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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束 明知终有一 ...

  •   “
      严寒和太阳,真是多么美好的日子!
      你还有微睡吗,我的美丽的朋友——
      是时候啦,美人儿,醒来吧:
      睁开你为甜蜜的梦紧闭着的眼睛吧,
      去迎接北方的曙光女神,
      让你也变成北方的星辰吧!
      昨夜,你还记得吗,风雪在怒吼,
      烟雾扫过了混沌的天空;
      月亮像个苍白的斑点,
      透过乌云射出朦胧的黄光,
      而你悲伤地坐在那儿——
      现在呢……瞧着窗外吧:
      在蔚蓝的天空底下,
      白雪在铺盖着,像条华丽的地毯,
      在太阳下闪着光芒;
      晶莹的森林黑光隐耀,
      枞树透过冰霜射出绿色,
      小河在水下面闪着亮光。
      整个房间被琥珀的光辉照得发亮。
      生了火的壁炉
      发出愉快的裂响。
      躺在暖炕上想着,该是多么快活。
      但是你说吧:要不要吩咐
      把那匹栗色的牝马套上雪橇?
      滑过清晨的白雪,
      亲爱的朋友,
      我们任急性的快马奔驰,
      去访问那空旷的田野,
      那不久以前还是繁茂的森林,
      和那对于我是最亲切的河滨。
      ”
      ——普希金
      ??观前提示:本文为架空世界线,虽然采用现实地名,但与现实世界无直接关联。文中一切主体除地理事物外均无现实原型。
      第一章Лучик
      『明知终有一死,继续活着便是我们的壮举』
      合上折了页脚的书本,向着玻璃镜面反映的寂静房间后的天空,我揉了揉泛红的双眼。墨蓝的天空中铺展着细密的高天云丝,灰边的云隙浸着几分残阳余晖,正好像干涩眼眸里隐约的酸胀。孤高的红日带着最后的温和坠入苍山青黑的臂弯,余下近地面低垂的长庚星,静静陪伴着昼夜的交替。
      又是漫长的晚自习。
      不知从何时起,我眼中的世界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昏沉的暮色里,书本白纸炫目的刺痛中,我看到我的同伴们正翻涌前进,前仆后继地跌入压力的漩涡,等待他们的,是成为疲惫的躯壳和麻木的机器,亦或是作为残损之物被磨平棱角,作为不适应者被无情淘汰。
      我站立于海堤之上,双腿再难支撑——我会融入他们,在这翻涌着铁锈味的浑浊之海中,重复千百万的循环,直至一切的终局。
      会迎来新生的朝阳的,会迎来的……在这挣扎着的血肉涌起的海浪之上……”
      趴在笔记本上,我终于没能写完这段压抑的文字,圆珠笔发出落地的脆响。枯槁的树木间隙飞驰着北风的利刃,秋日终于淡褪在黑白的世界里。耳机里回响着旷远而悲愁的旋律,我用肥大的连帽衫遮住鬓角,继续投入永无止境的课业。织的忧伤密网一般束缚着心灵,巨石一般的压制从贫瘠的心中挤出一丝诡异的快感来,仿佛我从来便是注定为痛苦而生似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呢……
      我没能遵守与她的约定。
      时光在无意义的思考与笔尖的转动中逝去,人造电灯的光辉代替了白昼的温存,夺目的白光之下,是浸透纸张的昏黄与焦黑。我无力地伸展着酸痛的脊背,却望见那个一生也不想再度看见的身影——梓泊正小声地和同桌抱怨,抹着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多亏了她,我仅存的空间在剧烈的争吵中垮塌。
      说起来,我是个没朋友的人。每日面对压抑的天空,我也曾试着向他人敞开心扉,可换来的,是稍有忤逆他人意愿就接踵而至的残酷的排斥与抛弃。紧接着的,是无底线的流言与无理取闹的攻击。我不喜欢周围的人,在这之中最厌恶的是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家的高中学生,我自诩平庸的反叛者,却又丑陋地在无形压力中磨损自己的灵魂。我讨厌表里不一,正因如此,我厌恶宏大的虚伪话术,厌恶每日无能的挣扎。梦境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是永葆青春的良药。
      明晃晃的顶灯投射下惨白的寒光,我的眼睛模糊了。趴在还算温热的纸张上,躲藏在自己的臂弯里,我感觉自己像是将头颅托付给沙地的鸵鸟,享受着愚蠢的安全感。我想将意识托付与学校一公里外的大海,想要好好做个没人打搅的梦,可针刺一般的视线总是一刻不停地困扰着我——至少我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
      或许我这样的人死了更好。我总是这样思考,在虚无的坠落后激起恐惧的水花,再拿过去的约定正当化心中的怯懦。阳依说我“脑中的天空总有自由的火花”,可我只感知着飞溅的星火灼伤他人的负罪感——和我接触的人总是交上这样或那样的厄运,阳依也好,家人也好,总是在与我产生联系后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我想,这并非巧合。我或许也不该咒骂梓泊的做法——她只是在逃避我带来的阴霾罢了。
      阳依却说我一定不要这样想。
      我无法违抗阳依的遗愿,只感到阴沉的脑中天空降下浓重的迷雾,意识逐渐自脑中抽离,再度清醒时,唯有那两张扭曲的、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与布满油光的额头一同激烈地晃动着。
      “坏了,这下出大事了。”
      承受一顿没有来由的训斥是每个高中生都可能经历的事,没穿校服外套和晚自习抬头的过失已经足够我享受教育者们严肃的“教导”了。那位老师严厉的双眼紧盯着我埋在帽子里的左耳,我知道,迎接我的是风暴之后的狼藉。
      愤怒的校领导言辞激烈,如同炸裂的旋转蒸馏器一样迸溅着激烈的语句。我闭上眼睛,任由灵魂抽离身体,躲到天花板角落的想象中去。
      真是的,究竟是哪个倒霉蛋又被校领导抓住了。
      “你学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些无聊的破烂,还是那些荒唐的梦想?我告诉你……警告你!你的耳机我替你保管,丢掉你那些妨碍学习的想法,给我好好读!一天天除了违纪违规就是不务正业,懂不懂尊师重道!你这样能学好简直不可思议!”上下翻飞的教鞭在空中划破凌厉的弧线,随着那一开一闭的嘴唇,鞭子一般抽打在我单薄的肩上,“混账!给我把手伸出来!”
