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太乙峰·千年对话 ...
-
通讯建立的瞬间，整个主控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是比喻——悬浮粒子投影仪释放的力场让空气密度发生了可感知的变化，呼吸变得粘稠。全息屏幕上的雪花噪点逐渐稳定，组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五官，只有声音从中传出，是宇文恺的音色，但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
“验证通过。守星人血脉序列确认，监督者工号确认，天权持有者身份确认。”
“我是宇文恺在贞观三年上传的意识备份，版本号2.0，运行于终南山太乙峰中继站主服务器。”
武媚娘上前一步：“你说你有HCPA在唐代的全部网络分布图？”
“是的。但交换条件不变：护送‘重要人物’安全离开长安，前往江南。”声音平静无波，“该人物目前位于长安城西延康坊，大云经寺地窖。你们有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HCPA的清理小队会抵达那里。”
李玄寂皱眉：“什么人物如此重要？”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一张画像。是个女童，约莫三四岁，面容精致得不像凡人，眼睛尤其特别——瞳仁深处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集成电路的微缩版。
“她叫璇儿，武德九年生，今年三岁。”宇文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感波动，虽然很微弱，“她是我女儿。”
林璇玑愣住了：“宇文恺有女儿？史书上从未记载。”
“因为不能记载。”投影画面变成一份基因分析报告，“她的母亲是22世纪HCPA的基因工程师，在我穿越前夜，用我的精子和她自己的卵子结合，培育了这个胚胎。然后……她把胚胎冷冻后，通过时间隧道送到了武德九年。”
画面显示时间线：公元2147年，胚胎培育完成；同年，通过非法时间跳跃送至唐武德九年（公元626年）；胚胎在唐代解冻、植入代孕母体、出生。
“HCPA制造璇儿的目的，是作为‘文明火种’。”宇文恺解释，“她的基因经过改良，智力潜能是常人的三倍，神经反应速度提升五倍，并且……她在胚胎阶段就被灌输了22世纪的基础科学知识。”
武媚娘倒吸一口凉气：“三岁的孩子，脑子里装着未来千年的知识？”
“不是完整的知识，是‘种子’。”投影显示脑部扫描图，“关键概念、基础原理、思维方法。随着她长大，这些种子会发芽，她会‘自然而然’地发明出蒸汽机、发电机、抗生素……在HCPA的计划里，她将成为唐代的科技之神，引导文明跃进。”
林璇玑感到后背发凉：“但他们没想到，你会背叛HCPA，设立七星计划对抗他们。”
“是的。”宇文恺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发现璇儿的存在时，她已经一岁了。我秘密接触了她的养父母——大云经寺的住持和妻子，他们以为璇儿是弃婴。我留下保护措施，但不敢相认，怕HCPA察觉。”
“现在HCPA发现了她？”李玄寂问。
“七天前，终南山中继站监测到异常信号。”投影切换成监控画面，显示长安城上空有规律的扫描波束，“HCPA启动了‘火种定位协议’，他们在找璇儿。六个时辰前，信号锁定了大云经寺区域。清理小队已经出发，预计六个时辰后抵达。”
画面显示倒计时：5小时47分。
“清理小队是什么？”林璇玑问。
“HCPA的武装特工，装备22世纪的非致命武器：神经麻痹枪、声波眩晕器、记忆擦除设备。”宇文恺平静地说出恐怖的内容，“他们的指令是：回收璇儿，清除所有知情者，包括她的养父母和寺中僧侣。”
武媚娘手中的天权钥匙突然剧烈震动。她脸色一白，按住太阳穴：“那些声音……又来了……在说……必须得到这个孩子……”
她的瞳孔深处，金色齿轮的虚影一闪而过——那是HCPA植入程序被激活的标志。
