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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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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关于“区别对待”的微妙情绪,在聂舒的心里没有停留多久。
聂舒发现林枳对“听风堂”的一切,似乎都一视同仁的珍惜,包括掉漆的茶壶,磨破边的练功垫,以及每一个学员。
直到三天后的中午。
聂舒还是像往常一样,早早的来到“听风堂”,她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子旁,放下东西,准备往里走。
林枳在里间接电话,门虚掩着,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出来。
“……我知道,王经理,再宽限两周,我一定……”
声音压得很低,是聂舒从未听过的,带着疲惫的恳切。
聂舒的脚步顿住,透过门缝,她看见林枳站在窗边的背影。风从门缝往室内溜,带起林枳的衣角,露出一小节腰,聂舒能想象到衣服掩盖下,是肌肉线条利落分明,紧实的腰腹。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些什么,林枳只是听着,很久才回复一个“嗯”。
聂舒静静的站在门口,正大光明的偷听。
“谢谢,我会想办法的。”挂断电话后,林枳没有马上出来,就那样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聂舒忽然觉得,那一道一直挺直如竹的背影在阳光下,竟显出她从未察觉的,沉重的单薄。
看着林枳要从室内走出来,聂舒立马退回到石桌旁,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装模做样的写东西。
“林枳,‘听风堂’建了多久了?”看见林枳走到自己的身边,聂舒抬起头看向对方。
听见聂舒的问题,林枳有一瞬间的怔楞,脸上甚至闪过一丝的惶恐。
该来的终于来了,林枳默默的在心里想。
前段时间的她,还总是幻想着,聂舒是真的想要学太极,但转念一想,富家小姐又怎么会真的看上自己的小拳馆。
“很久了,只是之前是我师父在管理,现在师父在家休息,一切就交给我管理了。”
“你什么时候跟着师父开始练太极的?”聂舒好奇的看向林枳,她不会错过任何可以了解林枳的机会。
“很早了,大概就是在我上大学之前。”林枳说着话,坐到了聂舒的对面,让聂舒不需要抬头就可以看见自己。
这段时间的相处,林枳发现聂舒说话的时候,很喜欢和人对视,想要从别人的表情和眼神里看到一些反应。
这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观察,却不令人厌烦,反而让对方觉得自己被珍视。
“那你大学期间是学的这方面的专业吗?”聂舒继续抛出问题。
面对聂舒一直的询问,林枳并不觉得反感,聂舒来这里的目的本来就是收集素材,而自己恰好是一个蛮不错的例子,只是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差不多,是田径方面的。” 林枳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经历拿出来分享。
没等聂舒接着问,林枳就开口继续讲了:“我是体考上的体校。”
“那会很辛苦吧。”
林枳摇了摇头,没有再看聂舒的眼睛啊,而是看向远处,然后平静的开口:
“其实,我从小就没觉得‘辛苦’是值得说的词。我们县城的孩子,很多都是靠体育找出路。每天五点跑野路,冬天在结霜的单杠上吧手掌粘掉一层皮……大家都是这样,也没觉得这叫‘苦’,这只是‘日常’。”
聂舒看着林枳,心里泛出了一种酸意,她开始在脑海里想像林枳在寒风里奔跑,在热浪下穿着被汗浸湿的衣服。
“后来我考上了,很多人没考上。所以,我一直觉得,不是我比别人能吃苦,是老天爷在那条跑道上,少给我设了几道坎而已。”
林枳把视线从远处收回,却看见聂舒满眼的泪水。
“你好厉害,坚持到了今天。”聂舒把眼底的泪水抹掉,笑着看向林枳,“我遇到你,了解你,是我的荣幸。”
可听到聂舒的回答,林枳并没有感觉很开心,她不希望聂舒去承受其他的情绪,因为听到自己的经历流泪,她希望聂舒是开心的。
所以,在看见聂舒流泪的瞬间,她有点后悔了,即使聂舒很快的收回泪水。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林枳轻轻的问出这个问题,忐忑的等着回答。
“为什么不来呢?”聂舒不明白林枳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看着林枳支支吾吾的样子,聂舒产生了一丝挑逗的心理:“那你想不想我走呢?”
把问题抛回去的聂舒,双手托着下巴,直勾勾的看着林枳。
“你的去留,是你的事,我无权干涉。”林枳一本正经的回答聂舒,而躲开的视线,却出卖了自己。
聂舒感觉林枳不一样了,不再向一开始那样冷冰冰的,现在的她,愿意袒露更多的情绪在自己面前。
“我说过,我想要认识你,想和你做朋友,不来道馆怎么可以呢?”