      “啊……原来我这么有名来着……”我面无表情地感慨一句,任凭那只手托起我拿着笔的右手,狠狠地用刻着古人名句的教鞭抽打下去。我并非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自那个灾难般的夏日午后起,自我真正孤身一人的那天起,不少有关人类的情感都渐渐离我而去。我只是纹丝不动,静静地看着。面对惩罚的最好方法莫过于忘记当下,沉湎于虚无——不转移这可恨的注意力,我的心绪又将回到那段悲惨的时光里去了。
      周六的晚自习下得早一些,我不用住宿舍,可以安心回塔河湾的家。今年至少是个暖冬,即使是十二月,夜晚步行也并非冷得难以忍受。逃离了人造的虚假光明,我浑浑噩噩地来到这无尽幽冥之畔。冷峻的海风将我从光怪陆离的幻梦中抽离,让机械之心的轰鸣在耳畔回响。零落的浪沫是我破碎的记忆碎片,反射着我向同伴挥刀的丑陋灵魂。日复一日的挣扎,不明意义的战斗,自相倾轧的演出,与上位者布满油光的额头……我尽力压制着它们,让近乎消弭的灵魂从闪光的微尘之海中逃离——至少这样,离体的心仍能忽视环境的剧变,苟延残喘地挣扎一段时间。
      12号线离海最近的塔河湾站,我放学的必经之路。走到这里,海洋的气息偶尔为我带来久违的好心情(应该算好吧?)。得益于教育资源分布,我只能选择通勤一个多小时去沙河口的学校上学。出站不远便是避风坞混凝土筑成的海堤,尽头正对着远方稀疏的楼群。
      夜已深沉了。咆哮的狂风逐渐散去,混沌的海面逐渐归于平静。楼群昏黄的灯光星星点点,逐渐寂灭在海洋腾起的云雾里。海浪之乐的和鸣中,丘峦的臂弯环抱着空荡荡的城市,稀疏的建筑沉沉睡去。我并不着急回家,坐在海堤边缘,静静地凝视海岸上的松林与路灯浸入水中的破碎光影。我享受这样寂静的夜晚。寒冷的空气只需适应,不消多时便会成为强效的镇静剂。自浑浑噩噩的日常走来,轻柔的夜风为我带来地球的脉动——唯有这种时候,我能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存在,感知到机械的□□下摇曳的自由意志的火花。
      自由意志……
      我固执地认为,失去了自由意志——亦或是个性,与死无异。如今的我挣扎在他人言语构成的囚笼中,溺死在厌恶与伤害的血泊里,或许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生活的资格。与其说过往的约定束缚着我,倒不如说是我畏惧着宿命的终焉。我用名为仇恨的棉絮代替热爱的柴薪,将生命的重量换作虚无的漂浮。
      到头来,我什么也做不到。
      那些不自量力的仇恨,大约终将随时间淡褪,坠入回忆的深渊吧……
      初冬的海水比起空气温和上不少,朦胧的微光氤氲在海面上空的浓雾里,在混浊的海水中映照出稀碎的杂质的微影。
      说起来,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尽管等压摩尔热容应该差别不大,巨大的密度差距赋予了海水极大的比热容——它贪婪地吮吸着我残存的体温。比起刺骨的冰凉,窒息应该是更严重的问题。与冷静思考的大脑不同,我的四肢剧烈地挣扎着,要想强行比喻的话——应该是像放弃了固着的海百合,舞动着棘皮动物特有的杂乱触手。
      海面覆盖着浓重的黑影。我闭上被海水蛰得生疼的眼睛,温暖的触感从四肢传来。我知道,这大概是将死的讯号。看得出来,我的海马体正试图找些美好的回忆放给即将停机的前额叶,记忆碎片里出现的只有阳依那张永远微笑的脸庞。不用怀疑,它失败了。我开始觉得就这样把生命交给海中的深渊也不算坏事,任凭本能如何呼救,解离的意识大概不想为这个失败者做最后的哀悼。
      看来,这就是我短暂访问的终结。
      可惜了,没能完成和阳依的约定。
      不对,为什么我的遗言是等压摩尔热容比等容的小一个R啊?
      我这辈子就是被化学害了。
      眼前闪过银白色的光点,纯净的光明与灼热的表层血流相呼应——瞳孔大概是罢工了。
      我真的累了。最好不要有什么天堂,让我低贱的灵魂就这样破碎吧……
      ……
      “小姑娘,还没到主显节呢。”
      “就算是主显节我也不会主动参加冬泳大赛的好不好?而且我不信教。”
      不对,我怎么还活着?
