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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生债》上卷 第一章 债起少年 王霖少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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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内容简介:
没有逆袭,只有苦熬、硬扛、不低头。
《半生债》不是一部商业传奇,也不是什么爽文逆袭,它写的,就是一个最普通的中国人,在时代浪潮里,起起落落、浮浮沉沉的大半生。没有天降好运,没有贵人开挂,只有一个山里娃,从满怀希望,到四处碰壁,从风光一时,到跌入谷底,再靠着一口骨气,一点点把自己从泥里拉起来的真实人生。
作者茂林花开,以笔为灯,陪你回头望一望,这一路风雨兼程、深深浅浅的来路。
主人公王霖,一九八九年从陕西商南的大山里走出来。那时候,他还是个眼里有光的农家子弟,揣着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跨过丹江,以为手里握着的,是改变命运的钥匙。他从小听惯了父母的叮嘱,读好书,走出去,做个体体面面的人,将来不让家人再受穷、再受苦。他信了,也拼了,从山里一路拼到城市,以为只要踏实、肯干、讲良心,就一定能有一条好走的路。
可他不知道,从他踏离家乡的那一刻起,这一生,就背上了还不完的债。有对父母的牵挂之债,有对爱人的承诺之债,有对家庭的责任之债,更有后来,被命运硬生生压在肩上的,二百二十万巨债。
这部作品看似小说,实则是一部纪实性文学,书中故事、人物、起落与心酸,百分之九十都来自真实的生活阅历,是从岁月里长出来的文字,没有虚构,没有夸张,更没有刻意煽情。
他来到东海市,那是一座处处在建、处处沸腾的城市。脚手架林立,塔吊转动,打桩机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像是时代在催促每个人往前跑。火车进站时,暮色从海面漫上来,海风带着咸腥气,陌生、热闹,又让人不安。他和张莉挤在人群里,像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人潮推着走,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只知道,再也回不去那个安静的小山村。
那时候的大学生,还是很吃香的。人事局的人看着他的档案,语气轻松地说,随便挑。可那句话,让他莫名想起老家集市上,贩子挑牲口的模样。他忽然明白,在时代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人才,不过是被分配、被使用、被安排的角色。知识能给人一口饭吃,却保不住一辈子安稳。他选了财务岗位,张莉进了银行,两个人以为,日子就这样稳稳当当过下去了。
城市对他还算客气。一句“西北来的大学生”,走到哪里都多几分薄面。菜摊老板多给一把葱,馄饨店老板娘多盛一勺汤,连公交车上的售票员,都会多叮嘱两句路线。这些细碎的温暖,让他一度觉得,自己真的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了。直到他跟着单位去海滨考察,那一夜,彻底打碎了他二十多年的认知。
宾馆的敲门声很轻,却像敲在心上。一个陌生女人推门而入,香气浓烈,言语直白,把他从未接触过的欲望和阴暗,赤裸裸摆在眼前。他慌了,乱了,羞耻又无措,拼命把人赶走。可他终究没忍住,鬼使神差走到了科长门口,从门缝里,看到了成人世界最不堪、最隐秘的一面。
光鲜的制服,体面的身份,酒桌上的客气,工作中的稳重,在关上房门之后,全都碎了。他看到了规则之外的规则,看到了光明之下的阴影,看到了人人心照不宣的秘密。那一刻他才懂,韩科长说的“多看多学”,到底是什么意思。水至清则无鱼,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那一夜,他一夜没睡。羞耻、震撼、迷茫、抗拒,各种情绪搅在一起。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可他也清楚,自己已经站在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往前一步是同流,退后一步是孤立。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守住自己,可那道痕迹,已经刻进了心里,再也抹不掉。
