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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准备一下,我要见父皇 昭阳宫在晨 ...

  •   昭阳宫在晨曦中,像一座被冰封的琉璃塔,华美,死寂。我被“送”回这里,与其说是休养,不如说是软禁。殿门外增派了数倍禁军,沉默地伫立,如同一道道活动的铁栅栏。宫女太监们低眉顺眼,步履匆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引来灭顶之灾。空气里弥漫着药汤苦涩的气味,和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
      太医来了又走,留下外敷内服的药,嘱咐静养。嬷嬷红着眼眶,用温水替我擦拭身上、脸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眼泪却一滴滴落在水盆里,晕开圈圈涟漪。她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做着她能做的事,将我破烂的衣衫换下,换上干净的寝衣,将我被荆棘划破、冻得青紫的脚踝仔细敷上药膏,用布条缠好。
      我靠在床头,任由她摆布,目光却穿过窗棂,望向宫墙之外。那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席卷全城。我能想象得到,禁军铁蹄踏破锦绣坊的门板,太监尖利的呵斥响彻慈幼局荒芜的院落,京畿卫的火把将西山青莲庵的断壁残垣照得如同白昼。刑部大狱的刑具大概已经备好,三司官员的案头,堆满了连夜审讯的口供和搜缴的物证。
      而沈晏,他在哪里?是在靖国公府那方被监视的天地里,焦灼地等待着外界的消息?还是已经被“请”去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参与这场雷霆般的审讯与清算?父皇提到他时,那短暂的停顿,意味着什么?是依旧不信任,还是……将他视作了破局的关键棋子?
      掌心那块胡杨木片,被我焐得温热,边缘几乎要嵌入皮肉。草坡,飞鸟,远山。他曾用那样温柔的语气描述,如今想来,却遥远得像一个奢侈的梦。我们之间的约定,在这滔天巨浪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时间,在昭阳宫近乎凝滞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竖着耳朵,捕捉着宫墙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是囚车押解的镣铐声?是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还是……抄家灭族的哭喊声?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永不停歇地刮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午时过后,前朝终于有零星的消息,像透过厚重门板的缝隙,艰难地渗透进来。是负责看守昭阳宫的一个年轻侍卫,趁着换岗的间隙,悄悄塞给嬷嬷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尚有余温的糕点和一张揉得皱巴巴、字迹潦草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那侍卫冒着杀头风险,从同在禁军当值的同乡那里听来的:“慈幼局空,锦绣坊封,青莲庵焚,尼姑不知所踪。靖国公入刑部,协理。”
      慈幼局空了,锦绣坊封了,青莲庵烧了,尼姑妙真不见了。沈晏被“请”进了刑部,是“协理”,不是囚犯,但也没了自由。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冰锥,刺进我心里。
      慈幼局空,说明“红姑”那边反应极快,在我们行动之前,已经转移或处置了所有人质和证据。锦绣坊封,绣娘母女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青莲庵焚,毁尸灭迹,尼姑妙真失踪,是逃了,还是被灭口了?西山那场激战,结局究竟如何?被救下的孩子呢?
      沈晏入刑部“协理”,是父皇的信任,还是变相的监控与施压?要他亲自参与审讯,面对可能牵扯到他自身、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的供词?
      线索,似乎在最重要的环节,断了。人证,要么失踪,要么可能被灭口。物证,只有那块水红色布料,和尚未得到印证的、老嬷嬷颠三倒四的口供。
      父皇给的“三天”,已经过去半天。剩下的时间,像沙漏里的流沙,飞速消逝。
      嬷嬷看着我瞬间煞白的脸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那手心一片冰凉。
      “殿下,别急……陛下既然让靖国公协理,说明……说明还是信重他的。只要找到那个尼姑,找到孩子,或者绣娘能开口……”嬷嬷的声音低不可闻,与其说是安慰我,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对方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显然早已织就了一张严密的大网,且有应对突发变故的完备预案。我们虽然撕开了一道口子,惊动了他们,但他们断尾求生的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现在,所有的希望,似乎都系于那个藏在我昭阳宫密室、奄奄一息的老嬷嬷身上。她是唯一活着、且可能知道部分核心秘密的证人。她的口供,至关重要。
      可是,她能撑到三司会审,在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员面前,说清楚来龙去脉吗?她的神智,时好时坏,记忆混乱破碎。对方会否在审讯中做手脚,诱导她说出对我们不利的证词?甚至……在审讯前,就让她“病故”?