      睁开迷蒙的双眼,扑面而来的是雪色的流光。眼前是个漫画里走出来的女孩子——殷红的瞳孔掩映在银色短发的丛林之中,幽暗的微茫静谧地闪烁。我清晰地望见她脸颊上殷红的痕迹,飞溅在黑色斗篷上的暗色团块被海水稀释,留下一道道划痕似的污渍。
      “还真是麻烦啊……这些家伙。”眼前的女孩淡定地将手上的东西收好,自边缘站起来,走过黑色粉末升腾着的奇异道路。昏暗的夜晚遮蔽了不少细节,我的眼底被纷飞的纯黑碎屑填满。仿佛是从地面飞向天空的雪花,污浊取代了纯洁,带走地面的晦暗。
      “你这人还挺有幽默感。”她感慨一句,自来熟地坐在我身边。黑色的斗篷掩映着皎白的发丝,自她幽深的血色瞳孔里,我望见刺骨的寒凉。
      “这是……”
      “你本不应该看到这些的。”她低声呓语,“怨恨积聚而成的不可接触之物……这样的东西在某些地方随处可见,只有求死的人才能看到并遭受它的袭击。如果你能忘掉就再好不过了。”
      海风揭起夜幕静谧的一角,松林的波涛演奏着积雪绵密而细腻的旋律,将稀疏的雾霭捧入路灯昏黄的光束。我的心微微震颤着,与无语凝噎的声带一起,发出沉闷的微响。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肺腔没有倒灌的海水,表层的血管也不再舒张——就好像死而复生那样。虽然不想相信,我可能遭遇了某种超自然力量。
      “那个……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是你把我捞出来的吧。但是我有个疑问,你是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很失礼诶,海百合女士?叫我阿芙罗拉就好,或者南薰也行。”她故作夸张地提高音量,可白皙的脸庞却没有丝毫表情。
      “海百合女士是什么东西……”
      仔细看起来,她的形象有点像迷途者,浑身散发着反常的黑暗气息。不知怎的,我竟然感到一丝安心——人类总是本能地恐惧着未知的存在,或许是我真的丧失了人类的资格,我的心已不再那样渴求生命的美好,恐惧便也一同烟消云散。
      “好吧,我正经一点,”阿芙罗拉低下头,帽檐的阴影投射在水泥不算平整的表面,“我确实不是人类。我是什么……维拉说我是邪神,以人类灵魂为食的那种。我从没意识到我灵魂的诞生,仿佛它一直在某处存在,几乎永恒地燃烧。至于为什么救你……你的灵魂散发着丰富的情感的气息,对我来讲……简而言之就是自助餐。应该没人不想白吃白拿吧?如果你溺死在海里,美味的灵魂就此消散了,我也就没有机会品尝了。”
      阿芙罗拉努力地挤出了一个俏皮的表情,可能对她这种非人生物来讲,做表情难度还是太高了。空气像坚冰一般寒凉,死水一般沉寂。
      奇怪,这种时候不说有个配乐也应该得天显异象吧?
      看来我不是什么轻小说的主角。
      “确实像是邪神能说出的理由……虽然很突兀就是了。所以,你说吃灵魂……是什么意思?”
      “多谢夸奖,”阿芙罗拉又靠近了一点,柔软的触感从身体一侧传来,“灵魂究竟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总而言之,被吞食灵魂的人会逐渐丧失个性和自我意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就像脑白质切除术那样?”
      丧失意识吗……或许是种没有痛苦的死亡方式。
      世界不需要我的灵魂,需要的只是机械的□□和麻木的精神——我曾这样想过。令人生厌的我或许没什么存在价值,就这样消失了可能还更好——至少母亲一定会高兴的吧。
      可是我不能轻言放弃。尽管理想已经遥远而虚幻得好似远天的黄道光,尽管仇恨的烈火注定了只能在封冻中死亡,我还是想要竭尽所能地尝试。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多久?”
      “依照你的意愿——一年,数十年都可以,这些等会详细谈谈吧。比起这个,这么有趣的朝云怎么想死呢?你没有一口回绝我的要求,先前落海的时候最终也放弃了,对吧?”
      我叹了口气,震惊于自己被看穿了的事实。
      疾风呜咽着,穿过楼群的狭管,掠过阿芙罗拉雪色的秀发,将璀璨的洁白在寒气中绽开。海面翻腾着白色的细线,仿佛虚假的波光,在腐烂的长夜中伪装作阳光的馈赠。
      我的身上背负着太多沉重的东西,生与死的约定与纷繁复杂的思绪电缆一般割裂我脑中昏沉的天空,缠得我难以思考。与那些选择离开的人们不同,我没有放弃的权利,却同样没有冲破这桎梏的能力。那些遥不可及的愿望,内心最原初的呼喊没有在社会中安然存在的余地,永远无法化作眼前的真实。因此——死亡或许是最美好而温暖的归宿。
      我并没有说话,而是在随手取出的笔记本上写了段晦涩文字。幸好书包没有和我一同落海,我活到下周的资本得以保存。我向她解释了先前经历的一切——好友的意外离世、生活的痛苦、残酷的背叛、家庭的不幸与无力的挣扎……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本该知难而退的她越看越起劲,身体也毫无顾忌地贴上来。
      “等下,太近了……”我强行把她从身体一侧推开,“你这家伙是不是不懂距离感啊?”