后来,时代变了。政企分离,体制改革,铁饭碗说碎就碎。他成了买断工龄、下海经商的一批人。曾经的体面,一夜之间不复存在。他从坐办公室的干部,变成了在市场里摸爬滚打的生意人。跑业务,谈合作,催欠款,应付酒局,看人脸子,受人气,以前不屑做的、不想做的,为了生活,全都得咽下去。
他给别人打过工,做过高管,看着别人脸色,守着别人的规矩。后来与人合伙创业,满心都是信任,以为大家同心协力,就能把事做成。可人心隔肚皮,利益面前,再好的交情也靠不住。第一次创业,草草收场,他摔得头破血流,却连一句公道话都没处说。
他不肯认输。一个人,扛起一家小小的液体肥料厂。没日没夜,风里来雨里去,夏天顶着大太阳跑市场,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冬天冒着寒风送货,手脚冻得发麻,连握方向盘都僵硬。被客户刁难,被同行挤兑,被资金压得喘不过气,无数个夜晚,他累得倒头就睡,梦里全是账单和欠款。
就这样苦熬多年,厂子慢慢做起来了,走上正轨,变成正规公司,他也成了别人口中的王董事长。身边围着笑脸,耳边全是恭维,他终于觉得,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吃。他以为,苦尽甘来,后半辈子,可以安稳了,可以给家人一个踏实的日子了。
可命运最残忍的,就是在你最有希望的时候,给你最狠的一击。
六年后,一纸清算协议,把他彻底打回谷底。
公司被人算计,被暗地操作,被低价贱卖。他作为股东,不仅一分钱好处没拿到,反而背上了二百二十万的个人连带债务。
二百二十万。
那是一个足以压垮普通人一生的数字。
二十多年的奋斗,一夜归零。房子没了,车子没了,积蓄没了,名声也受了牵连。曾经围在身边的人,一哄而散;亲戚朋友,避之不及。他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人走茶凉,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那段日子,是无数普通人真正经历过的至暗时刻。因为真实,所以刺骨;因为亲历,所以字字戳心。
那是他人生最暗的日子。天是灰的,路是黑的,心里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疼。他想过放弃,想过逃避,甚至想过,一了百了。可他不能。他上有老,下有小,身边还有一直不离不弃的张莉。他倒了,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山里人教给他最朴素的道理:欠了,就得还;错了,就得担;今生债,今世了。
他不耍赖,不跑路,不怨天尤人。他说,钱可以没,本事可以再学,路可以重新走,唯独良心不能丢,骨气不能丢。
于是,他放下所有身份,放下所有骄傲,放下曾经的董事长光环,从头开始。
五十五岁的人,去做代驾,在深夜的街头穿梭;去打零工,干最累最苦的活;身兼数职,拼命赚钱,一分一分,一笔一笔,往那二百二十万的债务里填。
别人在团圆,他在路上;别人在休息,他在等单。被醉客骂,被人冷眼,被人瞧不起,他都忍着。累到极致,就在路边坐一会儿;饿了,就啃一个冷馒头。他不喊苦,不叫卖惨,只是默默扛,默默还。
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他把二百二十万债务,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全部还清。
还清债务那天,他没有大哭,没有大笑,只是站在街头,看着万家灯火,轻轻叹了口气。钱债,终于清了。
可心债,还在。前半生的委屈、挫败、轻信、挣扎,都还刻在骨子里。
命运总在绝处,给人留一线生机。一次普通的代驾,他遇到一位老正骨师。老人看他手势,看他心性,说他有天赋,愿意收他为徒。
五十五岁,他再一次做回学生。
放下名利,放下攀比,放下对成功的执念,安安静静学一门手艺。摸骨、推拿、正骨、调理,用一双手,去缓解别人的疼痛,去抚平别人的苦楚。曾经握笔、签合同、开工厂、握方向盘的手,如今用来救人、疗伤、安身。
慢慢的,他有了口碑。慢慢的,有人专门来找他。慢慢的,“玉和堂”的灯,在城市一角,安静亮了起来。
他不再追求大富大贵,不再追求人前风光。只守着一间小店,一双手,一颗心,踏实做人,认真做事。他终于明白,前半生所有的奔波、跌倒、负债、挣扎,其实都是为了把他引回这条最踏实、最心安的路。
读到这里你会发现,《半生债》讲的,从来不是逆袭。
没有一夜暴富,没有突然翻盘,没有开挂人生。
只有苦熬,硬扛,不低头。
只有一个普通人,在时代的大浪里,被卷走,被拍打,被淹没,却始终不肯沉下去。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像王霖。
这一生,谁不是一身债。
对父母的孝债,对爱人的情债,对孩子的责债,对自己的梦债,走错路的悔债,看错人的心债。有人逃避,有人抱怨,有人躺平,有人自暴自弃。可总还有一些人,像王霖一样,默默扛着,默默还着,再难,也站直,再苦,也不丢良心。
