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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数字废墟 林晚的手指 ...

  •   林晚的手指在鼠标上方悬停了整整十秒钟,才终于按下了左键。

      电脑屏幕亮起,弹出QQ登录界面。她输入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号码——以“15”开头,那是2015年初中时申请的账号。密码试了三次才成功:她最初的英文名加上初中班级号,幼稚得让她脸红。

      登录成功的提示音是一声熟悉的“滴滴”,这声音瞬间把她拽回十年前。那时她用的是厚重的台式机,主机嗡嗡作响,登录QQ是每天放学回家后第一件大事。

      界面加载出来的瞬间,林晚屏住了呼吸。

      自动弹出的“那年今日”提醒框里,躺着一张照片。2015年9月10日,教师节,初一年级第一次月考表彰大会。照片上的女孩站在礼堂舞台上,从年级主任手中接过“总分第一名”的奖状。她穿着蓝白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是把礼堂所有的灯光都装了进去。

      十五岁的林晚。

      现在的林晚,二十八岁,坐在北京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外是凌晨一点依旧车流不息的四环路。她是一家新媒体公司的内容编辑,今天加班到十一点半才回家,登录这个旧账号只是为了找一份十年前存在QQ邮箱里的获奖证书扫描件——公司正在为员工申报某个荣誉称号,需要最早的获奖记录。

      她本该找到文件就立刻退出,但那张照片钉住了她。

      鬼使神差地,她点进了空间。

      界面卡顿了三四秒,像是时光本身需要缓冲。然后,那片熟悉的蓝色背景展开,上面是她初中时精心挑选的星空主题装扮,如今看来俗气得可爱。最近一条说说是2023年3月发的,只有一句话:

      “偶然翻到旧物,才发现‘欲买桂花同载酒’的下一句,要十年后才真正懂得。想念2015年的秋天。”

      发这条动态时,她刚经历一次失败的升职答辩,独自在出租屋里喝光了半瓶红酒。那是她时隔七年后第一次登录这个账号,冲动之下写下的感慨,发完就后悔了,却又舍不得删除。

      现在,那条说说下面显示着三个点赞。

      最新的点赞时间就在昨天。点赞人的头像是一张海边日出的照片,ID是“晨曦微露”。

      陈曦。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林晚的神经末梢。初中时的记忆像被搅动的沉渣,翻涌起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总是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生,写字时背挺得很直,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说话声音轻轻的。

      林晚点进陈曦的空间。访问权限是“全部开放”,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2024年2月10日,除夕夜:

      “不追过去,不望未来,活在当下!祝大家新年快乐!”

      配图是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围坐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林晚放大了照片,想辨认出陈曦现在的模样,但照片里没有清晰的面孔。

      她返回自己的空间,点击“访客记录”。系统显示,在过去三个月里,“晨曦微露”访问她的空间二十三次。最近一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晚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她关掉访客记录,又点开,数字没有变。二十三次。在三个月内。

      为什么?

      一个十年没有联系、在现实生活中几乎算是陌生的人,为什么反复窥视她这座早已荒芜的“数字废墟”?

      林晚的第一反应是难堪。难堪得几乎要立刻退出登录,假装自己从未来过。陈曦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她那条矫情的、伤春悲秋的说说?看到了空间里那些幼稚至极的转载日志和火星文签名?看到了一个曾经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人,如今在深夜发出“想念2015年”的喟叹?

      她几乎能想象陈曦的心理活动:看啊,当年那个总考第一的林晚,现在也不过如此。

      这个念头让林晚胃部一阵抽搐。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到窗边。深夜的北京依旧灯火通明,对面写字楼的格子间里还有零星灯光,像这个城市永不闭上的眼睛。她想起自己今天的待办清单还没勾完,明天上午九点有选题会,下午要交三篇稿子的初稿,晚上还要和客户电话会议。

      这才是她的现实。KPI、房租、通勤、永远不够的睡眠。不是2015年秋天的领奖台,不是“总分第一名”的奖状,不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眼神。

      林晚深吸一口气,回到电脑前。这次她没有登录QQ,而是打开了工作文件夹。明天要交的稿子才写了个开头,她得在两点前完成初稿。

      可是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打不出一个字。那张照片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十五岁的自己,笑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整个世界都会为她让路。

      而现在的自己呢?