      事先声明,我并没有嫌弃她,只是觉得她身上太冷了。
      “可是朝云很可爱啊?外在还是内在都是。我只是想让你温暖一点。”阿芙罗拉冰凉的双手紧握着我的右臂,月光倾泻在她精致的脸颊上,蒙上一层神秘的滤镜。她没有说话,一副呆萌的表情让人有些火大。拥有一张可爱精致的皮囊的她让人怎样也讨厌不起来,说不定她有什么魅惑系的能力。
      “所以——”我用手刀敲了敲她的头,“我可不一定能让你白吃白喝的计划成真。”
      “但你并不会真的自杀,对吧?你有未完成的约定,现在又多加了一条,请为了我好好活着哟。”看来她完全理解了现状,贴得更近了一点,“我可不允许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掉……所以,我会好好陪着你的。”
      “谁跟你定下约定了?”我有些恼火,强行把被她抱着的手臂拽出来,“你也太自私了。”
      “当然,我会给你一些好处的——白吃白喝毕竟不是好习惯。我会努力给你寻找生活的乐趣,尽我所能地为你实现愿望。作为回报,你的灵魂属于我。等到愿望完成的时候,你的生命也将属于我。你看怎么样?有没有种和神秘存在签订契约的背德感?”
      呼啸的北风骤然吹起,狂暴地撕碎枝头残存的枯叶。漫卷的飞雪纷纷扬扬,冲淡远方高楼几缕明灭的光线。无瑕的银装顷刻铺满大地,轧过污浊的烂泥与荒草,掩盖了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肮脏。穿越林梢的雾霭宣告着雪飑线降临的讯息,惨淡的遥光在远方建筑顶的红星前微茫闪耀,氤氲在浓重的雪幕中。
      这一次,环境倒是变得挺及时。
      “怎么感觉你也没底气完成约定啊?实现我的愿望,可不是说说就可以的。”我向她展露生硬的笑容。倒也不是强颜欢笑,我确实被她冒失可爱的性格打动了,也确实渴望生活路上的同伴——尽管害怕再一次的背叛,我却下意识地选择相信她。比起自诩善良高贵的人类,被冠以邪神名号的救助者或许是更值得相信的对象。就算我失算了,不过也只会招来无法逃避的死亡——那或许也不算什么悲惨的结局。
      “所以我说是能力范围之内嘛。——我不会一开始就吃你的灵魂的,在你的要求实现前,我只会捡点小情绪维持生活。直到你的高级愿望实现,我才会按约定吞食你的灵魂。如果没能实现,那就是我认栽喽。”
      我就是这样别扭的人。渴望着同伴,又畏惧他人的评价与背叛。热爱着生命,又希望死亡为我带来永恒的解脱与沉眠。
      真是个别扭的人啊……
      “我姑且信你一次。你打算什么时候为我实现愿望?”
      “最重要的那个就看我的心情了,毕竟人类很麻烦嘛——当然不会让你等太久。在此之前,我会努力让你过得开心一点,提点小要求也算愿望哦?”阿芙罗拉自信地盯着我。
      “好好好,我其实也没那么想死,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请多指教?”我握住她在我腰间挪动的不安分的小手。
      “我们好好相处吧。”阿芙罗拉眨了眨眼代替笑容。
      我的双手感受到冰雪的寒意,浓雾正裹挟着纷飞的雪幕自天边而来。
      “话说回来——阿芙罗拉……你究竟为什么想为我创造快乐?这对你来讲没有任何好处的吧?”唯独这点,我无法理解。
      “你想想……钢材想要提升性能就需要淬火——”阿芙罗拉向上抬起的侧脸迎接着扑面而来的寒霜,死寂的空气凝固在她倒映着一切的眼里,“人的灵魂也一样。越是经历大起大落的灵魂内涵越丰富,自然也就更美味……”
      “所以——”她的手指轻扶起我的脸颊,眼神却远没有先前那般锐利,“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哦。我们是纯粹的契约关系,你是我的食物,你活着的时间相对我的生命而言过于短暂。因此,我不觉得和你搞好关系有什么问题。为了同一个目标——也就是你的愿望而奋斗的两人需要足够了解对方才行,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相信我。”阿芙罗拉再一次将我的双手放在她的胸前。
      我的手表剧烈地震动着,宁静的氛围在粗暴的遥晃中颤抖,连同轻抚心头的海浪之乐一同濒临崩溃。我明白,时间不多了。接通了电话,激烈的言语以家的温暖的名义从电话那头传来。我不再听那些愤怒之音,挂断了电话。新雪刺痛着我肿胀通红的双手,名为极地涡旋的寒流正从北方降临,冰冷地席卷虚假春天里被蒙骗的生灵。我知道,我该回去了。
      临别之际,阿芙罗拉还是缠着我,希望我能跟她详细讲讲过去我不愿提及的事。她的语气并不像在哄骗我。我实在不懂我除了食物属性以外究竟哪点引发了她的兴趣,从前像这样渴望了解我的人也曾存在过,只是没能挺过粗暴的压迫。我希望有个人能在我离开后记得我的存在连同阳依一起,将从前存在过的美好碎片与痛苦记忆一起铭记珍藏。这样,我们的牺牲或许能成为微明的流星,在夜幕的禁锢下留下转瞬的印记。
      阿芙罗拉,在俄语里意为“极光”。她到底活了多久,经历了多少无常世事,又是如何保持着年轻的灵魂的呢?
