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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棺材 人之初,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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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排排军舰直直绕过南城的码头,驶向另一方,也不知归处为(wei二声!!)何。
船上那长长的“烟囱”向外吐着大团大团的白气,雪花碰到白气的一瞬间便蒸发了,这雪下的,像是无法在这些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望远镜前方的镜片被雪糊住,辽阔的海面被雪花絮状的组织替换,赤坂七惠不耐烦地用手套擦了擦,镜片上的雪随着快速转动摩擦的手套化为一滩水,还是糊在那上面。
赤坂七惠不耐烦地把望远镜撇在手旁的桌子上。
“还有多远?刚刚那有个码头不停,偏要绕。”开船的人抱怨,“那么久了,你换一下班。”
“啧,我没看着,外头下雪,你又不是瞎。绕这么远还不是你定的“战略”!”
“我看你是聋子,我让你滚过来换班。”赤坂友惠空出一只手将从窗外飘进来的雪花从脸上弹开,招呼着弟弟,“关窗,雪飘进来冷死我?这边视野广,你边开边看。”
赤坂七惠从右座起身跨过两人之间隔着的平台,一脚踹在他哥身上,“滚,我开就我开!”
座位上瞬间空了,赤坂友惠利索地弹跳起身,拍了拍麻木的双手将手套扯下来伸了个懒腰。
“我这脊柱真是不行了,一动就咔咔响。你这最后一会儿开,抱怨啥?〞
“你中途没休息?我倒是不管谁开都一直看着路,这半月我睡眠都不好了。”赤坂七惠呛他这么一句后就不再理他,专心致志地开船。
“行了,不逗你了,动作赶紧些。相田,真纪过来看路!”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欢乐尾调,双手不再紧紧把握方向盘,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把握住了方向盘,的确掌握了很多东西,但是身上的担子更重,容不得一点差错,还不如一身轻松来得自在。
相田和真纪看着下钟(班)后大转变的部长,内心只有长长的叹息,相视一眼,还是干活去了。
“友惠!弟弟换班了?来玩会儿!”赤坂友惠踏入船头的廊道,一堆人招呼着他。
他笑着摇摇头,无奈地向他们展示自己憔悴的面容和后移的发际线,〝不了,我去补一会儿觉,再这样熬下去都要阳痿了。”
大家听了他的打趣,明白他推脱的意思,没一个人恼,开口的大个子笑得肚子痛,捂住腹部倚在门框,“行行,你恢复一下哈,哪天找几个妞,咱玩个尽兴!”
“算了,别找妞,我这趟有亲属管!〞他摊摊手眼睛望向船头的航长房,撅撅嘴:“反正干完这趟我就退休,想泡多少妞泡多少。”
“行!返航后再说!”
“我提醒你们注意,船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到港!自己收拾好,到南城可没那么大空让你们玩。〞他潇洒地丢下这句话穿过人群摆手走了。
走廊里一堆人哄笑着送走他,几个胆小的一溜烟冲去房间收拾,剩下那几个还在水池中央搂着人的大汉手足无策。
“这雪呀,比东蒙早一点,不过也一样,越下越大,这没法控制啊。〞
航道正确,道路侧弯。看似偏离南城,实际上是换种方式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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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门进!”淮平拉住踩着石块就想要翻墙的江涌涛,用脚将石头往墙后移,“你翻墙翻上瘾了是吧?〞
“翻墙要快点啊!那么晚,我还要去找爹说连木的事,要是娘来找我的时候碰见爹就完了。〞江涌涛欲哭无泪,翻墙的心思被制止,扯上淮平就往侧门跑。
“别跑了,”身后突然传来带着哽咽的熟悉声音,刘嬷嬷站在侧门的巷口朝他们低声喊一句,脸上混着霜雪的泪被长袖抹去,“跟我走正门。〞
“刘姨…”她的面色不对,整个眼睛都是肿胀的,眼角的细纹被撑起来,看不见了,人却显得更加苍老。
刘嬷嬷快步从侧门走过来,袖子掠过寒风,从他们身后绕到前面去,粗糙的袖口不停摩擦皮肤,整个眼睛都是通红的。
两个人木楞地跟在她身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落在身上霜雪也不是很轻盈,不知道掉在哪里,反倒让人忐忑不安。
绕过两条短巷,映入眼帘的,是江府门前挂着的两长串白灯笼。
江涌涛的身子整个软了,只靠身旁的淮平堪堪扶住他,眼眶泛起几丝酸涩。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府里,不死心的四处眺望府内的装潢,一片花白。
他的脚步突然止住,一步一顿地走向内堂,几个小孩被大人赶出来,在门口的黑白挂幅前拿着拨浪鼓嬉闹,身上胡乱套着白衫,里头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抹红,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
嗯,还好。只是有些随便,月白的睡衣外头披了件狐裘,一身雪白的衣衫经过爬墙和各路奔波后灰蒙蒙的。
这才敢走进去。
内堂中央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是木头做的,涂着均匀的黑漆,排位还没雕好,不知是哪位长辈写了几个惬意的字挂上去。
季云以江瑞虎正妻的身份下葬,挺讽刺的,近年来两人面都没见过,不想见,也不愿见,双方最熟悉的陌生人,逝去时却还是被冠以“他的人”为名。
挂幅没选好,相框也没选好,我的衣服是不是太脏了,棺材也没选好…
他木愣地站在那望着,胸腔里的血和缓涌向各处,慢慢的,缓缓的。
娘,你看,我没哭,还能考虑一下娘,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腿因为继续奔跑已经软了,扶着那口木头棺子才勉强没摔个狗吃屎,淮平从门外跑过来想要将他扶起,江涌涛的手从他手心里溜下去,扶住那片黑黑的漆。
好奇怪,屋头没有雪,身旁还有两个火盆烧着炭,可身子怎么暖不起来呢?