“武才人！”李玄寂想要上前。
“别过来！”武媚娘后退两步，背靠控制台，呼吸急促，“那30%……在尖叫……说璇儿是关键钥匙……得到她就能完全启动跃进计划……”
她咬破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但我70%的部分在想……如果让HCPA得到这个孩子，大唐会变成什么样子？”
血从她嘴角流下，滴在银白制服上，晕开刺目的红。
林璇玑快速思考。六个时辰，从骊山到长安城西，再带一个三岁孩子离开，时间极其紧张。而且HCPA的清理小队已经在路上，可能遭遇战。
更重要的是——武媚娘的状态不稳定。她脑中的植入程序显然将璇儿判定为最高优先级目标，随时可能失控。
“宇文恺。”林璇玑抬头看向投影，“如果我们救出璇儿，你承诺的网络分布图，能帮我们摧毁HCPA在唐代的势力吗？”
“不能完全摧毁，但能重创。”投影显示出三十七个红点分布图，“这些潜伏点大部分依赖中继站提供能源和通讯。如果你们在救出璇儿后，来终南山与我汇合，我可以启动中继站的自毁程序——代价是我这个意识备份会消失，但能切断HCPA在唐代的大部分联系。”
“那之后呢？”李玄寂问，“璇儿怎么办？”
“交给你们。”宇文恺的声音柔和了一瞬，“我希望她……能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长大。那些知识种子，可以用药物抑制，等她成年后再让她自己选择是否激活。”
投影开始闪烁，信号变得不稳定。
“我的能量不多了……中继站的太阳能板昨晚被山体滑坡掩埋……通讯还能维持三十息……”
武媚娘突然开口，声音嘶哑：“给我……网络分布图里……长安城的部分。现在就要。”
“为什么？”
“因为……”武媚娘眼中金色齿轮再次闪过，但她强行压制，“因为如果我们要救那个孩子，就必须知道长安城里有哪些HCPA的代理人可能拦截。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而且我需要证明——证明我有能力对抗脑中的那些声音。把最关键的信息交给我，是对我最大的考验，不是吗？”
投影沉默了三秒。
“武才人，你脑中的植入程序活跃度正在上升。当前比率：35%对65%。”
“所以更该让我证明。”武媚娘擦去嘴角的血，笑了，笑容有些凄然，“如果我连这关都过不了，那我也不配拥有天权钥匙。”
“……好。”
投影射出一道光线，打在武媚娘的手环上。大量数据涌入，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咬牙坚持接收完毕。
手环屏幕上显示长安城的详细地图，标注出九个红点：三个在皇宫内，两个在东西市，四个在官员府邸。
“魏王李泰果然在名单上。”武媚娘快速浏览，“还有将作监少监、少府监丞……都是关键职位。”
投影开始解体，宇文恺的声音断断续续：
“记住……六个时辰……大云经寺地窖……入口在……三世佛……左肋下第三块砖……”
“如果……我彻底失联……中继站坐标……太乙峰北麓……石棋盘下……”
“最后……林技术员……你工具囊里……那把黄铜卡尺……不是测量工具……是……”
声音戛然而止。
投影消散。
主控室恢复寂静，只有仪器低鸣。
林璇玑立刻查看工具囊里的黄铜卡尺。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精密量具，但此刻在宇文恺的提示下，她发现卡尺背面有个极小的凹槽，需要用针尖按压。
她按下。
卡尺从中间裂开，内部是中空的，藏着一枚芯片——比陈玄给的那枚更小，更精致。
“这是……”她将芯片插入控制台。
读取出的内容让她瞳孔骤缩。
不是数据，是一段视频记录。拍摄时间是公元2147年，时空管理局第七分局的机密会议室。
画面中，年轻的宇文恺坐在桌前，对面是三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宇文技术员，你的‘文明缓释计划’我们看过了。”中间的人说，“有可取之处，但太保守。HCPA的跃进计划虽然激进，但方向是对的——人类文明必须在23世纪前突破大过滤器。”
宇文恺：“可是强行加速的代价……”
