声的嘀咕着。
“你说什么?”林枳松开手,看向聂舒。
“没什么。”聂舒借力,向后退了一步。
刚刚的小插曲,让聂舒意识到,林枳确实很高,她过去从未抬头看过任何女孩子。
圈子里的人,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要么暗自较劲,要么点头哈腰等我讨好,而林枳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颗自然生长的竹,不必攀附,不必哈腰。
新奇感像沸水里的气泡一样,不断地从心头浮起。
“那我们把联系方式加上吧,”,聂舒再一次打开手机,把二维码递到林枳的眼前,“那以后,可不可以找林教练,学习太极呢?”
聂舒看了看林枳,对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解锁手机,扫了二维码。
“聂舒小姐,可以去找更好的教练,我们的道馆太小了,教练就我一个人,没办法给您安排一对一的教导。”林枳淡淡的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可我就喜欢林教练啊”,聂舒再一次向前走,这次她控制好了距离,停在恰好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眼睛的距离,“而且……”
她故意拉长声音,着林枳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一对一了?”聂舒歪了歪头,笑意从眼角漫出来,“难道林教练……特别想单独教我?”
然后聂舒看见了——林枳向后挪了半步。
半步,很小的一步,脚跟磕在储物柜门框上,发出轻轻的“咚”一声。与此同时,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虽然很快被她偏头的动作遮掩过去,但耳尖那点血色却来不及藏。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玩。
"聂舒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可以给你安排。"林枳又恢复到了刚开始的样子,冷静矜持,但是声音却低了一些。
“周末都行。”聂舒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那说好了?”
林枳点了点头。
走出道馆时,梧桐叶的影子斜斜铺了一地。
聂舒回头看了眼道馆的牌匾,“听风堂”很好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刚加上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朋友圈只有零星几条道馆课程通知。
指尖在备注栏停顿片刻,聂舒输入:
「小竹子」。
然后她关掉屏幕,踏着一地碎光朝巷口走去。
风穿过巷子,掀起她额前的碎发。聂舒想,这个地方,或许会成为她新的情感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