      不行,不能坐等。我必须做点什么,在老嬷嬷被提走之前,在她可能遭遇不测之前,从她口中,挖出更关键、更无法辩驳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右嘴角有红痣”的林夫人,关于“红姑”在宫中的具体同党,关于调换婴儿的每一个细节!
      “嬷嬷,”我强撑着坐起身,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咬牙忍住,“扶我去密室。现在。”
      嬷嬷大惊:“殿下!您的伤!而且外面守卫森严,陛下有旨……”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抓住她的手臂,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厉色,“老嬷嬷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我必须在她被提审前,再问一次!问清楚!有些细节,可能只有在她神智相对清醒的瞬间,才能问出来!快!”
      嬷嬷看着我眼中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知道劝不住,一咬牙,重重点头:“好!老奴扶您去!小心守卫,我们从后面小书房绕过去,那里有一道暗门,直通密室隔壁的储物间,知道的人极少。”
      我们主仆二人,像两个行走在刀尖上的影子,搀扶着,蹑手蹑脚,避开殿内宫人的耳目,溜进小书房。嬷嬷挪开靠墙的一个沉重书架(下面有滑道),露出后面一扇极其隐蔽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窄门。她用一把特制的、锈迹斑斑的铜钥匙,费了些力气才打开。
      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更加低矮潮湿的夹道,弥漫着陈年的尘土味。我们弯腰前行,走了约莫十几步,嬷嬷在墙壁某处按了按,又一扇门无声滑开,里面正是那间狭小的密室。
      烛光如豆,昏黄跳跃。老嬷嬷依旧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嬷嬷?嬷嬷?”我蹲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唤,同时用手轻轻拍打她枯瘦的脸颊。
      老嬷嬷的眼皮动了动,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浑浊,没有焦距,茫然地转动着。
      “是我,嘉裕公主。”我凑近她耳边,用最清晰、最缓慢的语速说道,“嬷嬷,你听我说。梅嫔娘娘已经死了,被白绫赐死。‘红姑’在逃,但她跑不了。陛下已经下旨,彻查此案。你是最重要的证人。现在,告诉我,你当年,亲眼看到调换婴儿的,除了‘红姑’,还有谁?宫里的,都有谁?”
      老嬷嬷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宫里的……宫里的……”她断断续续地重复,眼神涣散,“是……是管药膳的孙嬷嬷……还有……还有御药房的小李子……他们……他们给娘娘吃了药……让娘娘早产……生下来……就是个没气的……”
      孙嬷嬷?小李子?这是两个陌生的名字,但显然是宫中内应,负责下药和接应。
      “还有呢?‘红姑’把孩子带进来,交给谁了?谁接手的?”我追问。
      “交给……交给稳婆……王……王稳婆……还有……还有梅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翠……翠羽……”老嬷嬷的记忆似乎清晰了一些,但说出的名字,却让我心头一沉。
      王稳婆,我听说过,是宫中颇有资历的接生婆之一,据说与皇后母家有些远亲。翠羽,是梅嫔从娘家带进宫的贴身大宫女,最得信任。这两个人,竟然也参与其中?是知情人,还是被利用的棋子?