作者茂林花开,执笔为念,陪你回望半生风尘,把那些无人诉说的苦与痛、忍与扛,都写成人间烟火里的尊严与坚守。
这本书,写的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每一个在生活里硬撑、却依然不肯认输的普通人。我们都曾满怀希望,都曾摔得遍体鳞伤,都曾在深夜里崩溃,在天亮后假装没事。我们都有说不出的累,有扛不动的压力,有无人理解的委屈。
可我们依然在走,依然在扛,依然在好好活着。
因为我们心里都懂:
今生债,今世了。
不欠人,不欠心,不负这一生。
《半生债》,献给所有在生活重压下,依然选择扛起责任、有尊严地前行的普通人。愿你半生风雨,终得安稳;愿你所有负债,终能清零;愿你历经沧桑,依旧善良;愿你往后余生,心安,且自由。
- 有诗意
- 有厚度
- 有真实感(纪实文学)
《半生债》上卷·第一章债起少年
山是卷起来的,水是叠起来的。秦岭的皱褶深处,藏着商南。
风从岩缝里漏出来,带着水汽的冷。雨下得细,下得久,把瓦房、石板路都浸成青灰色。雾是常客,清晨从丹江爬上来,到了黄昏还赖在山腰,不肯走。
王霖的家就在这皱褶的最深处。黑龙山、云头山、双尖山、凤凰山,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瓮。出山的路像瓮口裂开的一道缝,陡,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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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在二十里外的镇上。
每星期日下午,母亲吴秀莲都会搬出那只酱色的陶瓮,蹲在灶房的门槛边。她先把腌萝卜条一层层码进去,压实了,撒一把粗盐;再铺上雪里蕻,再撒盐。最后,小心地压上五个玉米饼——饼里掺了麦麸,硬,掰开了直掉渣。这是他七天的口粮。
学校的玉米粥稀,清得能照见碗底的青花。两大碗灌下去,不过两泡尿的功夫,胃里又空了。夜里常常饿醒。
通铺睡了十六个人,汗味、脚臭、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被子薄,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嘶嘶地响。王霖缩着身子,能听见胃里像有只小手在抓,轻轻的,却不容忽视。
有时,旁边的被窝会窸窣一动。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碰碰他的胳膊。是“老鼠”,睡他邻铺的瘦小同学。手心里是一小块干馒头,指鸡蛋那么大,同样冰硬。两人蒙进被窝,像真正的鼠,用门牙一点点啃,用唾沫慢慢地濡湿。吞咽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他们为此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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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霖的手,年年冬天裂口子。写作业时,铅笔杆硌进肉里,钻心地疼。有同学从家里带了小火炉来——用废旧的洋瓷盆做的,沿边钻孔系上铁丝,下课了抡圆胳膊摔圈圈,风灌进去,火苗便呼呼地蹿起来。暖意溢出来,远远地也能沾着一点。他没有。
那天放学,他们几个结伴走山路回家。经过一处背阴的山坳,看见一座新坟。黄土还湿着,坟前摆着个搪瓷盆,白底蓝花,簇新。盆里纸钱的灰烬尚存。
“洋瓷盆。”一个伙伴低声说。
盆真亮,厚实。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山影变得模糊。最胆大的那个走过去,端起来摩挲。
没人说话。王霖忽然抱起盆,转身就跑。山路崎岖,盆在怀里撞着肋骨,咚咚地响,像另一颗慌乱的心。
他们找来了铁丝,在盆沿烧红了钻孔,拧成提手。木柴火生起来,青烟直冒,抡上几圈,火苗终于蹿出来,映亮了几张脏污却兴奋的脸。
第四天深夜,王霖肚子疼了起来。他蜷成一只虾米,冷汗湿透了衬衣。母亲惊醒,用滚烫的手心抵着他的肚脐揉,嘴里念念有词。没用。她又端来一碗清水,拿来一把筷子和菜刀。将筷子立在碗中央,把水沿着筷子缓缓倒下去。筷子竟立住了。母亲继续念着……突然刀光一闪。筷子从碗里飞了出去。水洒了一地。
很奇怪,肚子不痛了。
父亲那几天在山外帮人抬石头垒堰,说好要五天才回。
天蒙蒙亮,王霖回学校说了这事。伙伴们都说,是那洋瓷盆惹的祸。王霖提起小火炉,去掉铁丝,瓷盆上留着那几个孔。他看着那些孔,愣住了。
田大壮告诉他:得赔纸钱,就用废旧作业本烧了当钱。再弄根桃木棍。要是赔了还痛,就用桃木棍抽打那坟墓。“看谁厉害!”
