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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私人沙龙的镜像 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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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傍晚5:45分,沈胤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腕表,回向着谢维纶对他的邀请,魏巍的沉默半晌,而后便起身拿起,他的风衣外套,向外走去……
于是,周二晚上八点过五分,沈胤澈找到了那栋藏在梧桐树深处的老洋房。
他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五分钟——这是故意的。面对谢维纶那样的人,他需要一些微小的、几乎不会被察觉的主动权。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和餐具轻碰的脆响。
推门进去,玄关处随意放着几双鞋。一双男士牛津鞋擦得锃亮,尺码很大;一双女式平底芭蕾鞋,边缘有些磨损;还有双运动鞋,鞋带胡乱系着。
“有人吗?”沈胤澈敲了敲门。
“这边!”一个轻快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穿过短短的走廊,客厅的景象让沈胤澈有些意外。他以为会是那种极简的、冷冰冰的精英空间,但实际上——
客厅很宽敞,但堆满了东西。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几本书横着插在缝隙里。另一面墙前摆着一架老式钢琴,琴盖打开,乐谱散落在凳子上。长沙发上扔着两个针织抱枕,其中一个针脚歪歪扭扭,明显是手工做的。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张巨大的原木长桌——不是会议桌,更像是农家乐里会用的那种,桌面有深深的划痕和杯垫留下的印子。桌上摆满了食物:一大盘切好的芝士和火腿,几种看着像自家做的蘸酱,新鲜的面包,还有几瓶已经打开的红酒。
五个人围坐在桌边。
“你可算来了!”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她正拿着一块面包蘸酱,“再不来芝士都被他们吃完了。”
“楚遥,你这话说的,”对面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抗议,他穿着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我才吃了一片好吗?”
“尹黯你数数你面前的牙签。”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悠悠地说,他坐姿很直,正在仔细地把火腿片摆在面包上,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沈胤澈的目光落在长桌尽头。
谢维纶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后,背对着客厅,正在切水果。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黑色长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料理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碗,里面是切好的草莓、蓝莓和猕猴桃。
“沈教授,随便坐。”谢维纶头也没回地说,声音很自然,“冰箱里有啤酒、果汁和水,自己拿。”
这氛围太……家常了。和沈胤澈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甚至就连谢维纶那冷冰冰的氛围好像都改变了几分。
他走到冰箱前——是个双开门的大冰箱,上面贴满了东西:美术馆的展览门票、几张手写的购物清单、一张小孩画的蜡笔画(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还有几张拍立得照片。其中一张是谢维纶和一个白发老人在钓鱼,两个人都戴着草帽,笑得毫无形象。
“那是谢总和他爷爷。”楚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拿了瓶苏打水,“去年夏天在浙江拍的。”
沈胤澈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桌边,在空着的位置坐下——正好在谢维纶的座位旁边。
“我来介绍一下。”楚遥回到座位,指了指身边的人,“我是楚遥,在交大数学系混日子。这位是尹黯,在脑科学研究所,天天研究我们为什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尹黯咧嘴一笑:“比如你现在在想‘这芝士是不是买贵了’。”
“去你的。”楚遥笑着扔了颗花生过去。
“这位是周老,周世钧。”楚遥转向白发老人,“退休前是造大桥的,现在天天在小区里管垃圾分类,比谁都认真。”
周老慢悠悠地点头:“垃圾分类是门学问。”
最后一位是个光头男人,穿着黑色卫衣,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个魔方。他抬头看了沈胤澈一眼,没说话。
“那是吴非。”尹黯压低声音,“不爱说话,但人很好。上次我家猫丢了,他帮我在小区贴了一晚上寻猫启事。”
谢维纶端着水果碗走过来,放在桌子中央。“沈胤澈,哲学系的。”他的介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吃水果,刚到的,很新鲜。”
大家开始吃东西,聊天自然而然地展开。话题天马行空——
楚遥抱怨她带的博士生非要研究“用数学证明爱情存在”,差点把她气出高血压。尹黯说起实验室的猴子最近学会了开笼子,还知道把锁藏起来。周老认真讲解为什么他坚持要把酸奶盒洗干净再扔。
沈胤澈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他注意到谢维纶话不多,但一直在听。给大家倒酒,递纸巾,把芝士盘往坐得远的人那边推。
有那么几个瞬间,沈胤澈几乎要忘记这个人是谁——那个在论坛上以一句“系统呼吸的证明”让他愣住的金融巨鳄,那个派人送来哥德尔手稿的神秘人。
“对了,”楚遥突然想起什么,“老谢,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预测模型,后来怎么样了?”
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是变紧张,而是变得更专注。就像一群朋友闲聊时,突然有人提到了一个大家都很感兴趣的话题。
“还在调试。”谢维纶切着盘子里的芝士,动作很慢,“遇到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周老问。
谢维纶放下餐刀,思考了几秒。“怎么说呢……就像你预测明天会不会下雨,可以看云图、看湿度、看风向。但如果要预测的是‘会不会有一朵云突然变成棉花糖的形状’,这就难了。”
尹黯笑了:“谁会想预测这个啊?”