      也好,下回再和她详细说说吧。
      城市灯光的低语中,我独自走过新雪覆盖的道路。
      intermission 朝云和母亲的聊天记录
      12.5
      “你这个月有两次数学作业没交,这就是你学习的态度吗,你好意思吃饭吗?
      不交作业你即将被开除,不知道你有何感想?你是否对得起自己?
      你这样我是不会给你基本的温饱的,你不配吃饭。本来就是不知道哪来的野种。
      太让人痛心。”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
      “丧心病狂!有你这么顶撞长辈的吗?你不用上学了,我现在就给你办退学。”
      ……
      12.14
      “考这点分,还好意思谈什么梦想了化学竞赛了,我看你以后就干苦力一条出路。反正跟我没关系,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生了个你!”
      “年期前三十了还要怎么样?我这学校前十几上清北的,大家都在学竞赛。”
      “我允许你说话了吗?我跟老师打过电话了,就说你那个竞赛不学了。”
      “一天天净学没用的,靠做白日梦考得上名校吗?”
      “你不给我给压力我就考得上。”
      “杂种玩意,谁给你的狗胆?”
      “你跟不知道哪里找的野种生了我,问过我的意见吗?我的生活不应该我做主吗?”
      “畜牲玩意有一点孝心吗?我为了生你承受了多少痛苦,你还好意思顶撞我?我告诉你,你就活该报答我的恩情,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
      “好好好,我知道我什么也不是。”
      ……
      12.18
      “你今年的证书来了吗?给我发个图片。”
      [图片](第三十九届全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初赛一等奖)
      “去我朋友圈底下写回复,你懂的吧。”
      “我不想懂。”
      “你反了天了不成?没有我托举,你哪来的成就?”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
      “你再说这句话试试?”
      12.21
      “都几点了还不回家,跑到哪鬼混去了?”
      “到塔河湾了。”
      “我听你老师说了,你在学校还敢打同学?你疯了吗?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能骗过我。”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你是不是早恋了?进了档案,你一辈子就完了,现在还在外面不知道跟谁厮混!”
      “我从小到大有异性朋友吗?你随意吧,反正我说了也没用。你还好意思说我啊,你忘了我怎么来的?”
      “杂种玩意有点自觉吧,少在这顶撞我!你房间里的莫名其妙的书和伤风败俗的什么日本摆件,我现在就给你扔了。”
      “那是阳依送的,你爱扔就扔吧。”
      “到现在还想着那个小毕崽子呢?她害了你一辈子!我看是老天有眼,把她搞死了!终究还是个孬种,偏偏挑在中考前死!”
      “你疯了吗?”
      “你配说我吗?闭嘴!”
      ……(待续)
      回到家时,三年来阳依送的伴手礼和各种成对的东西都杂乱地丢在正对我的房间窗户的楼下。这家伙,终于还是疯狂到高空抛物了。
      对于这种事,我已经见怪不怪了。熟练地收敛起满地弯折的金属摆件和书籍,我将它们塞进纸袋,带到马路对面的塔河湾海岸去。海岸边海鲜市场路旁的松林里沉眠着一个防水的镀铬金属罐——同样是阳依送来的。我已经将相对珍重的物件——包括阳依的生日礼物和自己的私人物品塞进了那个罐子,这次被扔出来的大约只是一些附赠的边角料。
      尽管如此,我仍然难以忘怀。
      忽视了急剧跳动的心脏和情绪洪流冲击的剧痛,我在固定的地点拨开伪装网,取出罐子,尽力地又塞了几样小东西进去。其他的只能放进油纸包里埋在旁边了——被逼到采用这种被称为“精心藏匿”的方法,看来我可能有点偏执。
      细心地盖上伪装网,铺上松针和新雪,我乘着白雾返回那个永远昏暗寒冷的家。
      ……
      生命这种东西,大约是从意识到自身的存在起开始的。多数人没有三岁前的记忆,大约是因为自我意识尚未形成。因此,生命可以说是对自我的存在的认知,一旦这种认知被淡化,能够将自己区别于外物的特征消弭的时候,精神意义上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有的人二十岁就死了,八十岁才埋。
      诚然,我对自己的生命并非毫不在意——相反,我有自己的坚持和愿景。生命本身大概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人们才各自为它赋予意义。宏远的也好,苟且的也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无权对别人的生活方式做出高高在上的评价。对于自己——我的愿望并不宏大,却难于登天。我明白仅靠自己的力量绝无可能实现支撑我生活的野望,只有寻求强有力的帮助,我的生命才有存在的价值。
      我无法感知自身灵魂的流失,虚无缥缈之物终究还是空中楼阁,在没有定量方法前难以认知——难以置信的是,我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超自然的事物,并以此换取力量和支持。这是不是跟与恶魔签订契约一样糟糕啊?还是说我其实是魔法少女之类的?