一个身影从门外奔来,撞开了守在门外哭的刘嬷嬷,跌跌撞撞的奔向季云的牌位。
门外的孩子想要讨家主的欢心,望着他的脸色跟着他进来,看见自家娘亲拿帕子拭泪,接收到眼神,也作样趴在棺材上大哭,一旁的长辈露出欣喜的笑,忐忑地看着江瑞虎,仿佛在等着他对这群孩子有情有义的嘉赏。
没人关心被撞倒的刘嬷嬷,她的头磕在门框上,撞出个包,好在没见血。她整理好衣衫,就呆愣的坐在门口的地面上,也不挡人的道,将头缩进自己的臂弯,感觉好像不一样,这手没有之前的柔软轻薄。
惊觉那段温柔幸福的时光已经逝去。想起季云喜甜,身子却一直都瘦瘦的,好像总是病喘喘的,怎么也治不好。手臂也是皮包骨,温暖的皮肤薄薄的,是被血液滋养的痕迹,全身的细胞都在为你的生命涌动,为你的身体恒温。
只是现在这双手已经没了力气,放在哪儿呢?可能是搭在腹部上,对称地摆在身体旁,精心设计过。但那些善良友好的无意之举再也不会有了。
江瑞虎只是捧着台面上的张照片,眼泪断断续续的流着,真情实感,只不过是对着照片。
框中的季云美得如云似水,荡漾在人的心坎上,浅浅的梨涡挂着莞尔的笑,美好又青春。
这样的人与他生前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虽然只记得脸了,但怎会让人忘却呢?
季云在连死后的排位上也被冠以夫家之名,“江瑞虎之良妻”亡故。其实这个词可以用在15年前,江穗怜死的那晚,他哄她几年,又抛弃糟糠之妻领进舞姬那晚。
埋葬于漆黑夜里的花儿何时能够盛开?这好像取决于栽培者何时能取下盖上的黑罩。
那个有趣善良的灵魂被一点一点挖空,剩下的那个躯壳被人利用殆尽后丢在一旁,现在死去的不过是一副壳子,终将和灵魂归为一体,凡事有始必有终。
她的棺材旁好闹好闹,可又仿佛只有江涌涛、淮平和刘嬷嬷三个人。
江涌涛被凑在一起哭丧的孩子与长辈挤开,淮平将他扶到座椅上,冷冷盯着那群人。
江涌涛被淮平按在椅子上,攥着扶手,眼睛失神地望向江府大门外,看见府外几个小小的身影,是带着孩子在门前挂红灯笼的父母。
他们挂的灯笼是同一种款式的,只不过一个红红火火,一个凄凄惨惨。
同一个雪日里,能出现千千万万种不同的情感,我们也有千千万万种不同的人生。
孩子骑在爹的肩上手使劲往上够,想要自己挂上那最高处的灯笼,一旁的娘鼓着掌给他加油。眼泪就这么滚下来了,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他的失态,泪水顺势砸在地板上,他抬起袖口不停地擦,不见什么成效,地板上出现一个水洼。
时间在此刻交汇,那么我们只注重当下。
淮平踏过那片水洼,拎上一壶已经冷透了的茶挨个挨个浇在围着季云的人头上,老的一脚踹开,小的还没等他扒啦就扑向自己的父母,原来他们也知道父母受到伤害是怎样的感觉。
人之初,性本恶。
人待我恶,我以憎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