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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程温柔 ...

  •   我叫沈知珩。

      十七岁的春天,我坐在高二(3)班靠窗的位置,在物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若能予你半程温柔,余生风雪我独自走。”

      窗外樱花正盛,粉白花瓣飘过玻璃窗,落在温阮的发梢上。她坐在我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低头记笔记时脖颈弯出好看的弧度,阳光穿过她细软的发丝,在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浅浅阴影。

      那是2018年4月12日,下午3点17分。

      距离高考还有421天。

      距离她离开我,还有87天。
      物理老师敲着黑板:“这道题去年高考原题,重点中的重点!都给我抬头看!”

      我抬起头,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讲台,落在温阮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她在哭。很轻微地,肩膀小幅度地起伏,左手悄悄抹过眼角。

      同桌林野用胳膊肘碰我,压低声音:“哎,温阮哭了。”

      我知道。

      从今天早上她红着眼眶走进教室开始,我就知道。但我不敢问,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我只能装作认真听课,在草稿纸上写满无意义的公式,余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

      下课铃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我犹豫了三秒,抓起书包追出去。走廊里人潮汹涌,我在楼梯转角抓住她的手腕。

      “温阮。”

      她回过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是我,她用力甩开我的手。

      “别碰我。”

      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怎么了?”我问,声音干涩。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知珩,”她说,“我要转学了。”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走廊的喧嚣、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全都消失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为什么?”我问。

      “我爸工作调动,去北京。”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下个月就走。”

      “下个月……”我重复道,大脑一片空白。

      四月,五月,六月。

      还有八十七天。

      “所以,”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沈知珩,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她转身要走,我再次拉住她。这次用了力气,她挣不脱。

      “什么叫‘就这样’?”我问,声音在抖。

      “就是到此为止的意思。”她不再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你和我,本来就不该开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得我耳鸣。

      不该开始。

      是啊,从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在新生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开始,从她在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开始,从我每天绕远路只为经过她们班窗前开始——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我还是抓住了那根错误的线头,固执地不肯放手。

      “温阮,”我说,“还有八十七天。”

      “什么?”

      “还有八十七天,你才走。”我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这八十七天,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继续做朋友?能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能不能让我多看你几眼?

      我说不出口。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知珩,”她哭着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更难受的。”

      然后她跑了。白色校服衬衫的下摆消失在楼梯拐角,像一只受惊的鸽子。

      我站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

      ------

      那天之后,温阮开始躲我。

      不,不是躲。是彻底的无视。

      她不再回头问我借笔记,不再在课间凑过来讨论题目,不再在放学后等我一起走。甚至当我主动找她说话,她也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林野说:“你们吵架了?”

      我说没有。

      “那她怎么不理你了?”

      我不知道。

      或许她终于发现,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我是什么样的人?

      是那种会在深夜一遍遍翻看和她的聊天记录,把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的人。

      是那种会记住她所有喜好——奶茶要三分糖去冰,最讨厌吃胡萝卜,下雨天会头疼——然后在每个细节里悄悄照顾她的人。

      是那种明明喜欢到发疯,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

      四月底,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区的森林公园。

      温阮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笑声像银铃,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我跟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几米的距离,而是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自由活动时间,我在湖边找到她。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

      “温阮。”我叫她。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很快又恢复平静。

      “有事吗?”

      我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北京……学校找好了吗?”

      “嗯,我爸托了关系,进海淀区一所重点。”

      “那很好。”我说。

      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知珩,”她突然开口,“你别等我了。”

      我的心一沉。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看得出来。你每天等我放学,偷偷在我抽屉里放零食,体育课总是坐在能看见我的地方……沈知珩,别这样。”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掉漆的木屑。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控制不住。

      只是哪怕多看一秒也好。

      “还有五十三天。”她说,“五十三天后,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所以沈知珩,就到这里吧,对我们都好。”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湖面。阳光洒在水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

      “如果我说不呢?”我问。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你会后悔的。”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沈知珩。从来都没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是没有。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高一开学那天,你帮我搬书,我很感激。后来你经常帮我讲题,我也很感激。但沈知珩,感激不是喜欢。”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片,“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你。”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两年的小心翼翼,这两年的辗转反侧,这两年的所有悸动和期待,都只是一场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从未入戏。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转学……”

      “是巧合。”她说,“但也许,是上天给我的一个离开的理由。”

      我笑了。真可笑。我居然还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迫不得已。

      没有苦衷。没有迫不得已。

      只是不喜欢而已。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抱歉,打扰了。”

      “沈知珩。”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说。

      我没有回答,径直离开。

      走到湖边的小径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是在哭吗?