      “林夫人……右嘴角有红痣的那位,她被关在哪里?在江南什么地方?”我转到最关键的问题。
      “江南……庄子里……离苏州城不远……叫……叫‘浣花庄’……是……是林家在郊外的别业……”老嬷嬷的呼吸急促起来,似乎说出这个地方,用尽了她所有力气,“夫人……被关在地窖里……生了孩子……就被带走了……孩子……孩子被‘红姑’抱走了……”
      浣花庄!苏州城外!具体地点!
      “那孩子……被换进宫的那个孩子,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记号?除了右肩后面的枫叶胎记,还有别的吗?林夫人有没有提过?”我紧追不舍。
      “记号……”老嬷嬷眼神又开始涣散,努力回忆,“夫人……夫人好像说过……孩子的脚底……脚底板……有三颗痣……连成一条线……像……像个小勺子……”
      脚底板,三颗痣,连成一线,像小勺子!这是一个极其隐秘、外人难以知晓的身体特征!若能在那“小皇子”身上找到,便是铁证!
      “还有,‘红姑’在宫里,平时和谁联系最多?除了梅嫔娘娘,她还见过哪些宫里位份高的主子?或者,她听命于谁?”我抛出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老嬷嬷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名字。她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不……不能说……是……是……她……她会杀了我……杀了我全家……”
      “她是谁?告诉我!陛下会为你做主!会保护你!”我抓住她颤抖的手,急切地道。
      “是……是……”老嬷嬷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密室低矮的顶棚,仿佛那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然后,她喉咙里发出“咯咯”一声怪响,头一歪,昏死过去,任凭我怎么呼唤,拍打,都没有任何反应。
      又是这样!每到最关键的名字,她就恐惧崩溃,昏死过去!那个“她”,到底是谁?能让老嬷嬷恐惧到如此地步?是皇后?还是……宫里其他位高权重、甚至比皇后更令人畏惧的存在?
      我颓然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浑身冰凉。虽然问出了“浣花庄”和“脚底三颗痣”这两个关键信息,但最核心的、关于宫中幕后主使的线索,再次中断。
      “殿下,她……她好像又不行了。”嬷嬷探了探老嬷嬷的鼻息,担忧地道。
      “用参汤吊着,无论如何,要让她活着,活到三司会审!”我咬牙道,挣扎着站起身,“嬷嬷,你听着,记住‘浣花庄’和‘脚底三颗痣’。如果……如果我有什么不测,或者老嬷嬷在审讯前出事,你想办法,把这两个信息,传给沈晏,或者……直接想办法递到御前!”
      嬷嬷脸色惨白,重重点头:“老奴记下了!殿下,您千万别这么说,您不会有事的……”
      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三天之期,已过一日。剩下的两日,每一刻都可能是生死关头。对方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反扑,会用尽一切手段,湮灭证据,反咬一口,甚至……直接对我和沈晏下手。
      离开密室,回到寝殿,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嬷嬷那充满恐惧的“她”,以及沈晏手腕的血痕,窗棂上的竖线,还有他最后看我那一眼。
      他在刑部,面对着怎样的压力?审讯是否顺利?绣娘母女、尼姑妙真、被救下的孩子,到底在哪里?
      还有父皇……他那句“你做得很好,但也做得太狠,太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对我的认可,还是对局面失控的隐忧?
      无数个问题,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我的神经。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合,可意识却异常清醒,在恐惧与希冀的悬崖边反复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在极度的疲惫中,我似乎迷迷糊糊睡去,却又立刻被噩梦惊醒。梦中,是漫天大火,是沈晏浑身是血倒下,是老嬷嬷狰狞的脸,是父皇冰冷陌生的眼神……
      “殿下!殿下!醒醒!”嬷嬷焦急的呼唤将我从梦魇中拽出。
      我猛地坐起,冷汗涔涔,心脏狂跳:“怎么了?”
      “前朝……前朝有消息了!”嬷嬷的声音带着颤音,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是刚才那个侍卫又悄悄递进来的……说,刑部大牢,昨夜……昨夜走了水!”