“我会。”谢维纶说,语气很认真。
大家都看着他。
“大部分预测模型,”他继续说,像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都在预测‘大概率会发生的事’。但真正有意思的,是那些‘按理说不该发生,却发生了’的事。”
沈胤澈的叉子停在了半空。
“比如?”他问。
谢维纶看向他,眼神平静。“比如……一支所有人都认为会跌的股票,突然涨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会成功的项目,莫名其妙失败了。一段看起来完美的关系,突然就结束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这不就是意外吗?”楚遥说。
“对。”谢维纶点头,“但我想知道的是,意外真的是‘意外’吗?还是说,它其实是某种我们没看懂的……必然?”
吴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找不到规律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说话。
“为什么?”谢维纶问。
吴非转动着手里的魔方。“因为你在用‘找规律’的方式,去找‘规律之外的东西’。这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你站在屋子里,想看到屋子外面的风景。但你的眼睛,你的脑子,你所有的工具,都还在屋子里面。”
这个比喻让沈胤澈心头一动。
“那该怎么办?”尹黯好奇地问。
吴非抬起头,这次目光落在了沈胤澈身上。“可能需要一双……站在屋子外面的眼睛。”
沈胤澈感到谢维纶的视线也转向了他。
“沈教授觉得呢?”谢维纶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这芝士味道怎么样”。
沈胤澈喝了口水,整理思绪。“我觉得……可能不是‘站在外面’的问题。而是——”他斟酌着用词,“你得先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屋子里。”
“什么意思?”楚遥问。
“我的意思是,”沈胤澈说,“我们总是默认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但也许我们看到的,只是透过窗户能看到的那部分。而窗户的形状、大小、朝向,决定了我们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
他顿了顿,想起了自己常有的那种感觉——那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裂痕的感觉。
“所以重要的,”他继续说,“可能不是拼命往外看,而是先看清楚……自己面前的这扇窗,到底是什么样的。”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周老缓缓点头:“有道理。就像我们设计桥梁,首先要搞清楚的是,我们用的是什么材料,有什么特性。而不是直接去算它能承受多少重量。”
“对。”沈胤澈说,“你得先知道自己工具的局限。”
谢维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举起酒杯:“敬‘知道自己局限’。”
大家都笑了,纷纷举杯。
之后的话题又回到了日常琐事。楚遥说起她女儿在学校闹的笑话,林澈抱怨房租又涨了,周老认真地建议他去申请人才公寓。
晚上十点多,聚会散了。楚遥和尹黯拼一辆车走,周老就住在附近,散步回去。吴非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朝大家点点头,也离开了。
“我送你。”谢维纶对沈胤澈说。
“不用,我打车很方便。”
“顺路。”谢维纶已经拿起了车钥匙,“而且我有些关于刚才那个话题的问题,想路上请教。”
车子是辆很普通的黑色SUV,内饰简洁干净,但没什么特别。车载音响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音量很低。
“你经常组织这样的聚会吗?”沈胤澈问。
“不定期。”谢维纶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楚遥是我大学同学,林澈是她介绍认识的,周老是我以前一个项目的顾问,吴非……”他顿了顿,“是偶然认识的。”
“他们都是不同领域的。”
“嗯。”谢维纶打了转向灯,“我觉得,理解世界需要很多双眼睛。数学的眼睛,科学的眼睛,工程的眼睛……还有哲学的眼睛。”
沈胤澈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每扇窗户后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
“刚才你说‘窗户’的比喻,”谢维纶突然说,“很形象。”
“临时想到的。”
“但很准确。”谢维纶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晰,“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意识到自己面前有扇窗。他们以为看到的就是全部。”
沈胤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意识到自己的窗户了吗?”
谢维纶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头看向沈胤澈。路灯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我在努力。”他说,语气很平静,“所以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帮我看看这扇窗到底是什么形状的。”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前行。之后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那首爵士乐循环播放到了第三遍时,车子停在了沈胤澈的公寓楼下。
“谢谢送我回来。”沈胤澈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来。”谢维纶说,“今晚很愉快。”
沈胤澈点点头,推门下车。走到公寓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还停在原地,没有立刻开走。
他忽然想起吴非说的那句话——“可能需要一双站在屋子外面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谢维纶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欣赏,不完全是好奇,更像是……一个在迷宫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
不确定那光是不是出口。
但至少,那是一种可能性。
沈胤澈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而楼下,谢维纶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那盏属于沈胤澈的窗户亮起暖黄色的光。
他看着那扇窗户,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嗒,嗒,嗒。
一个简单的节奏,像心跳,也像某种密码。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那天晚上,沈胤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窗户前,窗外是流动的、模糊的光影。他想看清楚外面是什么,但窗户的玻璃是有弧度的,把一切都扭曲了。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看窗外。
而是在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