没等林枳开口,聂舒又补充道:“你事务这么繁忙,我总不能指望你来找我吧?就你这冷冰冰的态度,我要是不主动一点,我们的关系到现在估计就是只知道名字的程度。”
面对聂舒的这一长串埋怨轰炸,林枳有一点无措,还有一点开心,“我以后会主动的。”林枳小声的承诺。
“你说什么?”聂舒很惊讶的接着问。
“没听见就算了。”林枳扔下这句话,走向室内。
看见小竹子扭捏的样子,聂舒收起挑逗的心情,快步跟上林枳的步子。
下午还是和往常一样,聂舒跟着其他学员一起上课。
但是,让林枳疑惑的是,聂舒不知道从哪来的卷尺,开始丈量场馆的地板,给场馆的各个地方拍照片。
直到第二天,林枳心里的谜团得到了回答。
看着有工人陆陆续续的进出,把室内旧的练功垫拆掉,换上新的练功垫,而领头指挥的人就是聂舒。
林枳有点不解,聂舒为什么突然要换垫子,而且还没问自己,于是,她走到聂舒的身边。
“怎么了?”聂舒示意那些工人继续工作,然后被林枳拉到了院子里的石桌旁。
“你这是在干什么?”
“翻修呀,”聂舒继续说道,“我清楚现在‘听风堂’面临的困难,我想以个人的名义投资,我们一起让它变得更好。”
聂舒说完后,期待着林枳的反应,但对方好像并没有很开心。
“聂舒,我不需要。”林枳冷冰冰的回答。
因为林枳见过很多商人投资的道馆,为了商业化,教学开始扭曲变形,真正的太极却被埋没,即使她明白聂舒不是这样的人。
这是林枳站在道馆的角度上所想的,而她本人不愿意接受别人的馈赠,她想维护自己的自尊心,更不愿意将自己和聂舒的关系复杂化。
听见林枳的回答,聂舒并没有惊讶。
“林枳,这不是馈赠。”聂舒看着林枳,眼神里满是坚定与认真,“这是我为自己想要的未来预付的学费。”
“我想在这里写作,想看你打拳,想这个院子里一直有茶香。如果这些‘想要’需要一个关键的东西来维系,那么,让它变成我们共同的事业,是最好的方式。”
林枳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看得出聂舒的决心,也知道自己劝不动。
“你不要再拒绝了,好不好嘛~”聂舒伸出手,拽着林枳的胳膊撒娇。
“而且,我很认可‘听风堂’的发展,我也想为传统文化的发扬出一份力,你总不能霸道的只允许你这么做,不允许我这么做吗?”聂舒看着林枳的眼睛,说出林枳无法拒绝的理由。
林枳把聂舒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拿下里,然后点了点头。
聂舒没有想到林枳这么好说话,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枳已经和工人们一起投入工作了。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聂舒感觉自己很幸福,而且她能预料到未来的‘听风堂’一定会更好。
次日,林枳就在学员的群里通知课程调整,要往后推迟一周再开始上课。
聂舒和林枳在院子里的那张石桌上签了共同的合同,她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白纸上。
白纸黑字的承诺,在这一刻以及未来的每一天成为了她们最深的羁绊。
“林枳,我们一起挑设计图吧,我想把室内重新装修一下。”聂舒没等林枳回答,就拿出了手机展示设计稿。
这一天,她们坐在院子里商讨着‘听风堂’未来的规划,而林枳总是淡淡的回应,聂舒总是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然后被林枳否定。
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到傍晚的漫天红霞。
“林枳,这里夜晚的星星好亮啊”聂舒看着林枳,发现她也在看天上的星星,而她的眼里此刻同样也装满星光。
聂舒希望这一刻可以一直持续着,她喜欢林枳练太极时那份自信与从容,那一刻的她是发着光的,所以,她希望林枳可以无忧无虑的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聂舒,你为什么要写现实题材的剧本?”林枳看着夜空,并没有看聂舒。
“我想要突破,想要写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的生活”,聂舒慢慢的陈述,就像林枳讲述自己的经历一样,“我承认我确实目前不是很擅长,但我偏要把不擅长变为擅长。”
林枳转过头,在漫天星辰的夜色里看向聂舒。
星光落进聂舒的眼睛,让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艳。
“那你觉得,”林枳的声音很轻,“我现在……算是你笔下的‘现实’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聂舒愣了愣,随后笑出声来:“林教练,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她侧过身,正对着林枳,“你早就不只是‘素材’了。”
夜风拂过,梧桐叶簌簌作响。
“那是什么?”林枳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白,像在索要什么答案。
聂舒却没有回避。她托着腮,认真地想了想:“是……我想靠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