      “什么?!”我如遭雷击,“走了水?哪间牢房?沈晏呢?!”
      “不……不是关押犯人的牢房,是……是存放卷宗和证物的案牍库!”嬷嬷急促地说道,“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了,但……但据说,烧毁了一些……一些与梅嫔案、江南旧案相关的陈年档案,还有……还有刚刚从锦绣坊、慈幼局搜出来的一些零碎东西……”
      案牍库走水?偏偏烧了与本案相关的卷宗和证物?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是有人狗急跳墙,在毁灭可能指向他们的线索!是在为“红姑”和其背后的势力擦屁股!
      “沈晏呢?他有没有事?火是怎么起的?查出来了吗?”我连声追问。
      “靖国公无恙。起火原因……还在查,说是天干物燥,烛火不慎引燃……”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她自己都不信这套说辞。
      烛火不慎?刑部案牍库何等重地,管理森严,岂会轻易“不慎”?这分明是内鬼纵火,毁灭证据!
      我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对方反应太快,太狠。我们刚撕开口子,他们就迅速清理现场,断掉线索。案牍库这把火一烧,许多可能存在的账目、书信、人员往来记录,都可能化为灰烬。锦绣坊、慈幼局搜到的东西,也可能付之一炬。这无疑给三司的审讯和证据链的完善,设置了巨大的障碍。
      父皇给的“三天”,已经过去一天半。剩下的时间,更加紧迫,更加……希望渺茫。
      “还有……”嬷嬷看着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说!”我厉声道。
      “侍卫还说……今早朝会上,有御史……上奏弹劾靖国公沈晏,”嬷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罪名是……是‘结交内宦,窥探宫闱,私纵要犯,意图不轨’……还说……说他在北境时,就与江南某些商贾往来过密,恐有……恐有不臣之心……”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结交内宦?窥探宫闱?私纵要犯?意图不轨?不臣之心?!
      这些罪名,每一条都足以置沈晏于死地!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显然是早有准备,要将他彻底钉死!是要将水搅浑,将“混淆血脉”的大案,扭曲成“权臣勾结后宫、图谋造反”的逆案!一旦这个罪名坐实,不仅沈晏万劫不复,连我这个“揭发者”,也会被牵连,被打成“同谋”或“被利用的棋子”!
      好毒的计!好狠的心!
      他们是要反扑了!要用最恶毒的构陷,将我和沈晏,连同我们查出的所谓“真相”,一起埋葬!
      “陛下……陛下如何决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陛下……留中不发。但……但下旨,让靖国公暂停‘协理’之职,回府……继续‘静思己过’。没有旨意,不得出府,不得见客。”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
      暂停协理,回府软禁。父皇的态度,暧昧不明。是迫于压力?是心生疑虑?还是……在等待更多的证据,或者在权衡?
      但无论如何,沈晏被剥夺了查案的权力,被困在府中,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对方泼脏水,而无法自辩,更无法继续追查。
      我们的处境,急转直下,危如累卵。
      我坐在床沿,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暮霭四合,将宫殿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昏黄之中。
      三天之期,还剩一天半。
      对方已经亮出了獠牙,要置我们于死地。
      而我们,手中只剩下一个奄奄一息、神志不清的老嬷嬷,两条尚未证实的关键信息(浣花庄、脚底三颗痣),和一块孤零零的水红色布料。
      还有……彼此之间,那几乎被斩断的、微弱而固执的信任。
      沈晏,你现在,在想着什么?
      我握紧了掌心的木片,那粗糙的纹路,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
      草坡,飞鸟,远山。
      我们还能看到吗?
      我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
      不,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要闯过去。
      为了枉死的梅嫔,为了受苦的林夫人和妙真,为了那个可能还在某处受苦的孩子,也为了……那个在黑暗中曾给过我唯一光亮和温暖的男人。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近乎疯狂的决绝。
      “嬷嬷,”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准备一下,我要见父皇。现在,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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