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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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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通往西山靳家老宅的路上。
黑色宾利平稳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两侧是冬日的园林景致,越往里,越是静谧肃穆,与外界的年节热闹格格不入。
后座上,靳争靠坐着,目光掠过窗外萧瑟的风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他拿出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唯一的置顶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吃午饭了吗?我快到了。」
发送。
杭城,沈疏行的公寓。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沈疏行正挽着袖子,站在书架前,用微湿的软布仔细擦拭着书脊上的薄尘。
“叮咚。”
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沈疏行动作一顿,放下抹布,拿起放在一旁小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和名字——阿争。
几乎是瞬间,一抹温柔的笑意便不由自主地攀上了他的嘴角,沈疏行眼底漾开了细碎的、被阳光照亮的暖光。他点开消息,指尖轻快地回复:「吃过了。懒得开火,点了份海鲜粥,味道还不错。」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路上还顺利吗?」
宾利车内。
手机震动。靳争立刻点开,看着那行字和后面那句简单的关心,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甚至微微向上弯起。
他回复:「顺利。」又问:「下午准备做什么?」
杭城。
沈疏行看着新消息,靠在书架旁,认真地想了想,打字:「大扫除。家里几天没人,书架桌子都落灰了。然后……把春联贴了。晚上嘛,」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深,「打算自己包点饺子。虽然就我一个人,但过年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
京市。
「真想吃你亲手包的饺子。」靳争几乎是秒回。
「等你回来。想吃什么馅儿的?我给你包。」
这时,前座的司机透过后视镜恭敬地低声提醒:“四少,咱们到了。”
车窗外,靳家那座气派非凡却也格外冰冷的老宅大门已近在眼前,偌大宅院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森严。
靳争脸上的柔和瞬间收敛,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沉。他瞥了一眼车外,又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沈疏行那句“等你回来”和询问馅料的温暖话语。
他“嗯”了一声,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移动:「好啊。韭菜鸡蛋?还是三鲜?你定。」
然后,在车子缓缓驶入大门、即将停稳前,他又飞快地补上一句:「我到了。后天见,想你。」末尾,他顿了顿,带着点生疏却无比认真地,添加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小小的红色爱心表情。
发送。
靳争将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无懈可击的、靳家四少该有的冷峻与疏离。
推开车门,冬日京市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杭城。
沈疏行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的两条消息。先是关于饺子馅料的“讨论”,然后是“后天见”和“想你”。最后……是那个突兀却又无比清晰的爱心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控制不住地低笑出声,摇了摇头,对着手机轻声吐槽了一句:“幼稚。”
厚重的雕花实木大门向内打开,暖气和一股混合着昂贵熏香与陈旧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小争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一个穿着精致羊绒套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的中年妇人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是靳守渊的现任妻子,柳含玉。她脸上的笑容热情得体,眼底却带着一种精明的打量。
靳争对她略一颔首,语气疏淡而客气:“柳姨。”
“路上累了吧?饿不饿?我让刘妈给你炖了参汤,一直在灶上温着呢。” 柳含玉说着,就要转身吩咐佣人。
“不用了,柳姨。” 靳争抬手,动作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在飞机上用过了,还不饿。”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柳含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再多做停留,径直越过她,走向客厅深处。
客厅一侧的落地窗边,摆着一张昂贵的紫檀木棋桌。靳守渊正端坐在主位,与他对弈的,是比靳争年长几岁的靳衡——靳家双胞胎中的哥哥。
听到脚步声,靳守渊从棋盘上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在靳争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棋局,只淡淡吐了三个字:“回来了。”
靳争走到近前,先是对着靳守渊,恭敬却毫无温度地叫了一声:“爸。”
然后,他转向靳衡,眼神平静无波,同样叫了一声:“二哥。”
靳衡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他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关心弟弟”的笑容。他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关切地落在靳争的手臂上:“老四,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
靳争的视线与他对上,在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冰冷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回道:“视察工地时出了点意外,被倒下的架子碰了一下。小伤,不碍事。”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靳衡的语气充满了“兄长”的担忧,甚至带着点责备,“工作固然重要,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爸和妈,还有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得多担心啊!”