王霖依言照办……烧纸时他才发现,作文本最新一页批着鲜红的“甲上”,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情感真挚,可作范文。”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撕下,点燃。
纸页蜷曲,变黑,火光照亮了坟前湿冷的土。他们低声念叨:“还您了,别怪我,也别来找麻烦,否则……我还有桃木棍……”
山风穿过松林,呜噜呜噜地响,像是应答。
肚子再也没痛过。不知是母亲的法术灵验,还是这笔债,算是还清了。
父亲回来时,盆的事早已过去。母亲没有提。若让他知道儿子动了坟前的东西,依他的性子,一顿结实的打是免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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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霖是班里学习最好的。语文尤其好,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念。
那次写《我的家乡》,他写门前的丹江:“江水绿得发黑,像老祖母压箱底的缎子袄面,摸着是凉的,可底下有暗流,有温度。”老师在讲台上念完,教室里很静。下课后,史小文经过他的课桌,脚步停了一瞬,轻声说:“你写得真好。”声音细细的,像风掠过纸页。
那是初三的秋天,苹果熟透了的季节。
一个寻常的夜晚,晚自习刚散,田大壮把几个男生聚到教室外的黑影里,声音压得很低,眼里闪着光:“县河水库后山,阳面坡上,林场的苹果园,果子熟透了,甜得很。夜里没人看……”
“我都摸清了,”田大壮补充道,“看园子的老汉养了条大狼狗,凶得很。咱们得从背阴坡绕,手脚要轻,保管没问题。”他说得笃定。
王霖没有手电。他踌躇着,走到史小文面前。她正就着昏黄的油灯看课本,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
“我家里……有点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发紧,“晚上得回去一趟。手电筒……能借我用用么?”
史小文抬起头。眼睛很亮,清澈地看了他两秒,没问什么。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手电,红布套子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小心地褪下布套,才把冰凉的金属筒身递过来。
“谢谢。”
“小心点。”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油灯爆开的噼啪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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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月隐星稀。
十几个黑影翻过学校后墙的豁口,田大壮打头,王霖在中间。山道像一条褪了色的黑布带,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晕里向前延伸。田大壮再三交代:“手电光只准朝天上照,或者只照脚下三寸地,谁要是平射暴露了,回去有他好看!”
于是,光柱都成了短短的一截,惶惶地指着地面,或刺向漆黑的夜空。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有人踩滑了,咕咚一声闷响,前面立刻传来田大壮压低的呵斥:“找死啊!轻点!”