“代价可以承受。”右边的人打断他，“根据计算，唐代人口在跃进过程中会损失三到四成，但幸存者将开启星际时代。这是必要的牺牲。”
宇文恺霍然起身：“三到四成？那是两千万人！”
“冷静。”左边的人开口，是个女声，“所以我们需要折中方案。宇文，你带着我们的修正版计划去唐代，表面执行缓释，实际上……在适当时机，启动这个。”
她推过来一个金属盒，盒子里是七枚颜色各异的晶片。
“‘人类补完计划’第一阶段密钥。当唐代社会适应度达到阈值，就插入七星枢机，释放七项技术。不是HCPA的粗暴跃进，也不是你的缓慢渗透，是……精心设计的‘引导式跃进’。”
宇文恺盯着那些晶片：“如果社会适应度达不到阈值呢？”
“那就继续等待。”女声说，“但最晚不能超过璇儿十八岁那年。她是完美的催化剂，她的存在本身就会加速社会变革。”
视频结束。
最后定格在宇文恺接过金属盒时，眼中深深的忧虑。
林璇玑呆立当场。
原来宇文恺不是完全的抵抗者。他是时空管理局“折中派”的代表，带着更隐蔽、更精致的改造计划。
而璇儿……不仅是HCPA的火种，也是管理局计划的关键。
“看来我们救的不是一个普通孩子。”李玄寂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是多方争夺的……文明棋子。”
武媚娘已经站起身，手环上的地图投影在空气中。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至少暂时压制住了植入程序。
“不管她是什么，现在她是个三岁的孩子，在六个时辰内可能被杀。”武媚娘平静地说，“而我，作为大唐的才人，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在长安。”
她看向林璇玑和李玄寂：“你们去救她。我在宫里策应——魏王李泰那里我去应付，他最可疑，可能已经接到HCPA的指令。”
“你一个人对付李泰？”李玄寂皱眉。
武媚娘笑了，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深沉：“我有天权钥匙，有宇文恺给的地图，还有……我是太宗的才人。李泰再嚣张，也不敢公然对我动手。”
她顿了顿：“而且我需要证明——证明我能控制那30%。如果连这都做不到，我也没资格谈什么改变大唐。”
林璇玑看着武媚娘，这个在史书中毁誉参半的女人，此刻眼中燃烧着某种让她动容的东西。
不是野心，不是权欲。
是责任。
“好。”林璇玑点头，“我们分头行动。你拖住李泰，我们救璇儿。救出后在哪里汇合？”
武媚娘调出地图，指向一个点：“曲江池，芙蓉园。那里是皇家禁苑，守卫森严，HCPA的代理人渗透不进去。明日卯时，我在望春亭等你们。”
倒计时：5小时12分。
“时间紧迫。”李玄寂走向门口，“我们现在出发。”
“等等。”武媚娘叫住他们，从怀中取出两枚玉佩——不是天权钥匙，是普通的羊脂白玉佩，但雕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我入宫时，母亲给的护身符。据说开过光，能辟邪。”
她将玉佩递给两人：“虽然不知道对HCPA的武器有没有用，但……带着吧。万一呢？”
林璇玑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她看着武媚娘，突然说：“如果这次成功了……我帮你彻底清除脑中的植入程序。我知道方法了。”
武媚娘怔了怔，然后微笑：“好。那我等你。”
没有更多话语，三人分头行动。
武媚娘走向基地的传送平台——那里有直接通往长安皇宫的短程传送装置，是宇文恺留下的秘密通道之一。
林璇玑和李玄寂则返回璇玑车。车辆启动时，林璇玑最后看了一眼基地。
悬浮在空中的温泉宫，在雨中像一座仙山楼阁。
而楼阁之下，是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璇玑车在官道上飞驰。
这次李玄寂将悬浮系统调到最大，车辆离地三尺疾行，避开了路面的颠簸。速度指针指向了刻度尽头——每小时一百二十里，几乎是这个时代马匹极限速度的三倍。
车窗外，景物模糊成色块。雨还在下，雨刷器规律摆动。
