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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子就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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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半,城市像条醉醺醺的狗瘫在脚下。我叼着烟,没点,就喜欢那股子纸卷和烟丝混着的糙劲儿。偏头疼又他妈来了,右边太阳穴一蹦一蹦,跟有个小拳头在里面练搏击似的。桌上半瓶威士忌见了底,我晃了晃,仰头把最后那点金黄色的液体倒进喉咙。烧,一路烧到胃里,挺好,至少证明这玩意儿还活着。
我是说至少我还活着。
白天公司那出戏挺有意思。老板拍我肩膀那力道,那角度,精准得能去当表演系教授。“霁林啊,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他笑得满脸褶子都能夹死蚊子,眼里那点算计却亮得像手术刀。我点头,笑得比他更诚恳:“行啊,您说了算。”转身回工位就查了年假余额。看破不说破,是这年头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就像我能一眼看出新来的实习生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野心,也能闻到会议室里弥漫的、精致利己主义的香水味。没劲,真没劲。
欺负欺负新人再利用利用我有用的时候称兄道弟没用的时候一脚把我踹到沟里这老板什么b样我还不知道么。
烟终于点着了,深吸一口,尼古丁混着凌晨的凉气灌进肺里。想起老爹走之前那个冬天,我敲那孙子的门。屋里灯亮着,游戏音效打得噼里啪啦,我在门外数到一百三十七下,门纹丝不动。后来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罐啤酒,对着路灯喝完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这世上多的是听见敲门声却假装不在家的人。挺好,省事儿。
大不了都不联系呗什么亲戚朋友 都删他奶奶的就完了我有事你不来你有事我也装死就完事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估计又是哪个睡不着的人在朋友圈无病呻吟。我划过那些精心修饰的九宫格,想起互助小组里那些脸。小薇哭起来没声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老张的手抖得连烟都夹不稳。我陪他们熬过夜,听过凌晨三点的崩溃,递过的纸巾能堆成小山。后来呢?后来小薇订婚了,朋友圈晒的钻戒闪瞎人眼;老张去了别的城市,连个招呼都没打。散了就散了,谁还指望真能抱团取暖?都是快要冻死的人,互相蹭那点体温,蹭完了各走各的,谁也救不了谁。
也不是没人往我这儿凑。上星期在酒吧,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哥们儿凑过来,香水味冲得我头疼。“你眼睛里有种故事,告诉我,你原生家庭的痛苦,好吗”他说,手指有意无意碰我的酒杯。我笑了,把杯子挪开点。这种台词我听得耳朵起茧,下一句不是想上床就是想找点乐子。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我门儿清,但懒得奉陪。没意思透了。
药效上来了,头疼从尖锐的刺痛变成沉闷的钝响,像隔着层厚棉花挨打。我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那些纹路纵横交错,像个迷宫。小时候怕黑,现在觉得黑挺好的,至少诚实。不像有些人,白天人模狗样,夜里不知道是什么鬼样子。
其实我还是挺怕鬼的天天晚上骑车回家总觉着身后有鬼 但是又没办法只能又气又恼的踹翻自行车 还得自己推回去。
老妈又感冒了我现在就剩下她了她还老是不听话 我真是有点烦了。
凌晨的风从阳台灌进来,把烟灰缸里的灰烬吹散了一些。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昏黄的光晕里扭曲变形,忽然想起林晚。
林晚。
儿白,只要是我说我想她就一百个人说我喜欢人家难道男女之间除了爱情就没别的?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某个陈年旧疤上。
那时候的我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半截,浑身还滴着血水,看见光的第一反应不是靠近,是眯起眼睛。
再说了人家喜欢的是我哥又不是我。
我是真把她当妹妹疼。她被人欺负了,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人打架,眼角缝了三针。她生病住院,我翘课去陪床,整夜整夜不合眼。她爸妈来学校,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像自己要见家长。那时候我以为,我终于也有可以守护的人了。
可我没守住。
