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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疏月姑娘,我施针已毕,麻烦姑娘给他上药吧。”魏长终收了针,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
      一个身着素净布裙,戴面巾的女大夫提着药箱走来,顺手给魏长终递了一块手帕:“魏公子,擦擦汗吧,忙了一上午了,歇一歇吧。”
      魏长终接过那块淡粉色的手帕,笑道:“多谢姑娘,不碍事。”
      来永州已有十日了,整整城都笼罩在一种沉重的、带着药味和腐味的寂静与萧条之中。城中的青石板路的石缝里都渗着一股病气。刚到永州的时候,街上大多数医馆都闭门歇业不接客了,大夫病的病,逃的逃,怕惹祸上身。
      疏月姑娘的医馆还坚持开着,她父亲也卧病在床,但她却坚定地要救济百姓,舍己为人。于是魏长终便请求在这里借宿,与疏月姑娘一道医治染上时疫的、饥疫得病的百姓。
      说起来江淮之给魏长终的那几味药效果奇好,对防疫似乎也有所益处,魏长终来的这些天丝毫没有感染的迹象,用那味药给病人服用,症状缓解的速度也快了许多。魏长终还用这草药制了香囊发给百姓防疫。
      疏月姑娘医术精湛,性子温柔。这些天与魏长终配合逐渐默契,以致于许多来看病的病人看到俊男靓女搭挡,都以为他们是夫妻,总是用微妙的眼神打量他们。
      比如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大爷,看了看魏长终,又看疏月,对了疏月笑道:“姑娘,你郎君手法真好,完全不疼。”
      疏月笑了:“您误会了,魏公子不是我郎君。”
      “都没嫁娶呢吧,那也真是般配。”
      魏长终有些无奈,这些天已是数不清几回听到了,两人都已见怪不怪,魏长终对疏月说:“疏姑娘,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好,魏公子小心。”
      魏长终牵了阿淮出门。今日的天气不像前两天那般灰暗阴沉了,有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但街头巷尾依旧烟火寥寥,商铺、宅邸大门紧闭,偶尔有咳嗽、呻吟声从门内传来。有零星巡逻却也面露惧色的差役。
      城门将闭,粮道已断,官府无力,民心濒溃。
      魏长终心头沉郁,重重叹了口气。
      魏长终走着走着,步子都变得愈发沉重,这时又突然听到有个孩童的抽泣声,魏长终望去,巷尾墙角蜷着一个枯槁的身影,破袄裹得严实,一个面黄饥瘦的孩童小心凑近,伸出手摇晃着那老汉的身子:“爹,爹。”
      魏长终靠近,地上蜷缩的这人脸已是青黑色,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魏长终蹲下身伸手一探,果然已没了气息。
      魏长终不知如何开口安慰这小孩,就如多年之前不知如何安慰江淮之,也不知如何安慰自己。
      他帮孩童的父亲阖上了双眼,摸了摸那小男孩的头,轻声说:“你爹困了,让他睡一会儿吧。”
      小男孩抹了把泪,看向魏长终:“我知道的。”
      魏长终一愣,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一时不知说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伸手把他拉起来。小男孩站起来和阿淮差不多高,阿淮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沉重气息,呜咽地蹭了蹭小男孩,又蹭了蹭魏长终。
      魏长终柔声问:“你家在哪里?为什么你和你爹在外头?”