林璇玑在副驾驶座上，快速整理装备。工具囊里的每件物品都被重新检查：电磁脉冲发生器、信号干扰器、还有那把刚刚知道真相的黄铜卡尺。
“宇文恺最后没说完的话……”她喃喃道，“卡尺不是测量工具，那是什么？”
她再次检查卡尺内部。除了藏芯片的夹层，似乎没有别的机关。但当她用特定角度观察时，发现卡尺的刻度不是简单的长度单位。
那些细微的刻痕，在放大镜下看，是二进制编码。
她快速解码，得到一串数字：7-13-21-34-55。
斐波那契数列。
“这是坐标？”她调出长安城地图，尝试用这组数字定位。
7坊，13街，21巷，34号，55步。
位置是……延康坊没错，但具体点不是大云经寺，是大云经寺东南三百步的一处民宅。
“宇文恺给了两个地址？”林璇玑皱眉，“大云经寺地窖是幌子？真正的璇儿在民宅？”
李玄寂看了一眼坐标：“可能都是真的。孩子在地窖，但地窖有密道通往民宅。或者反过来。”
“我们需要分头查看。”林璇玑说，“但时间不够。”
她调出大云经寺的卫星图——是的，卫星图。基地的数据库里有宇文恺在贞观元年通过某种高空探测器拍摄的长安全景图，虽然分辨率不高，但能看到建筑轮廓。
大云经寺是标准的唐代寺庙布局：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两侧僧寮。地窖入口通常在后院。
而那座民宅，就在寺庙东南角墙外，几乎贴墙而建。
“民宅可能是监视点。”林璇玑分析，“HCPA的人在那里监视寺庙，或者……是璇儿养父母的真正住所。寺庙只是掩护。”
倒计时：4小时03分。
车辆已经接近长安城。春明门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
但城门紧闭——宵禁时间虽然已过，但今日长安地动，城门延迟开启。
“绕路。”李玄寂毫不犹豫地转向，“走通化门，我有百骑司的令牌，可以叫开小门。”
璇玑车转入小路。路况变差，悬浮系统不时擦到地面，溅起泥水。
就在即将抵达通化门时，林璇玑的手环突然震动——武媚娘传来的紧急消息：
“魏王府异动。李泰半刻钟前率五十亲卫出府，方向：城西。他们知道璇儿的事了。小心。”
紧接着第二条：
“我脑中的声音……在欢呼。他们说……清理小队不止一队。还有第二队，从终南山直接出发的……基因猎杀者。”
基因猎杀者？
林璇玑心头一紧，立刻查询基地数据库。关键词搜索的结果让她脸色发白：
“基因猎杀者：HCPA特种作战单位，装备基因识别武器，可精准狙杀特定DNA序列的目标。通常用于清除‘失败的火种’或‘叛逃的代理人’。”
也就是说，HCPA可能不打算回收璇儿了。
他们可能决定……直接灭口。
“加速！”林璇玑厉声道，“他们可能要杀了那孩子！”
李玄寂将动力推到极限。璇玑车的引擎发出过载的尖啸，速度指针突破了红线。
通化门就在前方。
守门的士兵看到疾驰而来的怪异车辆，惊慌失措地举起长矛。李玄寂从车窗探出，高举百骑司令牌：
“紧急公务！开门！”
士兵认出了令牌，慌忙推开小门。
车辆几乎是擦着门框冲进长安城，在清晨的街道上掀起狂风。
延康坊在城西，他们需要横穿半个长安。
而时间，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雨越下越大。
街道上空无一人——地动之后，百姓大多躲在家中。
只有璇玑车，像一道银色闪电，划破长安的雨幕。
车内，林璇玑紧握黄铜卡尺，指节发白。
她想起视频里宇文恺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冷酷计划执行者的眼神。
那是一个父亲的眼神。
担心、愧疚、深藏的爱。
“我们会救出她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宇文恺说，还是对自己说。
车窗外，大云经寺的飞檐，已经隐约可见。
而寺东南的那座民宅窗后，一点反光一闪而逝。
像是望远镜的镜片。
有人在监视。
倒计时：2小时47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太乙峰·千年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