走了一个多时辰,灌木丛越来越密。田大壮示意大家趴下,匍匐前进。荆棘扯着衣服和皮肉,火辣辣地疼。爬上一道缓坡,拨开最后一片带刺的灌木——果园赫然出现在下方背阴的洼地里。
没有月光,但隐约能看见树的轮廓,低矮,却异常茂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熟透苹果的甜香,混着夜晚草木的清冷气,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咽了口唾沫。
田大壮第一个滑下坡去。低声道:“快!摘大的、红的!别弄出动静!”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鬼魅,溜进果树之间。手指触到冰凉光滑的果皮,轻轻一扭,“啵”的一声轻响,沉甸甸的果实便落入手心。那饱满的、实在的手感,让人心跳加速。王霖摘得很仔细,专挑向阳一侧、红透了的果子,放进带来的布袋。很快,袋子就变得沉实起来。
寂静中,只有窸窸窣窣的采摘声和粗重的喘息。偶尔,远处水库的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所有人立刻僵住,屏息。等狗吠停了,才又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田大壮发出撤退的信号。每人都已满载,布袋、网兜、卷起的外套里塞满了苹果。撤退比来时更需小心,因为负重,脚步更沉。
翻回缓坡时,王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果园。黑黢黢的,像一头被掏空了秘密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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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因胜利而显得轻快了些,尽管肩膀被勒得生疼。有人开始低声说笑,畅想着如何享用这些“战利品”。终于,在天将破晓前,他们回到了学校所在的镇子。大门紧锁,不敢叫。田大壮想起厕所旁有个供人掏粪进出的偏门,一丝希望升起——然而那扇小门,也挂上了一把崭新的铁锁。
空气凝固了。
“撞开!”田大壮一咬牙,“反正天快亮了,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几个壮实的少年用肩膀撞向那扇老旧的木门板。“砰!砰!”门板剧烈地摇晃。“一起!用全力!”
第三次撞击,“嘎啦啦——轰!”一声巨响,门轴断裂,整扇门向内轰然倒塌。那响声在黎明前死寂的空气里,如同惊雷。
几乎在同一瞬间——全校每一间屋舍的灯,“唰”地全亮了!刺眼的光芒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尖锐的哨声撕裂空气,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呵斥声炸开:“抓贼!偷苹果的贼!别放跑一个!”
少年们魂飞魄散,轰然四散。有的扑向旁边的山林,有的慌不择路跳进了旱厕旁的粪坑边。王霖脑子一片空白,死死抱着那袋苹果,连滚带爬钻进水泥乒乓球台底下,蜷缩着,屏住呼吸。
几分钟后,一双解放鞋停在了石台边。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进来,抓住他的脚踝,猛地将他拽了出来!
强光手电直射他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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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拽进一间空屋,每人被迫跪在地上,嘴里咬一个苹果,两手各举一个,头顶也顶一个。“跪直了!好好反省!”稍有晃动,屁股上就挨一脚。
教导主任一瘸一拐地走来,左脚裹着纱布,渗着暗红的血渍。他脸色铁青,声音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说!还有谁?谁是主谋?手电筒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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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铅灰的云层低垂,晨雾带着砭骨的寒意。全校师生被紧急集合到操场上,黑压压一片。
王霖和几个“主犯”被推到土台前,脖子上用细麻绳吊着好几串偷来的苹果,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们被迫深深弯下腰,低着头,摆出“认罪”的姿势。
史小文被单独叫到了土台的侧边。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低着头,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教导主任指着她,声音通过生锈的铁皮喇叭被放大、变形:“同学们都看清楚了!史小文!表面上文文静静,思想深处藏着什么?她把手电筒借给这些小偷!她忘了学校和老师是怎么教育她的!”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王霖想大喊,想说手电是他骗来的,史小文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低垂的视线边缘,看见史小文那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看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急促地砸在鞋前的黄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那细弱的抽噎声,穿透人群的寂静和喇叭刺耳的声响,钻进他的耳朵,比勒在脖子上的绳子更让他窒息。
