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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现在,该我了 除夕的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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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暮色,是猩红与金粉调和出的、近乎悲壮的瑰丽。残阳如血,泼洒在宫殿连绵不绝的金色琉璃瓦上,将积雪映出妖异的光晕。宫灯早早亮起,一串串,一排排,沿着漫长的宫道和巍峨的殿宇蔓延开去,蜿蜒成一条条光的河,汇入太极殿那片最为璀璨夺目的光海之中。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重重殿宇传来,被冬日的寒风切割得断断续续,更添了几分虚幻的热闹。
昭阳宫里,却是一片反常的寂静。宫女们屏息静气,为我换上除夕宫宴的吉服。是尚服局新制的宫装,绯红的颜色,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裙摆曳地,广袖垂云,华贵隆重得几乎能压断脖颈。嬷嬷亲手为我戴上赤金累丝嵌红宝的华盛,沉重的分量坠得额角生疼。铜镜里,是一张敷了厚厚脂粉、描了精致眉眼的脸,唇上点了最鲜艳的口脂,嘴角甚至被嬷嬷刻意勾画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喜庆节日的弧度。
可镜中人的眼睛,却沉静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映不出半分暖意,也映不进周遭的流光溢彩。
“殿下……”嬷嬷最后为我理了理衣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颤。
我按住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尖冰凉,语气却异常平稳:“走吧。”
步辇早已候在宫门外。我扶着嬷嬷的手,踏上冰冷的轿凳。帘幕放下,隔绝了外面越来越密集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属于宫廷盛宴的喧嚣。轿身起行,平稳而迅速地滑向那片光的海洋。
越是靠近太极殿,空气里的喜庆便越浓,却也越显得浮夸和紧绷。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个个低头疾走,神色匆匆,连行礼都透着股小心翼翼。朱红的宫墙在辉煌灯火的映照下,像泼了血,沉默地矗立着,将无数秘密与欲望囚禁其中。
太极殿前,广场开阔如镜,倒映着漫天灯火与殿宇的巍峨剪影。王公贵胄、文武百官的马车轿辇停得满满当当,穿着各色吉服的人们互相寒暄,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在灯影下飞快地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信息。空气里酒香、脂粉香、熏香混合,甜腻得让人窒息。
我的步辇在殿前停下。帘幕掀开,寒风裹挟着喧嚣与光亮扑面而来。我微微眯了下眼,扶着嬷嬷的手,缓缓走下。
几乎就在我踏上汉白玉阶的刹那,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如同实质般汇聚过来。探究的,揣测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冰冷的……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我笼罩。关于我“急症”、“噩梦”的流言,关于北境哗变、黑水河谷旧案的惊涛,关于近日朝堂上那些零星却尖锐的“不和谐”奏章,都让今夜这个看似普通的除夕宫宴,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而我,嘉裕公主李昭阳,无疑正处于这漩涡的边缘。
我挺直背脊,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属于最受宠公主的得体微笑,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面孔,微微颔首示意,脚步未停,沿着铺了红毡的御阶,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洞开的、吞吐着无尽光华与暗流的殿门。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绘满祥云仙鹤的藻井,御案之后,父皇端坐龙椅,明黄的龙袍在灯下熠熠生辉。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属于节庆的温和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却在掠过某些方位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停顿。
梅嫔穿着与节日相称的绯色宫装,抱着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皇子,坐在父皇下首最近的位置。她妆容精致,笑容明媚,正侧耳与身旁另一位妃嫔说着什么,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看不出半分“心绪不宁”的痕迹。那襁褓中的婴儿,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沈晏坐在文官队列中相对靠前的位置,依旧是那身低调的墨蓝常服,在一片朱紫蟒袍中,像一滴沉静的墨。他垂着眼,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对周遭的喧闹置若罔闻,仿佛只是这场盛大戏剧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布景。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皇子公主的首列。落座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斜对面梅嫔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打量,很快又移开,化作更甜美的笑容,投向御座上的父皇。
丝竹悠扬,舞姬曼妙,宫宴在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紧绷的“祥和”中拉开序幕。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琼浆玉液在夜光杯中荡漾。宗亲大臣们轮番上前,向父皇敬酒,说着吉祥如意的祝词。父皇含笑应着,偶尔赐酒,目光却深沉如古井,不起波澜。
我小口啜饮着杯中温热的果酒,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越绷越紧的弦。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内。皇后端坐凤位,神色雍容平静;几位年长的妃嫔言笑晏晏,眼神却不时飘向梅嫔和她怀中的婴儿;朝臣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话题却谨慎地避开了北境、军务、乃至任何敏感的字眼。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诡异。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按照惯例,该是皇子公主、宗亲子弟向父皇母后献上贺岁礼、展示才艺,以娱天颜的时候了。
首先上前的是几位年幼的皇子皇女,童声稚语,憨态可掬,引得父皇开怀大笑,赏赐不断。接着是几位已成年的皇子,或献上寻得的古玩珍奇,或即兴赋诗作对,博得满堂彩。气氛似乎真的热烈了起来。
轮到几位郡主献艺时,一位以舞技闻名的宗室之女,献上了一支新排的《破阵乐》。鼓点激昂,舞姿矫健,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气。这本是颂扬武功、契合年节的舞蹈,可在此刻北境哗变、朝野震荡的背景下,那急促的鼓点和凌厉的舞姿,却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躁动。
舞至高潮,鼓声如雷,那舞姬一个疾旋,广袖飞扬,带起一阵劲风。也不知是舞衣勾到了何处,还是动作太过激烈,她发髻上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竟“叮”地一声,脱簪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金光,不偏不倚,直直朝着御案之侧——梅嫔和她怀中婴儿的方向——坠落下去!