靳争听着这虚伪的关切,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没接话。
这时,一直专注于棋局的靳守渊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黄医生知道你今天回来,已经在茶室候着了。让他给你看看,别留下什么隐患。”
靳争点了点头,没再看靳衡那张假笑的脸,转身朝着侧翼的茶室方向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靳衡重新落子的轻响,以及他对靳守渊带着笑意的声音:“爸,该您了。”
茶室里弥漫着上好普洱的陈香与淡淡的中药气息。黄医生是靳家的老人了,头发花白,神色温和,动作却利落精准。他小心地托起靳争打着石膏的手臂,仔细检查了一番。
片刻后,他直起身,摘下老花镜,用布擦了擦,语气平和地说道:“骨头长得不错,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最多再有一个星期,这石膏就能拆了。”
靳争对着黄医生微微颔首:“有劳黄老了,多谢。”
黄医生摆了摆手,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分内之事。你好好养着,别急着用力,饮食上也注意些。”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又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吃年夜饭呢。”
提到“年夜饭”,老人的语气里带上了寻常人家团聚的暖意,与这大宅里冰冷疏离的氛围形成微妙对比。
“黄老慢走。”靳争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
黄医生拎起药箱,靳争与他并肩,缓步走出茶室,朝着门口走去。
年夜饭设在主宅最大的中式餐厅。巨大的圆形红木餐桌能容纳二十余人,水晶吊灯洒下过分明亮的光,照在光可鉴人的餐具上,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靳守渊坐于主位,柳含玉紧挨其右。左侧依次是坐着轮椅、神情漠然的大哥靳承,接着是靳衡及其妻子,他们的儿子被安排在专门的儿童椅上。靳争坐在靳衡对面,他的旁边,空位刚刚被填满——一身酒气、打扮时髦的靳放踩着点,大喇喇地落了座,脸上还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
众人落座,佣人刚开始布菜,靳放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就溜溜地转到了靳争身上,尤其在他手臂的石膏上停留片刻,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老四!”靳放的声音带着夜场浸染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轻佻,打破了餐前虚假的宁静,“我说你这运气可真够背的啊?这才回来接管公司几天?就挂上彩了!”他啧啧两声,身体往椅背一靠,翘起二郎腿,“伤成这样,精力跟得上吗?别到时候公司那边出什么岔子,还得让爸和哥哥们给你擦屁股啊?”
他的话直白而刻薄,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故意挑衅。
坐在他对面的靳衡闻言,立刻皱起眉头,脸上适时地浮起“兄长”的不赞同,低声呵斥道:“小放!大过年的,怎么说话呢?”
靳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靳放那张写满恶意的脸,正要开口——
“好了好了,” 柳含玉温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女主人的圆滑,打断了靳争的开口。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拿起公筷,亲自给靳守渊布了一道菜,柔声道:“守渊,孩子们都到齐了,咱们开饭吧。一年到头难得聚这么全,今天啊,就安安心心、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
靳守渊柳含玉夹来的菜,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深沉难测,带着一家之主的绝对威压,拿起筷子沉声吐出三个字:
“动筷吧。”
如同一道命令,压抑的气氛被强行按进了用餐的流程中。
佣人们悄无声息地继续上菜。偌大的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所谓的“热闹”荡然无存,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安静。
唯有靳衡那个五岁的儿子,不明所以,觉得无聊,开始用勺子敲打面前的碗碟,发出清脆的噪音,又扭动着身体吵嚷着要吃远处的某道菜。孩子的母亲低声哄着,靳衡则面露不悦地训斥了两句,孩童的哭闹声短暂地撕破了寂静,却更反衬出这顿“团圆饭”的虚假与荒诞。
靳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味同嚼蜡。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一片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