      而且,这家伙究竟有没有能力为我实现愿望……我不知道。
      我有些头疼,一想起本周的预定日程,漫卷的困意就包裹着全身。
      算了,不想了。
      前日发生的事太过抽象,我没能睡好。对我来讲,失眠是常有的事,因此不必担心。
      旅顺的冬天并不单调。电车穿过苍翠的树林,偶尔能从新雪覆盖的枝条间眺望见腾起薄纱的湛蓝大海。看着翡翠团块般的浓绿与起伏的白头山岗,我同情起北方内陆的同胞们来。
      仅仅一山之隔,旅顺和大连却迥异得像不同的世界。任凭星海广场灯光如何闪耀,数十公里外的旅顺也只是安然冻结在旧时光的缝隙里,在迷雾中寂然走向另一种宁静。当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新建的住宅竖起,当一座城市不以工业之心闻名,而靠宁静宜居的名号吸引居民的时候,它转型的日子也就不远了。或许若干年后,当樱花再度开遍二零三高地,胜利塔和日俄监狱也将覆盖上岁月的痕迹——一切都将被时间改变,唯有山峦屹立不倒。
      每每这样想着,自我的渺小与时空的宏大交汇作天地不仁的宇宙图景,个人的悲欢也便冲淡了。
      比起这个,眼前的麻烦事或许是当下更应该考虑的问题。坐在教室里,我转头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玉树与冰花,自我感动式地无视着另一边发生的事。
      “朝云?喂,朝云——你是不是太冷淡了点?”某个不明生物又趴在我身上了。顺带一提,这家伙用“南薰”这个名字成功转进了我们学校,现在是我的同桌——毕竟之前那件事发生之后就没人愿意和我坐同桌了。
      “太近了——”我用蛮力撕下身上贴着的不明生物,“你到底怎么办的转学手续……话说你有身份证吗?”
      “有身份证,只不过出生日期好像是1945年9月……不过,比这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存在了。总而言之上学我是用了别的方法。一点小手段罢了,”阿芙罗拉站起来,拼尽全力也没做出与她语言相应的表情,“诶嘿?”
      “谁教你萌混过关的时候不做表情只说话的……是不是有点太没常识了?”
      阿芙罗拉没有回答我,只是将头转过去,不让我看见她呆滞的面部。
      “你那手段合法吗?一定是合法的吧……”我不抱希望地挣扎一句。
      “你猜?”
      “头发呢?怎么蒙混过去的?”
      “用了点认知阻碍能力——”
      好吧,我不打算深究下去了。她对我的了解程度远超想象,加上特殊的能力,办到什么事都不奇怪。
      “你那个……东西放哪了?”
      “谁上学会带那种东西啊?”阿芙罗拉好像很自豪,“这点程度的常识我还是懂的。”
      “下回借我看看。”我轻声呢喃着,露出些羞怯的神色。阿芙罗拉看到这样的我,又想贴上来,我只能踢了她的脚。
      “话说,跟我来往真的没问题吗?你会被当成怪人的。”我苦笑着,凝视着呆呆的阿芙罗拉的眼眸,我意识到这家伙的本质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而且是有点天然呆的那种。
      “那又怎样?反正我只关心你一个人——食物意义上的。”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我无语凝噎。
      平心而论,阿芙罗拉并没有因为和我来往而变得不受欢迎——至少今天早上是这样的。形形色色的男女总是围在她身边问这问那,每到这种时候她就扑到我身上,让我散发的令人厌恶的气息逼退他们。
      简而言之,我知道她受欢迎的原因——这实在是太吃建模了。
      今天难得心情不错,我不去思考夜晚在宿舍可能的遭遇,而是醉心于冬日傍晚的雪景。矗立在朝向操场的四楼廊道,隔着铁窗的禁锢,我遥望西方。赤诚的霞光泼洒在平整松软的雪地上,细小的冰花绽放着金色的微茫,衬托起深浅不一的足迹。悬挂着冰凌的树婀娜地摇曳着它们晶莹的飘带,向着残阳微弱的温暖起舞致意。纯素的雪是净化大地的天使,洗脱尘世浮华的色彩,将世界干净地还与洁白。
      道路上则是另一副光景——融化的冰雪在践踏下腐烂作污泥与锈斑,凝成晦暗的镜面,抗拒着天边降下的星火。有人迹的所在总是肆意地被破坏,黯淡作混乱的泥潭。
      平时,这种光景总是我一个人欣赏,再辅以悲观厌世的胡思乱想,我沉郁做作的个性也算是完整了。今天却不一样——某个头部能轻易和积雪融为一体的家伙陪着我。
      “话说你宿舍在哪里?”我有点好奇。
      “我回家。”
      “诶?”这家伙居有定所我是没想到的。她先前说自己有身份证,看来还算是个合格公民。
      “要来我家玩吗?周末。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承认是她赢了。我这个人比较热爱真理——当然是另一种形式的真理。然而我不能答应她的邀约——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对不起,”我遗憾地看了看她,“你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知道阳依吗?”
      她似乎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听到阳依的名字后却猛地转过脸来——还是那样面无表情,但疑似经历了很复杂的心理变化。
      “嗯,我知道。你要去给她扫墓吧?”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请让我一个人待着。”尽管时光飞逝,转眼这周末就是元旦假期,提起她的事,我仍然无法释怀。或许是生活的压力让我无数次渴望依赖阳依温暖的臂弯,我无法像她说的那样忘记她。
      “我也一起去。”阿芙罗拉略显强硬地紧握起我的双手,虽然还是没有表情,眼里却闪烁着赤诚的火花。
      我不明白她动力的源泉是什么,只能试着劝阻她:“试想一下,你的朋友带着一个正在吞食她生命的人来给你扫墓,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这孩子终于不孤单了。”阿芙罗拉打趣道。
      我又顾影自怜,陷入到重力的深渊去了。谢谢你啊阿芙罗拉,我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差劲。
      “总而言之我要去。”她不给我拒绝的权利,“我知道她埋葬在哪里,你拒绝我也没用哦?”