“啊!”惊呼声骤起!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那步摇尖锐,来势甚急!梅嫔正侧身与旁人说话,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侧身护住怀中婴儿,脸上血色尽失!
眼看那金簪就要扎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斜刺里,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掠出!不是扑向步摇,也不是扑向梅嫔,而是身形一晃,精准无比地插入了步摇下坠的轨迹与梅嫔之间!同时,他手中那杯把玩了许久的白玉酒杯,被看似随意地、向上轻轻一抛——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酒杯的杯沿,与下坠的步摇凤头,在距离梅嫔头顶不足半尺的空中,精准相撞!力道不大,却足以改变步摇下坠的轨迹!那金簪被撞得斜飞出去,“夺”地一声,深深扎进了旁边一根蟠龙金柱的木质基座里,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而那只白玉酒杯,则被反震之力弹回,被沈晏稳稳接在手中,杯中酒液竟未洒出半滴!
满殿死寂。
所有的丝竹,所有的谈笑,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惊险一幕,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已挡在梅嫔身前的墨蓝色身影,看着他手中那只完好无损、酒液微漾的白玉杯。
沈晏缓缓放下酒杯,转过身,面向御座方向,微微躬身:“臣一时情急,失礼了。”
他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雷霆般迅捷、精准到毫巅的出手,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尘埃。
梅嫔惊魂未定,抱着孩子的手还在发抖,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瞬间的惨白。她看着沈晏的背影,眼神复杂至极,有惊骇,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父皇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他盯着沈晏,又看了一眼那深深扎入金柱的步摇,再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名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舞姬身上。
“拖下去。”父皇的声音不大,却像浸了冰,让殿内的温度骤降。
侍卫上前,捂住那舞姬的嘴,将她无声地拖了出去。自始至终,无人敢为她求情,甚至无人敢大声喘息。
一场“意外”,被沈晏以近乎神迹的方式化解。但殿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更加诡异。那根深深扎入金柱的步摇,像一根毒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丝竹声重新响起,却显得有气无力。献艺继续,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根金柱,飘向那个已坐回原位、继续把玩着空酒杯的墨蓝色身影,飘向御座上脸色沉郁的帝王,飘向梅嫔怀中那个始终安睡、仿佛对刚才的险境一无所觉的婴儿。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沈晏的出手,太快,太准,太……恰到好处。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此“意外”,又像是本能反应。但无论如何,他再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梅嫔和那个孩子。
为什么?是因为身为臣子的“本分”?还是因为……别的?
父皇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梅嫔……又会怎么想?
献艺环节,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接下来,便是守岁。按照旧例,帝后会与重臣宗亲一同守至子时,迎新辞旧。
内侍们撤下残席,换上清茶、果品、各色寓意吉祥的糕点。殿内的灯火似乎也调暗了些,营造出一种更适合长谈守夜的氛围。但无人真的有心思闲谈,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等待着什么,又恐惧着什么。
子时将近,宫外远远传来零星的、压抑的爆竹声。就在这新旧交替、最是人心浮动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名身着风尘仆仆驿丞服色、脸上带着冻伤和疲惫的官吏,在两名禁军侍卫的“护送”下,踉跄着冲入大殿,扑通跪倒在御阶前,双手高举一封插着三根羽毛、染着暗红火漆印记的加急军报,声音嘶哑破碎,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境宁武关军哗变已平!叛首伏诛,胁从不问,戍边将士重归编制!”
好消息!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不少人暗自舒了口气。
但驿丞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靖国公沈晏奉旨彻查黑水河谷旧案及军饷贪墨一事,已有重大进展!据查,去岁黑水河谷粮草被劫,确系监守自盗!主谋之一,前北境军需官王贲,已于押解回京途中,畏罪自戕!其临终前留下血书,供出同谋数人,并牵出……牵出……”
驿丞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石破天惊的话语:
“牵出数年前一桩旧案!事关……事关军中贪墨巨款,用以……用以在江南购置田产、商铺,并……并贿赂宫中内侍,偷换宫中御用之物,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其中……其中涉及部分……贡品级云锦苏绣、金丝楠木等物,去向……去向不明!”
江南!云锦苏绣!金丝楠木!偷换御用之物!去向不明!
这几个词,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脏!殿内刚刚松缓的气氛瞬间冻结,比之前更加冰寒刺骨!无数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骇然欲绝地,射向了御阶之侧——那个抱着明黄襁褓、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开始哆嗦的梅嫔!
梅嫔宫中异常的江南用度!那些来历不明、去向诡异的顶级云锦苏绣!那些价格虚高、供应商存疑的金丝楠木!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疑影,在这一刻,被这封来自北境的、染血加急的军报,以一种残酷而直接的方式,串联在了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呼之欲出的真相!
父皇缓缓地、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燃着两簇冰冷到极致的火焰,死死地、一寸寸地,钉在梅嫔那张顷刻间灰败如死的脸上。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象征辞旧迎新的沉闷钟声,一下,一下,敲在死寂的空气中,也敲在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子时到了。
新旧交替,魑魅现形。
我坐在席间,握紧了袖中那块温热的胡杨木片,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镇定的痛感。
沈晏,你的刀,递过来了。
现在,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