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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襟旗袍祭秋光 ...

  •   入秋后的某个周末,我难得清闲,揣着刚买的糖炒板栗走进杂货店。推开门时铜铃轻响,却没看见她的身影。

      “老板娘?”

      “在这儿。”

      声音从店门口传来。我走过去,看见她坐在竹椅上,穿一身纯黑的真丝旗袍。料子是哑光的,贴在她身上泛着细腻的光泽,领口是一字襟,盘扣用同色的丝线缠成海棠花的模样,每一朵都绣得精巧细致,裙摆垂到脚踝,衬得她双腿纤细挺直,像月下的白荷。她没戴任何首饰,肌肤像白玉一样净透,双腿优雅地交叠着,手里捏着个刺绣绷子,却没动针,只是望着巷口的方向,眼神空茫又温柔,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怀念,亦或是想念。

      阳光穿过巷口的桂树,在她旗袍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金色的星子。风卷起地上的栾树花,黄的红的花瓣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我突然想起一句古言,脱口而出:“谁说人靠衣装?”

      她转过头看我,眼里漾开一点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明明只是件纯色旗袍,穿在你身上,像是价值连城。”我补充道,把油纸包着的板栗递过去。

      她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风磨过的铜铃。“陪我坐会儿吧。”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捏起一颗板栗,指尖的薄茧擦过栗壳,慢慢剥开,露出金黄的栗仁。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今天是他的祭日。”她突然说。

      我捏着板栗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板栗放在她的膝头。

      “我和他认识那年,我十八,他二十。”她望着巷口的老槐树,声音像飘在风里的桂花香,轻得随时会散,“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巷子里落满了栾树的花,黄的红的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我刚从布庄取了新做的旗袍,月白色的,领口绣了两朵茉莉,料子是杭绸的,滑溜溜的像水。走到巷口时,就看见他站在那儿。”

      她的眼神软下来,像是浸在温水里的棉絮,“他穿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子闪着光,身上带着皂角的清香——后来我才知道,他刚从部队回来,用家里的皂角洗了衣服。风把我手里的旗袍吹得飘起来,我没抓稳,料子擦过栾树的花枝,勾出一道细痕。他弯腰帮我捡起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烫得我赶紧缩了回去。”

      “他说,‘姑娘,你的旗袍掉了。’声音像敲在铜盆里的玉珠,脆生生的。我抬头看他,他眼睛很亮,像盛了整个秋天的星子,额头上还带着点细密的汗珠,是跑着来买酱油的。就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

      她笑了笑,眼尾的纹路里藏着细碎的温柔,“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探亲的,家在巷尾。那天他刚从戈壁滩训练回来,穿着军装去买酱油,就撞见了慌慌张张的我。他把旗袍递还给我时,指尖沾了一点栾树的花粉,我攥着旗袍料子,感觉那点花粉像烧在我手心里,烫得我连耳朵都红了。”

      相恋的日子像浸在蜜里的桂花糕,甜得发腻。他每天都会来店里帮忙,搬货、理货架、擦玻璃,动作利落得像在部队训练一样。她坐在柜台后算账,他就靠在旁边看她,阳光落在她的发顶,他会伸手替她拂开碎发,指尖带着皂角的清香;她绣手帕时,他会凑过来捣乱,把绣线缠成一团,然后笑着帮她解开;她煮桂花糕时,他会蹲在灶边烧火,把脸蹭得黑乎乎的,像只小花猫。

      “他总说我穿旗袍好看。”她摸着旗袍的领口,指尖划过海棠花盘扣,“有次我绣了块手帕,上面是两枝梅花,用的是他喜欢的墨色绣线,针脚歪歪扭扭的,他非要拿去当书签。我说糙得很,他说‘我姑娘绣的,再糙也是宝贝’。后来他把帕子夹在兵书里,每次训练间隙拿出来看,被战友笑了好久,说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他还会给我讲部队的事。讲他在戈壁滩上训练,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嘴唇裂得流血,就用雪水敷一敷;讲他和战友一起啃压缩饼干,就着雪水咽下去,饼干渣卡在喉咙里,咳得直皱眉;讲他第一次实弹射击,靶心偏了三厘米,被班长骂了半小时。我就趴在柜台上听,手里织着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却宝贝得像什么似的,冬天天天围着,说‘我姑娘织的,比军大衣还暖’。”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捏着板栗的指尖泛白,指节微微颤抖。“那年我二十岁,他突然跟我说,他要去当维和兵了。”

      “我问他,‘维和兵是什么?’”

      “他说,‘就是去很远的地方,保护别人。’”

      “我又问,‘很远是多远?’”

      “他说,‘隔着好几个海,要坐很久的飞机。’”

      “我没说话,只是把刚煮好的馄饨推到他面前。馄饨馅是他爱吃的荠菜猪肉,汤里撒了葱花和虾皮。他吃了一口,突然说,‘我们分手吧。’”

      她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带着点哽咽,像被风堵住的笛音,“他说,‘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再也回不来了。我不能耽误你。’”

      “我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说,‘我不耽误。’”

      “他急了,‘你还年轻,能找个更好的人,能每天陪着你,能给你安稳的日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要的不是安稳,是你。’”

      那天他们吵了很久,最后他红着眼眶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等我回来,我娶你。”

      她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军装里,皂角香混着他的体温,让她觉得安心。“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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