台下的人群死寂。表情各异——懵懂、恐惧、漠然、同情、还有隐隐的亢奋。但无人出声,无人质疑。
后来他们才知道,是没参与行动的侯亮告的密。教导主任追捕他们时,一脚踩上门板翘起的锈铁钉,铁钉穿透泡沫拖鞋,深深扎进了脚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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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被勒令将“赃物”如数送回。脸色铁青的青年教师押着队伍,用借来的板车载着那些已经磕碰、萎蔫的苹果,走向漫长的山路。
山路崎岖,车绳勒进掌心的破口里,每拉一步都钻心地疼。经过一片茂密的狼牙刺丛时,押送的老师转身点烟。王霖心猛地一跳,几乎没犹豫,用尽力气从麻袋深处扯出一小包用塑料袋裹着的苹果——十几个,奋力扔进了荆棘的最深处。
看守果园的老汉蹲在窝棚口抽着旱烟,眯眼打量着这群垂头丧气的“小贼”,用烟杆敲了敲脚边同样垂头丧气的大黄狗:“日怪!老汉我守了半辈子园子,这狗也养了五六年,临了叫你们这群碎娃给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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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到家,他背着空书包,怀里却揣着那几个侥幸残存、沾着泥土草汁的苹果。父亲王老根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发出沉闷有力的响声。
他迟疑地挪过去,声音干涩:“大(爸)……同学家……给的。”
王老根停下斧头,转过身来。斑白的鬓角挂着汗珠。他的目光掠过儿子红肿的眼皮、躲闪的眼神,落在那几个颜色黯淡的苹果上。他伸手捏起一个,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下深深地嗅了嗅。然后,什么也没说,将苹果放回儿子手心,转身继续劈柴。
咔嚓。木头应声裂开。
晚饭时,母亲将苹果洗净,削去磕碰腐烂的部分,切成小块,盛在粗瓷碗里。油灯下,一家人沉默地分食。那一点稀罕的甜味,从每个人的唇齿间弥漫开去,弥散在整个昏暗而温暖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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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黄昏,父亲从镇上卖完山货回来。他径直走过去,一把揪住王霖的后衣领,像拖一袋粮食似的,将他拖到院子中央。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他沉默地走向柴垛,抽出一根鸡蛋粗细、被烟火熏得黑亮的青冈木棍。
接下来是风声。是木棍划破空气的短促呜咽。
王霖被按趴在冰冷的条凳上,咬紧了下唇,嘴里泛开血腥的铁锈味。他将所有的呜咽、辩解、史小文砸在地上的眼泪、台下那无数道目光,都死死地封锁镇压下去。剧痛在臀腿上炸开,蔓延,火辣之后是肿胀麻木的灼热。
此后许多天,他只能别扭地挪步,趴着睡觉。
他和史小文之间,那点青涩的、从未说破的情感,也就此断了声响。他们是同班同学,小文个子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王霖个子矮,坐在第一排。以前,每次王霖回头时,常发现小文在看着他笑。两只眼睛忽闪忽闪,亮晶晶的,嘴角因为开心,向两边轻轻拉开。他分不清是自己总回头看她,还是她总在看他。
偷苹果的事情发生后,他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每次狭路相逢,她都迅速地低下头,而他,也不敢再回头。
后来,王霖考上了商南县最好的高中——商南县高级中学。小文没考上。王霖高二那年,听说小文嫁人了,嫁到了山外。他暗然神伤了许久。忧郁像一层薄雾,笼罩了他好几个月。之后再没听到小文任何消息。许多年后,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他忽然发现,那个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还在心里。一直在那里,从未走远,也从未改变,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清纯,那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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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临近毕业的最后一个月,王霖的中考预选成绩是全班第三。他把整个心思收了回来,每天早起一个小时背诵英语单词,晚睡两个小时,做那些不知老师从哪里弄来的、堆积如山的中考测试卷。他只希望能考上一个好中专,早点就业,早点赚钱,早点走出这些大山。