      不重要了。

      ------

      五月中旬,温阮请了三天假。

      再回来时,她剪了短发。齐肩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新发型很适合你。”课间,我对她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那是时隔半个月,她第一次对我笑。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让我恍惚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躲我,甚至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偶尔还会问我题目。但那种疏离感,像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在我们之间。

      我能看见她,能听见她,却再也触碰不到。

      五月底的模拟考,我考砸了。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看错条件,物理选择题涂错答题卡,语文作文偏题。总分跌出年级前五十,班主任找我谈话,语气严厉。

      “沈知珩,你最近状态不对。”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温阮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时的表情。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她的影子。吃饭时想她,走路时想她,上课时想她。

      我像中了毒,而她是我唯一的解药。

      可她不给我。

      六月到了。

      距离她离开,还有最后七天。

      六月的第一天,是她的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准备了礼物——一条银质手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球,背面刻着“SY & WR”,我们名字的缩写。

      很俗气,我知道。但十七岁的少年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也不过如此。

      生日前一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消息。

      “明天有空吗?想给你过生日。”

      过了很久,她回复:“不用了,我和家人一起过。”

      “就一顿饭,不会很久。”

      “真的不用,谢谢。”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她家楼下。从傍晚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一盏盏亮起,等到天空飘起细雨。

      晚上九点,她回来了。不是一个人。

      一个男生撑伞送她到楼下,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男生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她笑着躲开。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温阮的、明媚的笑容。

      原来她不是不会笑,只是不对我笑。

      原来她不是不会喜欢,只是不喜欢我。

      我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告别,看着男生离开,看着温阮转身上楼。

      手里的礼物盒被雨水打湿,包装纸上的蝴蝶结耷拉下来,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最终,我没有叫住她。

      转身离开时,雨下大了。我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走到街角,我把礼物盒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也许是那颗星球。

      也许是我自己。

      ------

      最后七天,像被按了快进键。

      温阮开始收拾东西,课桌上的书一天天变少。她的座位渐渐空了,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最后一天,她来办转学手续。

      我在办公室门口等她。她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最后一点东西。

      “沈知珩。”她先开口,“我要走了。”

      “嗯。”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又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我走了。”她说。

      “温阮。”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眼神里有询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一路顺风”,想说“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想说“我会想你的”。

      但最终,我只说了一句:

      “再见。”

      她笑了,笑容很轻,像一阵风。

      “再见,沈知珩。”

      然后她转身,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上课铃响了又停,久到走廊里重新挤满人,久到夕阳西斜,把整条走廊染成金黄色。

      林野找到我时,我还在那里。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说。

      “温阮她……”

      “走了。”

      “我知道。”林野犹豫了一下,“其实……她有话让我带给你。”

      我猛地抬头。

      “她说,”林野挠挠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六个字,概括了我们两年的一切。

      “还有呢?”

      “没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沈知珩,你……”

      “我没事。”我擦掉眼泪,“走吧,上课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高一开学第一天,温阮抱着厚厚一摞新书,在楼梯上绊了一下,书散了一地。我帮她捡,她红着脸说谢谢。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我打开手机,点开和温阮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她发来的:“我到了,晚安。”

      我没有回复。

      往上翻,是我们这两年的所有对话。从最初的客套,到后来的熟稔,再到最近的疏离。

      我一字一句地看,看到天亮。

      然后,按下删除键。

      “确定删除此聊天记录?”

      确定。

      对话框消失的瞬间,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掉了。

      ------

      温阮离开后的第三天,我在她座位抽屉里发现一封信。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她写的。

      沈知珩: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北京了。

      对不起,用那种方式伤害你。但长痛不如短痛,不是吗?

      你是个很好的人,真的。你会遇到一个真正喜欢你、你也喜欢的人。那个人会比我更懂得珍惜你的好,会牵着你的手走很长的路,会和你一起看很多次日出日落。

      而我会记得,在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有一个叫沈知珩的男孩,曾用他全部的温柔,照亮过我的一小段路。

      这就够了。

      祝你前程似锦,万事胜意。

      再见。

      我把信折好,夹进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和那行“若能予你半程温柔,余生风雪我独自走”放在一起。

      然后合上书,放进书包。

      窗外,六月的阳光很好,香樟树郁郁葱葱,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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