占有欲这玩意儿,真是最恶心的东西。它像藤蔓,无声无息地长,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把人缠得喘不过气。我开始介意她和别人走得太近,介意她没及时回信息,介意她分享给我看的照片里出现了陌生的面孔。我说的话越来越尖刻,用“为你好”当借口,一寸寸挤压她的空间。
我愣在那里,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原来我不知不觉中,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样子——用所谓的爱,筑起了另一座牢笼。
我道歉了,一遍又一遍。买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在楼下等,写长长的信,保证再也不会。她接过蛋糕,看了信,甚至也哭了。但最后她说:“霁林哥,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但我真的……有点怕了。”
她还是走了。慢慢地,从我的生活里退出。先是消息回得慢,然后是朋友圈对我不可见,最后连那个熟悉的头像都消失在列表深处。我试过加回来,验证消息写了又删,最终没发出去。有什么资格呢?把人吓跑的是我,现在装什么可怜。
后来听共同的朋友说,她工作顺利,好像有了新的圈子。挺好,真挺好的。她本该在阳光下活蹦乱跳,不该被我这种浑身湿冷的人拽进泥里。
有人劝我:“她要真把你当朋友,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就走?”我听着,只是笑。这话说的,好像伤害只要披上“友情”的外衣,就不算伤害了。刀子捅进去,哪还管握刀的是谁的手。
也有人说:“过去的人了,别惦记。”他们不懂。对有些人来说,朋友像衣服,旧了换新的。可对我,林晚不是衣服,是我贫瘠荒原上唯一长出过的一棵树。现在树没了,只剩下一个醒目的坑,每逢雨天就往里灌水,积成一片拔不掉的沼泽。
烟烧到头了,烫了手。我嘶了一声,把烟蒂摁灭在那堆灰烬里,和过往无数个夜晚的残骸混在一起。
痞一点?我扯了扯嘴角。痞给谁看呢。有些刺扎进心里,时间长了不是不疼了,只是长进了肉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一呼一吸,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
我现在去死我现在好好活着 又有哪个观众会看呢。
就像现在,我坐在这儿,看起来刀枪不入、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伤不了我。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关于林晚的遗憾,那个把她弄丢了的自己,永远二十六岁,永远困在那个飘着草莓蛋糕香气的夜晚,一遍遍练习着“对不起”,却再也等不到一句“没关系”。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又一个不需要期待、也不会失望的一天要开始了。我起身,把空酒瓶踢到一边,瓶子滚了几圈,撞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算了。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祝福。
只是偶尔,在闻到类似草莓甜香的瞬间,在看见某个眼含笑意的女孩时,心脏还是会漏跳半拍。然后,是更深的寂静。
就像此刻,这个庞大而喧嚣的城市正在醒来,而我心里那个关于“妹妹”的空洞,永远地睡在了过去。
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我弹了弹烟灰,落在泥土里。养什么死什么,跟我这人似的,不吉利。但还留着,算是个提醒——提醒自己别对任何活物抱太大期望。
我甚至不敢养宠物别哪天我拜拜了它还得跟着我受罪。
手机又震了,老妈的消息:“周末包了饺子。”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个“看情况吧”。不是不想回去,是怕看见她眼里的担心。那种小心翼翼的好意,有时候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喘不过气。
天快亮了,远处传来垃圾车作业的哐当声。新的一天,新的戏码。我掐灭烟头,对着窗外泛白的天际线扯了扯嘴角。行啊,来呗。看谁演得过谁。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却烧着某种近乎凶狠的光。我把剩下的威士忌瓶子扔进垃圾桶,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就这么着吧。孤单怎么了?孤单至少干净。不像那些黏糊糊的关系,扯不断理还乱,最后还得自己收拾一地狼藉。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扬了扬下巴。
“走着瞧,霁林。”
转身拉开房门时,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刺得人眼睛发疼。我眯起眼,把卫衣帽子拉起来,走进尚未完全苏醒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