七月的山里,早上总是有散不开的雾。初中校园坐落在群山脚下,一条河,河道很宽,急匆匆地从校门前流过。因为河床落差大,河水总是咆哮着,像一群拥挤又兴奋的孩子,嬉闹着,叫喊着向前奔涌。雨季时经常发洪水,河水在拐弯处冲击出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的水潭。
小华,是他最知心的朋友,初二就辍学回家了。他把走出大山的希望,寄托在了王霖身上。王霖也答应小华,自己一定能考上中专。从此,王霖总能收到小华路过学校时,悄悄给自己留下的一双袜子,或者几张皱皱巴巴、浸着汗渍的毛票……小华成了王霖求学路上,唯一且沉默的赞助者。
这个夏天,还有一个女孩,像一支鹿。懵懵懂懂的闯进我的记忆。三十年后,王氏依然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早晨,雾很大。王霖在校门前的那条小河边,他手捧着书本,低着头,朗朗的读书声试图盖过河水奔腾的喧嚣。那时的他记性真好,一天能背下八十个单词,一周后检验,还能记住六十多个。
突然,他感觉身后伸过来一双手。手里颤巍巍地拿着一封信。那封信,像一片落叶,轻轻地飘落在了他手捧着的书本上。他吃了一惊,继而心跳如鼓,满面通红。。。。。。
他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娇小而美丽的身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从他前面一晃而过,消失在浓雾里。他下意识地合上书本,环视四周。还好,没有被人发现。他急忙打开书页,拿出那封信,揣进裤兜。裤兜里有个破洞,他紧紧攥着这封信,像是抓着一只拼命挣扎的野兔。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拔腿向学校跑去,一口气跑回宿舍,麻利地打开自己小木箱上的锁,把这封信塞进了箱子最底层。这天早上,他忘了去食堂打饭。一整天浑浑噩噩。直到晚上下了晚自习,他才悄悄打开箱子,拿出那封信,紧紧抓住塞回裤兜,一路小跑,潜入公共厕所墙边那个发着幽暗微光的灯泡下。
信封里是一张信纸,第一句就是:“亲爱的霖: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一直不敢告诉你……还有一个月你就要飞走了。我知道你的学习那么好,一定能考上的!我预选成绩不好,我不想上高中。我想补习,我要考上你考上的那所中专……勿忘我,等我!爱你的小夏。”
王霖一口气看完,面红耳热。信封里还有一张彩色的一寸照片,是小夏的。
接下来的一周,王霖再也没去河边背诵英语单词了。上课时总是魂不守舍。他知道,李小夏是个活泼美丽的女孩,父亲是学校的教职工,管着食堂。平常,他只敢偷偷地看她一眼,唯恐被她发现。同学们也常用一种复杂的、夹杂着羡慕的眼光,看着她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样子。
很快,班主任闫老师发现了异样,很郑重地把王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语重心长:“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马上要中考了,这关系到你一生的命运转折呀……”他什么也没说,从老师房间出来时,头垂得很低很低。
第三天,他去校门口的小门市部,买了一个薄薄的笔记本。怀着难以言状的心情,在第一页写下一首诗……然后,悄悄把这个笔记本放进了小夏课桌的抽屉里。
后来,他只记得那首诗的最后两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再后来,在他高二那一年,突然发现她竟然在自己同一所高中上学。这是商南县高级中学,全县唯一的重点高中,据说也是省重点。他们都没能如愿考上中专,还是向命运低下了头,选择了继续读高中……
这次偶然相遇,双方都笑了,笑得很尴尬。再后来,王霖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小县城,去了西安。自此,他们再未见面,再未联系,像是两个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在各自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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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在异乡无数个无关的瞬间——酒醒的深夜、穿过陌生城市漫长的隧道、偶然闻到苹果清洗后散发出的微酸气息时——那股复杂的记忆总会不期而至:
苹果的脆甜,冷汗的咸腥,铁钉的锈涩,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父亲手中青冈木棍的干燥苦味,以及……史小文的泪水,砸入尘土时那无声却惊心的样子。
所有这些,混杂,沉淀,最终结晶成他生命最初、也最沉重的一课——关于渴望与禁忌、得到与代价、个人与规则、无心之失与连锁罪责的,混沌而真实的启蒙。
那时,他正攀爬在出山的那根细绳上,满眼只是前方朦胧的“未来”亮光。山风浩荡贯耳,他却听不懂那风声里呜咽的谶语,也看不清命运早已在云端之上,用无形之笔,为他半生的漂泊与挣扎,签下了一纸必须亲身偿还的——
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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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4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