      二十八岁,普通的二本院校毕业,在一家不算大的新媒体公司做着不算核心的工作,拿着不算高的薪水,住在不算好的出租屋。没有成为科学家,没有成为作家,没有成为任何她初中时梦想成为的人。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高中之后,一切都开始缓慢地下滑。从初中年级前十,到高中勉强挤进重点班,再到高考失利、复读,最终进入一所挂着211名头但实则是二本的院校。大学毕业后辗转来到北京,换了三份工作,工资涨了,头发掉了,眼里的光也不知何时熄灭了。

      有时她会想,如果十五岁的林晚能看到二十八岁的自己,会说什么?会失望吗?会觉得“你浪费了我给你的所有可能”吗?

      林晚重新打开QQ,这次她点开了相册。初中时的照片不多,大多是班级活动的合影。她一张张翻看,在那些泛着岁月噪点的照片里寻找自己。校运会上的啦啦队员,艺术节合唱团的领唱,数学竞赛培训班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站在中心或前排,笑得自信满满。

      然后她翻到了一张初二的班级合影。照片里,她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班主任的身旁。而陈曦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只露出半张脸,表情有些拘谨。

      林晚放大了那个角落。

      陈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头发比记忆中更短一些,快要露出耳朵。她的眼神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向下,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在走神。林晚盯着这张模糊的脸,试图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更多关于这个女生的碎片。

      她记得陈曦成绩中等,性格安静,不属于任何一个小团体。她们之间的直接交流少得可怜,只有两次——

      一次是初二某个课间,在走廊排队等物理实验室开放。林晚站在队伍最前面,陈曦排在她后面两个位置。不知道为什么,林晚回过头,仔细看了陈曦几秒,然后说:“你长得好像一个明星。”

      陈曦愣了一下,耳朵瞬间红了:“啊?像谁?”

      “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林晚歪着头,“但真的很像,特别有气质的那种明星。”

      陈曦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后来直到实验室开门,两人都没再说话。林晚很快忘了这件事,对她而言,那只是一次随口的、友善的搭话。

      另一次是英语听写。林晚的英语一直很好,但那天偏偏卡在一个最简单的单词上——“星期三”,Wednesday。她明明背过无数遍,但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正焦急时,陈曦来收她们这一列的本子——英语老师规定每列最后一排的同学负责收本。陈曦走到林晚桌边时,林晚压低声音问:“Wednesday怎么拼?”

      陈曦看了她一眼,飞快地小声说:“W-e-d-n-e-s-d-a-y。”然后接过她的本子,转身走向下一个同学。林晚记得,陈曦当时脸上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像是为能帮到她而感到高兴。

      除此之外,再无交集。初中毕业后,她们去了不同的高中,人生轨迹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无限远离的线。

      林晚关掉相册,目光重新落在那条2023年的说说上。二十三个访问记录。除夕夜“活在当下”的状态。

      她点开与“晨曦微露”的聊天窗口。一片空白。没有历史消息,连一句“在吗”都没有。她们在QQ上从未单独说过话,所有的互动都只存在于点赞和访客记录这种单薄的数字痕迹里。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徘徊。她想发点什么,一句“好久不见”,或者“看到你访问我空间了”。但每打几个字,又删掉。太突兀了。十年不联系,突然发消息,对方会怎么想?

      更何况,她要以什么身份发消息呢?以那个曾经耀眼的学霸林晚?还是以现在这个普通的、迷茫的、二十八岁的林晚?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林晚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她必须开始工作了。

      她退出QQ,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在等待,又像在质问。林晚敲下标题:《当代青年焦虑症的社交媒体镜像分析》。

      然后她对着这个标题,坐了整整十分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那双发光的眼睛,那二十三个访问记录,还有陈曦那句“活在当下”。

      最终,她关掉了文档,重新登录QQ。这次她找到了那份需要的获奖证书,下载,发送到工作邮箱。做完这一切,她应该立刻退出。

      但她没有。

      她点开了陈曦的空间,从最新的动态开始,一条条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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