      “好吧,是你赢了。”我无语地转过身,沐浴在残阳坠入云层一样的山峦之海前漏向世间的最后一缕微光中。
      打开宿舍锈蚀卷了边的储物柜,我闭上眼睛。
      窗外早已被浓重的夜幕笼罩,寒风撕扯着枝头干枯褪色的绿叶,将沙粒一般的粉雪带上天空。
      果然,化雪的时候比下雪时更冷。
      清理掉储物柜里杂七杂八堆放的垃圾,我在走廊里那个围挡只有半个人高的公共卫生间洗了洗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偶尔觉得自己建模也还不错。如果性格不是这样——如果我能像秋良那样笑的话,或许也不会搞成这个样子。
      储物柜书本上堆放的腐臭果核和废纸,不知怎的没有引起我一如既往的颓丧。那个白色的家伙确实有什么魔力——聆听着夜风的吟唱,我忽然觉得生活也没有以前那般糟糕。
      假日前一天的清早。
      鹅黄的阳光投射在教学楼灰白的墙壁上,铝合金栅栏高傲地反射着暖色的光线,向被楼宇遮挡的阴影泼下丧失的温存的惨白,假借自然的余威,将自己包装成崭新的艳阳。
      阿芙罗拉的座位从一大早开始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带着我的座位也喧嚣起来——同学们为即将到来的罕见假日筹备着忙碌的日程,班里的核心小团体正策划着“南薰同学”的欢迎会。
      “你就来嘛,学校不办元旦联欢会,我们自己办一个。”挑头的班长拍了拍阿芙罗拉的肩,我的心中却涌动着没有来由的怒火——真奇怪,明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阿芙罗拉的选择是她的自由。尽管她曾约定与我一起去扫墓,临时改变计划也是她的权利。和我这种人出门,注定不会有多少乐趣,就算她答应下来,我也不应该将其视为背叛行为——毕竟我们只是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关系。因此,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数学五三的题目上,不去看她精致面庞上跃动的阳光。
      这个几何法怎么做来着……不管了,建系吧。
      “但是我明天有事啊……”出乎意料的回答打破了我的专注,下意识抬起头,一股不同寻常的视线朝我涌来——视线的发出者是个靠在窗边的女生,棕褐色的发丝在暖光下散射着金粉一般的明黄。
      秋良啊……这家伙看我干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们的对视,她的脸扭得很快。
      都怪秋良,我没有专心于阿芙罗拉的对话。
      “什么事?”
      “约会?”周围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最兴奋的人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见到的——梓泊正一脸好奇地盯着阿芙罗拉紧绷的脸,试图握住她托着腮的手——只是被不留情面地甩开了。
      阿芙罗拉,你干得好啊。
      “不是啦,是和朝云一起出去。”阿芙罗拉自然地牵起我闲置在桌面上的左手,“其实可能也算?”她的眼里闪烁着渴求认可的光芒,虽然面无表情,她的想法还是那么容易被看出来。
      “呃……我,我对女同不,不感兴趣谢谢……”我又搞砸了。不愧是我。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这也是早在预料之中的。在这个班里,谁要是想结束一场愉快的对话,只需要搬出我的名字即可。想到接下来的事,我扭过头去,将脸颊深埋进平面向量大题的怀抱里,紧张地捋着鬓角的头发。
      我试图切断听觉——污秽不堪的话语已经听够了。
      周围的同学后退了几步。
      “南薰,你为什么非要跟这种货色走得这么近?”
      “我真不理解你看上这个霸凌者的那一点了,不觉得她很恶心吗?”
      书页的缝隙里,我望见人群环绕中的梓泊——她正愉悦地笑着,紧盯着我书桌的方向。我知道,那是胜利者的狞笑,是对我直接的讥讽。
      周围簇拥着的同学幻化做黑红的花朵,在褪了色的惨白房间里绽放。
      梓泊似乎意识到自己笑得太狰狞了,收敛起嘴角,转而装出弱不禁风的样子,向周围的女生们摇尾乞怜。
      我终于放心地闭上眼睛——面对溺死在血泊中的真心,保护好难得的好情绪似乎是重中之重。我知道自己是个肮脏龌龊的人,反复的攻击只是对我所作所为的惩罚。至于对错,并没有人在意——“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舆论的方向就是真理的方向。
      我的左手有些温热。阿芙罗拉紧握的手挤出湿热的汗液,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冬日的早晨。
      “你们……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我的灵魂坠入深海之底,破碎的声音自海面上传来,微弱地唤醒我切断了的知觉。
      阿芙罗拉的声音在颤抖。
      “你们究竟了解她什么?你们亲眼见过她的恶行吗?仅凭他人的言语就否定未曾了解过的事物,将不相干的他人推进绝望的深渊,你们难道觉得自己很正义吗?”她似乎在敲桌子。沉闷的响声透过深水的波纹传入我凝固的心——冰封的死火正在战栗。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她的全部罪过都建立在他人的言语上。创造了这一切的人自私地收起真相,用包装过的片段蒙蔽整体,用刻板的钢印代替全部——你们和那些盲目跟风的人有什么区别?”