      那小男孩垂下头:“那群官兵说我们是瘟户,要封了我们家,我爹不愿连累我们,于是跑出来了。我来找他的时候……就这样了。”
      魏长终一惊,心中翻涌着苦痛、愤怒、不甘。即使自己有一双能救人的手,也始终对他人的命运,对自己的命运束手无策。这世道有太多黑暗,有太多不能如愿。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魏长终。他勉强扯出一个苦笑,伸手拉起小男孩,拿出腰间的防疫香囊,递到他手心:“这个给你,可以避疫气。”
      小男孩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抬头对魏长终说:“刚刚有个哥哥也给了我一个香囊,也是这个味道。”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做工简陋的“香囊”,其实那根本不能算是个“香囊”,布料似乎是某件旧衣内衬撕下的一角,颜色洗得发灰发白,边缘还带着用力撕扯下的毛糙须边。形状扭扭,与其说是方形,不如说是一团被勉强缝拢的布疙瘩。
      魏长终拿过来仔细瞧着,一股清冽的、熟悉的、略带苦意的药香扑面而来,他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颤。他问小男孩:“给你香囊的哥哥在哪里?”
      小男孩抿了抿唇:“不知道。前几天我在大街上找父亲,摔了一跤,他帮了我。”
      魏长终摩挲着这个粗陋的香囊,问他:“你能把这个送给我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
      “谢谢你。”魏长终摸了摸他的头。
      随后魏长终带着他和父亲的遗体回了医馆。
      “先交给我们处理吧,眼下这个情况,收尸的官差蛮横无情,死者难以善终。况且也不好让你带你父亲回家。”魏长终说这话的时候心刺痛无比,可是小男孩非常乖巧,似乎已经平静地接受了父亲离开的事实。
      疏月也于心不忍,眼眶微红,给这小男孩喂了退热安神的药,又给他处理了腿上的伤口。
      不知不觉已经傍晚,小男孩腿上绑了绷带,走起来一瘸一拐,魏长终便蹲下来示意他到自己背上:“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让魏长终背起自己,小声说:“谢谢哥哥。”又回头看疏月:“谢谢姐姐。”
      魏长终背着他,在他的指引下,于街巷穿梭。这小男孩身子虚弱瘦小,重量很轻,每走一步,魏长终的心也随着一下轻一下重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地揪在一起。
      快到小男孩家的时候,就听着有拖移拉拽、敲击砖瓦的沉响和骚动声,小男孩扶在魏长终肩上的手蓦地抓紧了。
      几个官兵围堵在破败的茅屋前,正往门上泼着刺鼻的石灰水,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跪在为首的官兵脚边,不断哀求:“大人,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那官兵一脚踢开女人,不耐烦地骂道:“滚。”手中拿着封条正要贴上屋门。
      小男孩见状哭喊出声,急忙从魏长终背上下来,踉跄地扑向倒在地上的女人:“娘!”
      魏长终疾步上前,挡在官兵和户门之间,向为首的官兵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大人且慢,敢问大人这是做什么?所依何律行此封户之举?”
      那巡检大人拿出腰间令牌,倪视魏长终:“府台有令,为防瘟毒扩散,重疫之家,须行严隔。你是何人,不得防碍公事。”
      魏长终凝视着他,说道:“学生魏长终,乃此间医者。隔离是为防疫,而非绝户,何况……”魏长终声音微颤,“此户仅存寡母与稚子,孩童仅为低热,远非重症。”
      女人一听魏长终的话,眼泪更加汹涌,掩面痛哭起来。
      巡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魏长终,一字一顿:“魏长终?”
      魏长终心头一紧,沉声问:“大人认得我?”
      巡检扬起嘴角,眼神有些怪异:“江洲来的魏神医,谁人不知?不过,你救得了一户两户,救得了全城人么?”
      魏长终攥紧手指,直直地看着他:“至少不会袖手旁观,助纣为虐。”
      “好。好一个医者仁心。”巡检冷笑,挥了挥手,说道:“今天便罢了。我倒要看看这孤儿寡母还能活多久。”随即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魏长终:“还有你,魏神医。”
      这群蛮横的官兵走了。魏长终稍微松了口气,背上早已被汗浸湿,心中的不安仍然很强烈,心跳飞快。
      那对母子跪在魏长终面前连声道谢,魏长终赶紧扶他们起来,神色恢复温柔,笑道:“没事了。若身体不适便来医馆找我。”
      暮色四合,夜色又一次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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