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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主的恩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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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碗还是那个海碗,费长风就好像要把碗盯出个窟窿一样,在持之不懈的钻瓷取火。
“费长风,到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张百里按照戏折子理的送别桥段,唱了起来。
这可不是幸灾乐祸,这个小少年相信,这世界总有人能活着离开雪域。这个人为什么不是费长风。
但是妹妹说的从来都对,这让他有些为难。
对于张百里的告别,费长风是十分不想听的,但不得不听,并且寄希望于一些转圜的余地。
可费长风此人从不愿意惹人生厌,既然已经叨扰张氏兄妹许久了,不可再赖着不走。这点子迂腐气让这个跑江湖的很受了些苦,但是自己回想起来确是平生大慰。想到这里,费长风告了一声罪,在张家兄妹吃惊的眼光中,一溜烟跑进了自己早上才出来的木质走廊,也没再进入张百里让他落脚的、清晨出门前打扫好的房间。只在走廊上,避开张家兄妹的视线,开始穿脱了起来。
一件衣服、两层衣服……他本身来之前穿的厚实,自然是里三层外三层。
脱一会儿还想一会儿,比如这个地方不好久留,但听张洼妹妹的意思,他费长风算是要交代在雪域了。既然如此,他也不顾面子不面子的,赶紧找个地方,把好衣裳穿在外边儿,把旧衣裳套在里边御寒,这也全了自己临行前的体面。
费长风想到这里,想到大雾蒙蒙几乎要堵住呼吸的前路,当即憋出点泪花来。就着想好的思路、闪烁的泪水,看清看不清的,又开始往下脱衣服……三层、四层……
张氏兄妹听到木走廊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心知费长风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尽管张百里对上面闪过的念头暂时的怀疑了一下。
这一迟疑,语气就磕绊了些,“妹妹,费长风他,是不是不想走”
因为费长风怀揣着自己临了的念头,也没有心思再解释那么多,导致张洼也一头雾水,头一回的,对自家地下某个转角的情况一无所知。
“要么,这么不想走,其实,不走也行”,张百里耳朵听着地下的声音,眼睛看着妹妹,就快要忙不过来。
张洼也端着三色花茶,看着那个因为焦虑,被无意识舔的锃亮的海碗,少见的发起了呆。
师傅说,在雪域,我们接触的事,受到的历练可多可少。以往一直以为是多的,自家可是社会阅历广阔的老社会人,现在发现,还是太少了。
这趟俄年客栈,是非走一趟不可!哪怕去了和几年前一般景象,跟着费长风也能涨些阅历。
张洼下定了决心。
地上的张家兄妹不知道,他们的困惑地下人也有。
费长风正脱的起劲,脸上的泪水都随着一道一道衣服给挤没了,没办法,不使劲眨眨眼睛,泪眼汪汪的,也看不清扣在哪儿不是。
脱下的衣服旧的被放在一堆,穿在里面还没有刮痕和磨损的放在一起。费长风决定以最好看的的样子把它们重新穿戴在身上,因为如果真的冻死了,他八成也来不及换衣服,还要被冻成一条冰人,一时半会烂不了,在极寒雪域供人世世代代瞧笑话。
这可不行。
所幸,目前身上只剩下一条薄薄的白裤子,就像曾经在家乡纳凉时穿过的。多亏张百里这够暖和,不然以费长风的换装法,在外面没有风寒,在张家院子里倒是风寒了。
“以前就穿着这条裤子,在院子里搭出来的藤床上,就着一只百方木几案,吃葡萄,那个多汁”,费长风想起了从前。
然后就看到了眼前。
这里有个人,这里有个人啊,这里有个人嘛…这里怎么会有个人!
还穿的花花绿绿,不过是好看的花花绿绿,左背后背着三根散旗子,有一根的底部被用秃了,这个是费长风的小发现。
正饶有趣味,还带着一点费长风没眼看的困惑,注视着他,准确的说,是半脱光的他。
不是说光着膀子这件事让费长风难堪,是这个时机不太对。也不是时机不太对,是目前肢体语言就尴尬成这样了。
最要命的是,对面的人不问,竟然什么都不问,就这么看着他。费长风真是想解释都没嘴。
要说费长风真是个奇人。当下也不去想什么化解尴尬的事了,只是把上衣默默的穿上,不再像个旱地里的浪里白条。
然后正色开口道,“这摞好衣裳,你可以挑一件;这摞破的,可以半价卖给你”
对面的人奇了,“为什么好衣服我可以随便挑,破衣服反而要买”
上面憋着笑的张百里实在是忍不住了,带着笑走下来,
“因为破的费兄不好意思送”。
安理笑了。拿手摩挲了一下秃柄的那支小旗子,点了点头。
他在张百里的眼神示意中,往上楼的方向走去,路过费长风时,绕过了那堆看似散乱,实则用心堆叠,袖子压袖子,不多占一尺地的衣物时,还轻快的侧身让了一下。这一让,小旗子不小心刮蹭到了费长风。
他近距离观摩了一眼这位仁兄。
“费兄继续”,安理一本正经的说。
“费长风你穿好了上来,有事请你帮忙”,张百里说。
四条腿蹬蹬蹬蹬的跑了上去,费长风唰唰唰唰的就着这个声音穿上衣服。
还不忘了最开始的衣服顺序。丢掉最烂糊的一件,再把破的穿里面,好的穿外面。红色立领的外壳,有点不伦不类,不过雪域嘛,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张家兄妹目前看到的这样,物资充足的。新的就是好的。然后费长风把立领衣服外面又套了一件米黄色圆领长衣,掩住了扎眼的红色,多少懂得些财不外漏的道理。
然后仔细的拿口袋里的帕子,把放脏衣服的地方擦干净,把安理踏过的雪水痕迹也擦干净。
心头事了,心下大快。
就着自己脑海中一直回放的步调,也蹬蹬蹬蹬的上了楼去。
他还是有点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