      窗外的寒风仍然在呻吟。冰封的空气里传来汗珠落地的声音,随即是不留情面的讥笑——她文雅的词句面对乌合之众起不了效果。
      我不想听那些针对阿芙罗拉的污秽词语,也不愿考虑她内心的挣扎和痛苦。一切的起因是我。我明知自己只能为他人带来厄运和伤痛,却没能抵抗住私欲的诱惑,让她干涉了我的生活。就算是邪神,也是会伤心的吧。
      “好了——够了!”褐色的马尾辫闯进了交锋的战场,“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这样针锋相对——”
      秋良啊……又是她来救场。
      我小心翼翼地挪出座位,踉踉跄跄地逃出教室。
      我又搞砸了。对不起,阿芙罗拉。
      可是我无法对她亲口道歉。我希望她忘记我,自己去过漫长而幸福的人生。她的生活不需要我的参与,迄今为止的帮助只是一时兴起的馈赠,是我本不应该拥有之物。尽管付出了一定的报酬,我仍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意。这种时候,或许逃跑是个好办法。
      手腕处传来强劲的拉力,我不由得摔在地上——众目睽睽之下,我被贴着地面拽回了教室。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争执,阿芙罗拉的脸庞泛起微弱的红晕,显得比往常更有生气。
      她紧紧拥抱着我。发梢流下安适的温暖,那是她轻抚着我头颅的手——冰凉,却透着足以驱散云层的温暖,澄澈透亮的天空终于在脑中向我展露它的边角。
      “朝云,你没有错……这是我的决定,不要自责……”她冷静的声音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阿芙罗拉雪色的制服上流下斑驳的暗灰色块,我的眼角湿润了。
      这是泪水吗……我扪心自问。上一次视野因泪水模糊,上一次世界的光与暗如此扭曲,是在什么时候呢。
      经过上午的曝晒,昨日的积雪融化作污浊的泥泞,藏身在阳光无法普照的阴翳深处。苍白的阳光在道路一侧投下身体细长的剪影。向着奶白色的辉光,我轻柔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让她赢了。
      我的灵魂已经献给她——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无条件地相信他人。
      假日的补课只有半天,我和阿芙罗拉已经走在返回的路上。
      学校门口有间花店,令人目眩神迷的多彩花朵点缀在窗前,为单调的冬日献上亮色的烟花。
      “我去给阳依买束花,明天带上。你在这里等等我。”
      阿芙罗拉的钱到底是哪来的?下回一定问清楚。
      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我想了很多。平静而呆萌的表面下,潜藏着她炽烈的心脏——与我一样,沸腾的鲜血正在凄寒的冰雪中冷却。阿芙罗拉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无忧无虑,她背负着沉重的负担,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明明她如此了解我,我却对她的事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实在算不上痛快。
      我正想着,后背迎来一记重击。发软的双腿险些将身体放倒在地面上。意想不到的人——秋良同学轻巧地转了个圈,停在我面前:“哟,Asa酱,我们好久没说话了呢。”
      我没有回答。遥想当年我们相识时,她还是个回答问题就会引发哮喘呼吸困难的问题学生。现在,我们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了。我并不觉得我对她做了什么值得铭记的贡献,变故之后,为了维持她广泛的社交圈子,我们的疏远也是理所当然。说起来,与她发生的事好像是高中灾难的起因。我倒是不记恨秋良——初中的陪伴留下了足够美好的回忆,我还是像以前那样认可她。
      秋良撩起垂在面前的棕色头发——放学没多久,她柔顺的上层头发就已然精致地编在脑后,留下下层瀑布一般散落在肩周。
      果然,阳角总是会打扮的,和我不一样。
      “这个,你拿着,”秋良将手上的袋子递给我,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手势,“抱歉,明天实在走不开,记得帮我在阳依面前多说两句好话——”
      “还有,你这家伙,交到了不错的朋友嘛。”秋良转身望着阿芙罗拉挑选花朵的背影,似乎发自内心地笑着,“阳依那家伙一定会高兴的。”
      “你怎么不说话?”
      “呃……啊——就是,我们不,不是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嘛——”我语无伦次,低下头,不再欣赏秋良的侧颜。
      “有的时候不要那么逆来顺受,该表达的时候就表达,不然吃了哑巴亏,”秋良玩弄着我后颈垂下的发丝,“总是沉浸在痛苦和自责里没好处的哟。”
      “一个人对抗氛围,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你的问题就在这里呀——”秋良笑着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有些不自在。
      “还不是你那时候不帮我,”我闹了点小脾气,很快醒悟过来,“其实……是我没有接受你的帮助,我失言了,别放在心上……”
      秋良松开了抓着我头发的手。我们都明白,我们已经回不到初中时的关系了。她转过脸,双手食指绕着圈,不愿让我看见她的表情。
      “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算了,已经过去了。”我尴尬地别过脸。
      “那就再见了——以后有机会一起出去逛逛吧,就像初中那时候一样……对不起……”她自顾自地强打精神,又自顾自地低落起来。虽然她没有帮助我是事实,我又害得她自责了。说句实话,是我当初悲观恶劣的态度打消了她帮助我的念头,我没有资格指责她。
      班里的同学似乎要从路口转过来,秋良飞也似的跑开,在我的手表上留下一句简短的留言:
      “化学竞赛班……如果你想回来的话——我随时都欢迎你。真的很抱歉。”
      我没有回复她。
      被阿芙罗拉看到了啊……明天和她一并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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